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晴后,一下冷了。到傍晚,耐不住冷的人家開始生爐火。閑置了大半年的爐子還沒有來得及套,引火的干柴也不好找,到處都是生煙辣鼻子的味道。小王騎著一輛叮叮當當的破自行車穿行在煙霧騰騰的街道上。太陽還沒有落山,一大塊陰云籠罩在頭頂,街道兩邊的高樓上還亮晃晃的,享受太陽的最后一絲余溫。街道上卻鋪上了一道長長的陰郁的影子。小王沿著這道影子上了西大街。西大街是縣里規劃的歷史保護街區,不準蓋高樓,街兩旁有些破舊的老房子,大多租賃給做小生意的人,扎花圈的、修自行車的、八音會的、釘鞋的、給死人穿衣服的、炸油條的……到了這條街上,煙的味道復雜了,人們各取所便找引火的材料,其中有股最難聞的燒膠皮的味道是釘鞋的或修自行車的。
小王回了家,身上還是有一股難聞的煙味。他脫下衣服甩了甩,掛在陽臺上,打開窗戶。風刮著煙味順著窗戶進來,他忙關了窗子。小王想起“不食人間煙火”這個詞,他想自己這輩子可能也做不到不食人間煙火。由煙他想到風塵,他想自己現在倒像個風塵女子。
還沒到送暖時間,屋子里很陰冷,小王脫了衣服更冷了,他找一件別的衣服套上。縣城東移,西邊一下變得像郊區,但小王還是買下這套二手房子,因為便宜。小王站在窗戶邊,看到樓下那些平房里冒出來的煙被冷氣壓得歪歪扭扭地亂飛,心里很郁悶。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昨天開的,現在溫溫的,他喝了一口,肚子里感覺涼。小王把水從右手換到左手。他的左手開始抖起來,手像發了瘋似的,哆哆嗦嗦,越抖越厲害,最終杯子拿不住了,啪一下摔到地上。小王狠狠揍了幾下這只手,然后緊緊把它抓住。這時太陽落山了,天很快黑下來。屋頂上的那些白色的、黑色的煙最后都看不到了,小王鼻子里似乎還能聞到濃濃的煙味。
二
二日賣完最后一棵白菜,太陽已經落山了。二日知道這幾天天黑得快,他加大馬力,三輪車噠噠往回跑。
每年這個時候,是下白菜的時候。滹沱河南岸的菜農們把新鮮的白菜打切得干干凈凈,剝得白生生,裝在三輪車上。他們跑到哪里,哪里就有新鮮的白菜吃。人們或買三兩棵包餃子、炒菜,或多買些儲存過冬。再過些天,天一凍,白菜就下窖了,人們想買,得看他們什么時候閑著。
菜農們一般是兩人一車,大多是夫妻搭伴,丈夫開車,老婆押車。他們的車砌得山一樣高,菜農的女人們坐在山一樣高的冰冷的白菜上,隨著他們的男人到處奔跑,凜冽的風毫不惋惜地切割著她們的容顏,使得這些女人過早地失去了女人的嬌柔,迅速衰老。她們一個個嘴唇干枯、眼窩深陷,像一棵棵凍得硬梆梆的白菜。買白菜的人只想著白菜,這些女人在城市人眼里,已經不是女人。
二日的車回去以后,從他車上下來的是一個比他老許多的女人,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絞結在一起。下車的時候,她的兩只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因為她在車上坐得久了,冷得不想動,腿麻了。女人用兩只手搬住那只發麻的腿,一拐一拐進了屋子。屋子里黑乎乎的,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手摸索了一會兒,啪一下燈亮了。昏黃的燈照得屋子更加冷清了。女人用手揉了揉腿,出去從車上拖下一個麻袋。她把麻袋里的廣告紙、方便面袋、爛紙箱等東西滿滿塞進屋角那個小火爐。嚓,火柴里一股濃煙冒出來,嗆得她大聲咳嗽起來,然后火冒了起來,她的臉映在上面有了些紅氣。她又把更多的東西塞進爐子,屋里有了些暖氣。
她沖屋外喊,“二日,進來熱一熱。”
外面進來一個瘦弱的年輕些的男人,他把手在爐子上烤了烤,又捂在耳朵上。然后他接替女人,把麻袋里的東西往爐子里塞。女人開始做飯。墻壁上的兩個影子很有規律地一動一動,屋里除了拉風箱和窸窸窣窣掏東西的聲音就是火苗的呼呼聲了。
過了一會兒,一籠屜饅頭出鍋了。兩個人上炕盤腿,頭對頭吃起來。爐子里的火慢慢熄了,鍋蓋上還冒著些絲絲縷縷的熱氣。
女人很快吃完了,一推碗站起來,男人也隨后吃完了。他們先后來到院子里那堆大白菜前,月亮出來了,瘦瘦的像一張紙片,仿佛一口氣就可以吹下來。兩人還都不說話,唰唰掰起白菜幫葉來。地上掰好的白菜多了,男人開始往三輪車上裝,女人繼續掰著。地上的裝完了,男人從女人手里接過來裝,夠不著了。男人上了車,女人掰好后扔上去,男人接住放好。車裝好后,兩人用繩子剎好。
女人說:“二日,早點睡吧。”
男人答應一聲進了正面那間屋子。女人又回到剛才那間屋子,屋里的熱氣已經散了,比起剛才好像更冷。女人打開被子和衣躺進去,想,二日那邊更冷吧?
三
第二天,天還沒亮的時候,女人猛地坐起,閉著眼睛穿衣服、下地,敲正房的門。
“二日、二日。”
里面答應了一聲。女人架起火,把昨天蒸的饅頭放上去。飯很快熱了,二日過來。兩人不說話,飛快地把飯吃完。二日去發動三輪車,女人用一個放了醬油的大瓶子裝滿水,拿了幾個饅頭。外面的車突突響了起來,女人披了件大衣服,爬上高高的白菜垛。
這是輛嶄新的雙力三輪車,車身的烤漆仿佛還散發著油漆的清香。二日買來它已經兩年了,一直沒有多少活,也舍不得用,一般不上路,二日沒有駕駛證,也沒有交養路費。
二日他們要去集貿市場,這里早上有菜販子批發菜,還有些早起的城里人也買。要是早上能把菜賣完,他還可以回去裝第二車,走村串戶繼續賣。
集貿市場門口那片泥濘的地,一直是二日詛咒的對象,他不明白這兒每天來那么多人,怎么沒有人把這塊地弄弄。每天走過這兒,那些黑黑的泥漿就會飛起來,濺滿他干凈漂亮的車身,今天又是這樣。二日嘴里嘟嘟囔囔著把車停好,人們一下圍過來。二日的白菜長得好,他打切得也干凈。
“多少錢?”
“你們給多少?”
“五毛,給我往下卸。”
“五毛,這幾天零賣一塊呢!”
“你不看看白菜有多少?”
二日看集貿市場,剛才還沒注意,現在才看到集貿市場里停滿了三輪車,上面滿滿的都是白菜。二日心里有些惶恐,他想,這么多白菜,人們啥時能吃完呢?再說,家里還有。但二日一想到自己買種子、買化肥,辛辛苦苦種上,好不容易長好了,又打切這么干凈,今年行情也好,憑什么五毛錢賣給什么也沒有干的菜販子呢?
他說:“五毛不賣。”
一個頭很大,突突的眼睛仿佛要掙出眼眶的人說:“你不賣留著漚糞吧。”說完他就拍拍手走了。
二日想說漚糞也是給我家漚,但他看到這個大頭的家伙一走,很多人也跟著他走了,話到嘴邊他又收回來,他說:“你們返回來,再給個價。”
“五毛。”大頭把頭轉過來,眼睛突突地盯著他。仿佛這筆買賣他吃定了。
“不賣。”二日漲紅了臉。他不清楚他臉為什么要紅,他覺得自己并沒有錯。
“好,好。”大頭笑了,一笑,他的眼睛凹回去些,二日心里好受點。
大頭走了,一群人跟著他走了。二日不相信他們走了就再沒有人來批他的白菜。可是真的沒有了。等了很長時間,只有零星的幾個逛菜市場的城里人過來問問。二日八毛一斤,賣出去幾棵。
快八點的時候,集貿市場的人慢慢少了,賣早餐的攤子上坐滿了人。油條老豆腐、小籠包八寶粥、烙餅羊湯、面條茶蛋的香味一個勁飄過來。女人拿出水壺,對二日說:“你想吃啥吃點去吧,我不喜歡在外邊吃飯。”二日搖搖頭,掏出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太陽明晃晃地上來了,二日的白菜還是滿滿一大車,二日和女人把車重新剎好,女人坐上去。太陽耀得她眼睛瞇成一條縫。三輪車發動了,她晃了一下。
四
小王從被子里爬出來,已經快八點。邊刷牙邊等水開,方便面煮進去后,電話響了。八點半縣里有個關于全國整頓市場秩序的電視電話會,領導不去了,讓小王代開。小王掛了電話,水已經溢出來,方便面調料里油膩膩的沫子在電磁爐上發出焦糊味。小王一點食欲也沒有了。他關了火,穿好衣服去開會。
公路上的車很多。小王看看表,已經八點十分,他害怕遲到,加快速度。前面一輛拉白菜的三輪車擋在他前面,小王跟了它一會兒,沒耐心了。他加快速度,要超過它。本來小王打算從左邊超的,但他看到左邊來來往往的車比較多,三輪車右邊的地方也不小,他便從右邊去超。他剛超過三論車半個車身,三輪車忽然往他這邊貼近。小王心想,完了,為什么不遵守交通規則?他還是加快速度希望能超過去,就在他快超過去時,三輪車的車頭也轉過來了,小王感覺自己像一只皮球,嘭一下被甩出去,身體里有個輕飄飄的東西飄了出來。
等小王從地上爬起來,覺得身子軟得厲害,腿好像不是他的了。他試著走了一步,覺得腿、腰、肩膀,身子的各個部分都疼,尤其是腦袋,嗡嗡直響。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居然看不懂。看了幾次,也搞不清到底是幾點了。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車子躺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大團,一剎那,他覺得那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是他自己,現在站起來的是他的影子。
小王呆呆地站了幾分鐘,又撲通一下坐在地上。三輪車停在路邊,開車的男人跑過來,一個勁地問:“沒事吧?”小王煞白的臉色慢慢恢復過來,他看見對面的男人一只腿跪在地上,幾乎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坐在白菜堆上的女人也跑過來,她穿著一件棉大衣,敞著懷,露出里面深藍色的西服,被大衣裹著,下擺顯得格外地長。她的腰傴僂著,跑的時候伸不直。小王試著往起站,男人趕忙扶住他。站起來腿還是火辣辣地疼,頭還是嗡嗡地響。男人又焦急地問他:“大哥,你沒事吧?”小王看了一下男人,覺得他最少也四十歲了。他試著走幾步,腿沒有什么大問題。但小王不知道他的頭有沒有問題,他害怕腦震蕩。女人已把他的車子扶了起來,然后女人雙腿夾住自行車前輪,兩只手抓住自行車把給她往正扭。
小王忽然哭了。男人以為他怎么了,雙手拘在一起。不停地搓來搓去,說:“要不送你去醫院吧?”說完這句話,男人一下也哭了,他蹲在路邊,兩只手抱住頭,嗚咽聲就從勾下的腦袋中發出來,聲音比小王還帶勁。小王不知道該怎么好。他看到女人剛才的樣子,想起他上初中的一個冬天的雪后,母親去學校看他,然后騎著自行車回家,后面有一輛車按喇叭,母親心里一急,在公路上突然摔倒了,那輛車緊急剎閘,車離母親倒下的地方僅有幾厘米。司機下車大聲呵斥母親怎么騎車。看到母親沒事,扔下二十元錢走了。星期天他回家后,母親對她講起這件事,還很后怕。但母親說司機是個好人,也不關人家什么事,還給了她二十元。
小王說:“你們走吧,我沒事。”男人猛地站起來,說:“你真沒事?大哥你太好了,我們遇到好人了。”說完他又是鞠躬又是笑。小王還從沒有看到一個大男人竟然一下破涕而笑。他也感覺很高興。男人接著說:“大哥,我不是有意的,剛才我看到一個穿警服的人,想躲他一下,沒想到把你撞了。”女人說:“二日,你還站著,快給大哥拿幾棵白菜。”男人忙去拿,小王不停地搖手,說:“不要,不要,我不要。”女人也跑過去了。他們兩個從高高的白菜垛上往出揪白菜。小王說:“你們別弄了,我得走了,還要去開會呢!”小王看看表,已經超了二十分。他一下急了,沖賣白菜的擺擺手就要走,忽然他看到白菜垛上面的白菜松了,他喊:“小心。”一大堆白菜倒下來。男人和女人趕忙躲,女人還是讓幾棵白菜砸著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男人顧不得女人和地上的白菜,他抱了幾棵白菜跑過來,說:“大哥,你說什么也要拿幾棵白菜嘗嘗。”小王再次擺手,說:“快去收拾你們的白菜吧,我都遲到了。”他跨上自行車就走,男人在后邊追他。小王想,農村人真是實在。忽然,小王聽到女人喊:“二日,二日。”男人奔跑的腳步停住了。小王耐不住好奇返回頭去,看見一輛運管所的車停在三輪車旁邊。小王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開會,他只好繼續往前走,但他的自行車越蹬越慢,那花白頭發的女人像母親一樣總在他眼前晃。快到一個拐彎處的時候,小王決定不去開什么電視電話會了,他掉轉車子,飛快地蹬起來。
五
到了剛才撞車的地方,小王看到女人用身子壓在三輪車方向盤上,一個征稽人員正在用力往下拖她。男人在拾地上的白菜,又一個征稽人員從車上抱上他的白菜往他們車上放。男人看到他,眼睛一下亮了,仿佛看到些希望,說:“大哥,你讓他們放了我們吧,我們的車根本沒在路上跑過。”
兩個征稽人員看到小王,停止剛才的動作。一個有些遲疑地問:“你是干啥的?”
小王說:“你們別管我干啥,你們這是干啥?”
“我們在收養路費,他們不給,我們先把車扣回去。”
“我們不是不給,我們的車沒有上路啊。”
“沒有上路?明明是在公路上查住你們的,還強詞奪理,市場秩序就是讓你們給搞壞的。”
小王往上推了推眼鏡,說:“你們收養路費也不是這種工作方式呀?”
“我們這樣還收不回來,跪下求他們呀!”
女人跑到小王身邊:“大哥,我們不是不交,我們的車主要是自己用,春天往地里送送化肥、糞,秋天拉拉莊戶,收了白菜賣賣白菜。車一年大部分時間閑著,養路費我們想按月交,少交點,還不行。一年的養路費我們滿滿三車白菜也賣不回來呀!”
小王問:“不能讓他們少交點?賣菜的時候把這段時間的交了。”
“看你也是個上班的,這樣弄我們的工作怎樣做?我們單位給我們下了任務的,完成不了要扣獎金。他們買上車就是想跑,說的時候誰都會這樣。”
小王說:“你們等等。”他摸出手機來,給他一個在交警隊工作的同學打電話。記得有一次他們吃飯的時候,有個人的車也是讓運管所扣了,他這個同學一打電話就放了。小王撥通號碼后,對方的手機鈴聲響了。小王的心里放松了。男人、女人和兩個運管人員都在看他。手機鈴聲響半天,一直沒有人接,后來出現無人接聽電話的聲音。小王想起他已經和這個同學好久沒聯系,不知道是對方忘記他的手機號,還是人家換電話了。
小王掛了電話,臉色有些尷尬。兩個可憐的人還在用期望的眼神望著他。小王說:“你們把他放了吧,我和你們去運管所。”
“你以為你是誰呀?我們把你弄回去你不交錢,我們能把你賣了?”
小王沒有想到這兩個人說話這么沖,他說:“你們怎么這樣呀?”
“我們就是這樣。”邊說那兩個人邊又開始往車上抱白菜。
小王的臉氣白了,平時待在機關,總是上門找他們辦事的人多,他盡管沒權,但領導見的多了。執法機關總是配合他們工作,個人打交道少,不知道他們這樣蠻橫。他說:“你們總是這樣工作嗎?對誰都是這樣?”
“是啊,我們就是這樣。”抱白菜的人不耐煩了,踢了一下車,說:“快開上車跟我們走。”
賣白菜的男人咬咬牙說,“大哥,別求他們了,我跟他們走。”
小王的手機響了,是剛才那同學的電話。同學說:“我剛才執勤,沒有聽到你的電話。有事嗎?”
小王說:“有個三輪車讓運管所的扣了,你能給說說放了嗎?”
“是你家的嗎?”
“不是。”
“那你別攬這事。我還得執勤。改天請你喝酒。”
男人去開三輪車,女人往高高的白菜垛上爬。小王想哭,他覺得自己窩囊極了。
六
小王跟在三輪車后面,想會也許已經散了,或許領導們在講話。他希望路上能碰到一個熟悉些的領導,他一定求他們說說,放了這兩個可憐的人,他還沒有因為自己的事求過人呢?
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和人都那么陌生,小王的臉凍木了。車上的女人縮著身子,不知是害怕還是冷,不停地抖抖瑟瑟。
進了收費所的辦公室,一個工作人員說:“他媽的這么冷的天,還不送暖氣。”他插上電爐,灰白的爐絲開始慢慢發紅,小王沮喪極了,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這么沒用。他希望在慢慢變暖的屋子里,自己的臉一下子化掉。賣白菜的男人和女人進了屋子還一個勁地抖。插電爐的那個人對這兩個人說:“你們留下一個看車,另一個取錢去吧。”
小王的手機又響了,他一看,是領導的。領導的聲音帶著幾份慍怒說:“你不去開會,跑哪兒了?”小王說:“我姑姑的車讓運管所扣了。”領導說:“這么點事,我和老劉說一下,讓小張去處理,你快去開會安排工作。”
小王對準備要去取錢的男人說;“你等等,我去開會,一會兒我們單位司機來幫你處理這件事。”
小王進了會議室,電視上浙江省正在介紹經驗,小王知道這個會還要開很長。發文件的人給了他一份,熟悉的人低聲和他打招呼。會議室里暖氣開得很足,抽煙的人也多,有人給小王,小王不抽,他的身子慢慢暖過來,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機關工作人員。運管所的劉局長也看見了,正在用手機發短信。過了一會兒,他出去上廁所,回來時坐在小王身邊,說:“你有事直接和老哥打招呼就行了,還用麻煩領導。”小王含糊地回答:“謝謝。”
浙江省介紹完經驗,遼寧省開始介紹經驗。會議室里的煙太多了,有人打開換氣扇。沒有一個人聽會,人們在交流十七大的小道消息。有兩個女干部談論怎樣減肥。小王一直惦記那兩個賣白菜的人。終于司機小張的電話來了,他說:“賣白菜的是你姑姑?”小王硬著頭皮說:“是。”小張說;“我已讓他們把車放了,既然是你姑姑,讓他們把白菜也買了吧。劉局也在會議室,你和他打個招呼。”旁邊的劉局長聽到電話里說他,微笑著說:“你不是又向領導告狀吧?”小王說:“劉局,和你說件事。我姑姑的車讓你們扣了。”劉局長說:“領導和我說過了,我已讓他們放了。”小王說:“謝謝你,劉局長。她們車上還有一車白菜,今天也賣不了,你們單位能不能留下?”劉局長說:“白菜,白菜好啊,冬天人們正要吃白菜,我們單位今年冬天就不買白菜了,都讓你姑姑拉。”說完,劉局長掏出煙來給小王,小王接住,吸了一口,大聲咳嗽起來,咳嗽得流出眼淚。
公路上,兩個征稽人員在查沒有交費的車輛。天氣冷極了,他們的臉灰撲撲的,邊吸鼻子邊說:“今天真倒霉,怎么現在這社會,誰都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