這個故事里即將出場的兩個主要人物,一個是作者“我”,另一個與“我”有著不解之緣——他與我同一天進的大學,同一天畢的業,同一天結的婚。聰明的讀者肯定已經意會到了,對,他就是我的丈夫——馬連勇。在這里,請允許我習慣性地叫他“連連”。
大學里的連連顯得出類拔萃。他有著俊朗的外表,是班上唯一的少數民族人,來自內蒙古草原一個邊遠的小鎮。受在中學教音樂的父親的影響,他能拉一手熟練的“馬頭琴”,并且他的口才是數一數二的,系里大型的文藝演出和講演會上都有他精彩的表演和少數民族特有的純潔燦爛的笑容。
連連成了眾多女孩傾慕的對象。他在百花之中最終選擇了我,我想除了我的漂亮外,更重要的是我是一個優秀的聽眾。其實我并不愿意與一個公眾矚目的人談戀愛,但是我喜歡長時間地聽連連講大草原的風光和馳馬縱橫的灑脫,及他的有關傾聽莫扎特、貝多芬、席琳狄翁和三大男高音的感覺,況且連連對我明顯好于對其她人,我們便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并很快便有郎才女貌的佳話流傳開來。
大學校園里談戀愛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相反,不談戀愛的人倒顯得不正常,很多基本確立關系的人都到校外租房同居。但是一直到畢業,連連都不曾提這方面的要求,以至于我一度認為我們的關系不夠穩定。畢竟,他是那樣的優秀,那樣的令人矚目。
父親動用了他的關系網,將我和連連一同留在C市一家生意極其興隆的大公司作職員。
我們暫時住在公司的宿舍里,感受社會的新奇帶給我們的沖擊。一年后,我們順理成章地結了婚。我們的新房,也就是原先就入住的宿舍,只不過將兩張單人床并到了一個屋子里,加了一套新被褥,算作臥室兼客廳,另一間作廚房兼放雜貨。
雖然父親處級干部的大房子容納我們綽綽有余,但我們都不愿過寄人籬下的日子。這讓母親很是痛心,她當然有痛心的理由——她只這一個孩子,卻不肯與她同住。我寧愿窩在這里,聽連連在燭光中悠揚地拉響馬頭琴。
如果說這時我們還能以苦為樂,充滿著幸福感,那么半年以后當我們打掉了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們便開始了一筆盤算:以我們現在的收入,要買上自己的房子,不吃不喝也得等到八年以后,還不能是大的,還不是好樓層,再加上裝修呢,家具電器呢。這對一直說在城市生活太累的連連不能不說是一個打擊。我知道連連一直都想回去,回到他的大草原上過另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活。為了我,連連一直都不曾表露退意,我對連連的委曲求全充滿了感激。但是讓我跟他回去,從各方面考慮都是不可能的。
人活著就靠一口氣撐著,一旦松了這口氣,生活就會變得索然無味。有一段時間我們真的就制造不出一點樂趣來,在屋里坐半天也擠不出一句話來,就連性生活也懶得調情,一上床便直奔主題。只有鍋碗瓢盆的叮當聲還證明著這里活著兩個人。
所以,當突然有一天,連連一拍桌子大呼一聲“再不能這樣活下去”,著實將我嚇了兩大跳(左腳跳了一下,右腳跳了一下)。我摸摸連連的額頭,“有病呀你!你想怎么活呀?”
連連顯得有些激動,將我的雙手緊握,看得出他思量已久,“韻(我的名字叫朱水韻),我們要換一種活法,我不能再讓你受這種委屈。”
“這樣挺好,我并沒感到委屈。”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感動得不知所措。
“不,”連連的眼中便有些潮潮的,看得出,他是動了真感情。“韻,你知道,我從來都不想混到官場上去,可是你看看我們現在的生活……這個原則看來不能再堅持了。”
“你想怎樣?”
“競選經理。”公司招聘的布告已貼出去三天了,要招四名部門經理,公司這幾天正鬧得像掉進水珠的熱油鍋。
“可是你不夠資格。”招聘條件上明明寫著“在本公司工作三年以上”,可是我們剛來兩年。
“條件都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不是死的,就可以破。公司的人我都濾過了,嚴格夠格的人很少,我想這是一個機會。成功的話,我們的生活應該會好一點吧,即便失敗了,就只當給生活添加調節劑吧。”
看著連連復雜的眼神,我不由點了頭。
正如連連所言,條件是可以被人左右的。市場經濟下最重要的是個人能力,連連憑著大本學歷及口若懸河的競爭演說,征服了在座的每一個觀眾,公司智囊團最終拍板:項目部經理非馬連勇莫屬。
不管換哪一種活法,最初總是能給人以新奇。但是不久你就會心生煩膩,喜新厭舊的情結是人人都有的。自從連連上任經理,我們家悠閑無聊的生活就告一段落了。半年后,我們分得一套兩居室的公房。我承擔了全部的家務,還得常常忍受獨守空房的寂寞,連連經常深夜才回來,從頭到腳都顯現著疲憊,除了悉心的給予照顧,我別無選擇。
不知從何時開始,公司里男同事女同事但大多是女同事或認真或玩笑地對我說些不明不白的話,什么“看緊點兒”,什么“現在社會上可骯臟著呢”,什么“不要相信出淤泥而不染,常在河邊走怎能不濕鞋”,說得人心里毛毛的。不過,毛歸毛,就沖著我們在大學里培養出來的純潔愛情,我對連連是一百個放心。
日子在一天一天過,平庸、瑣碎、重復。
連連的應酬越來越稠密,我獨守空房的時候就越來越多。我想,該要個孩子了。我幻想著一年后一個小生命就要來幫我打發這無聊的時光,禁不住對這平淡的生活又充滿了希望。
盡管我絕對信任連連,但我想都沒想過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周末的晚上連連又出去了。我一個人騎車去同事H家打算找幾本孕育生養方面的書來研究制造聰明寶寶的秘訣,正趕上人家“三缺一”。這之前我幾乎沒有認真玩過麻將,因為我覺得一個知識女性應該有更高層次的娛樂方式,而我又不忍心掃大家伙的興,便陪著摸了幾圈。當我在回去的路上穿越鬧市區的時候,朦朧中就看見連連同一幫醉醺醺的男人從一家歌舞廳里出來,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還在抽著煙同他們調笑。
我當時就氣得七竅生煙,感到自己被人當傻子耍了。我一個勁兒地告訴自己:我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我的行動不能形同潑婦。
我怒氣沖沖地回到家,坐在漆黑的屋子里。我能感到我肺里的氣體在急促地吸進呼出。我的怒火從胸中一直燒到眼睛。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聽到了鑰匙的響聲。我的丈夫——這個人面獸心的家伙在開燈的一剎那看到沙發上坐著的我直冒綠光的眼睛,大吃一驚。
我不說話——我要在心理上占居高地。
見我不吱聲,他更顯得局促不安,“怎么啦,病了?”
“少來”,我擋住他伸過來的手,“馬連勇(這是我們自相戀以來我首次直呼其大名),我要跟你離婚。”說完我便跑到臥室蒙頭大睡,當然我氣得根本就睡不著。
連連站在床前試探著我的已知程度:“韻,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做了生意場上必不可少的逢場作戲,這是工作需要。”
我一言不發。我越是這樣,連連就越顯得低聲下氣。
以后的幾天里,連連一再地澄清自己的清白,一遍遍地低聲尋找著各式各樣的理由。盡管我仍相信他骨子里也許真的還算干凈,盡管我偶爾靜下心來憑著良心也認為他的某些說法不無道理,但我終究不能容忍自己純潔的心靈哪怕受一點點的玷污。總之,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門心思將離婚進行到底。
這之后的情節很多小說里都有過,不過是爭吵和冷戰,大同小異,我們也玩不出新花樣來,所以我連敘述的心情都沒有了。我想只需交代一下后果就夠了。
我最終同連連離了婚,是在我的一再要求亦或說是要挾下。最后,連連提出了他惟一的一個簡單至極的條件。
“既然你這么堅決,我們就姑且先分開一段時間。我的條件只有一個:請你一年之內不要同另一個男人結婚。我提這個條件的前提是:我今生今世都不會愛上第二個女人。”
我答應了這個條件——我實在是對所有男人失去了興趣。
協議離婚后,我住在父母家。可憐的母親除了不斷地唉聲嘆氣抹眼淚,就是不停地嘮叨,嘮叨著嘮叨著就又開始抹眼淚。我煩,便盡量延長著上班的時間。開始幾天我像往常一樣上下班。偶爾碰上連連,他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則抬著我高傲的頭,對他形同路人。這個虛偽的家伙,城府倒挺深的,都這份兒上了,還一副無辜的表情,裝給誰看。
辦公室里的幾個女同事,更是讓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朱,你怎么那么傻呀!好不容易熬出來了,怎么說離就離了。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呢,啊,想想,他現在事業有成……”
“韻韻,什么事兒想不開呀。男人花點兒是本事,逢場作戲的,別當真。這么多年的感情怎能一下子就……”
“女人呀,該閉只眼時就得閉只眼……”
……
我煩得告了病假,耳朵里充滿著的盡是母親的嘮叨和唉聲嘆氣,閉門睡了三天,想想這樣也不是個事兒,索性整理出一個旅游包,一個人溜之大吉,跑向成都。
旅游真好。觀光、花錢,峨眉山、樂山,到處是新面孔和各地方言,沒一個人來討你的厭,沒一個人向你訴說煩惱,真的是調節心情的良藥。
一個星期后,我返回公司,自我感覺良好。可一見那些熟悉的臉,我的心情就全翻了個個兒。還是那些倒胃口的話,嘮叨個沒完,況且見到連連,我心理上總有種失落感。
我再次選擇了出走,直取杭州。
對于常人來說,旅游就像是在吃月餅,嘗一塊兒味道蠻好,可是接連吃下去,便有些膩歪。
瘦西子湖的水都被污染了,又怎能洗滌我煩亂的心境。旅館的房間冷冰冰的,使我感到孤立無助。輾轉反側復輾轉反側,懵懵懂懂睡將過去,覺得天亮了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都斜覷著我。我分明看見有一個男人肆無忌憚地指著我對另一個男人說:“我敢打賭,這一定是個頑冥不化的老處女,不信我驗證給你看。”當看見這個嬉皮笑臉長著一只玻璃眼的丑陋男人朝我走過來,我氣得一翻身醒過來,立即退房乘上了回去的夜車。
上了火車,我才想起出來的目的,不禁忍不住一陣傷懷。就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我有種灰溜溜的感覺。況且我實在是無處可去,想到這里,我更是后了悔。車到C市時,天剛蒙蒙亮。我漫無目的地轉悠著,像個幽靈。涼氣不斷襲向雙臂,我的心情便更加灰暗。這時我突然希望來個匪徒將我擒了去,押到哪個山頭做壓寨夫人。我為自己的這種自甘墮落感到吃驚。這樣想著,我就真的感覺有人在盯梢我,猛回頭,卻看見不遠處站著我的連連正手足無措的樣子。
后來連連走過來抱住了我,也許這樣溫暖一點,我便懶得動。
我跟連連復了婚,當然又跟那一幫男的女的混到了一起。母親也不唉聲嘆氣抹眼淚了,也不嘮叨了。
我躺在世俗的溫床上,愜意地閉上了我倦怠的雙眼作幸福狀。
連連以為我已經原諒了他,幾次問我,“那天晚上為什么突然就坐車回去了呢?要不是我事先叮囑了服務員,還不把我急死。”我總是懶懶地一笑。
我竭力說服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果然生活得很幸福。
我開始規定連連回家的時間,接聽家里的每一個電話,樂此不疲地打麻將,心安理得地翻連連的日記。我發現連連日記的內容竟如此地乏味,一點都不刺激。最后一天的內容,只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世上最冤枉同時又最尷尬的事情,莫過于本沒心偷腥卻空惹一身騷,并且還得一直裝著騷下去。
我一看日期,嚇,就是在杭州那個玻璃眼男人罵我老處女的晚上。再往后翻,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