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泡雙手

1

趙玉芝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燒開水，然后用溫水來浸泡她的那雙手。這個習慣已經有兩年了，如此泡上半個小時后趙玉芝才會感到不那么惡心。其實到了后來，趙玉芝即使不泡雙手也不會真正地惡心了，她早已經適應了那股子腥味那股子鮮血的味道，但浸泡雙手的習慣已經養成，一天不泡就好像生活中少了什么一樣，令她感到不安。

這個習慣是陸艷麗教會她的。陸艷麗每天浸泡雙手的次數比趙玉芝多許多。每一次工作出來，陸艷麗都要浸泡一次雙手，有時候還往60度左右的水里加上少許的酒精。到了后來，趙玉芝明顯能夠嗅到從陸艷麗的那雙手里散發出來的酒精味。趙玉芝不敢告訴陸艷麗這個事實，她知道陸艷麗是一個十分敏感脆弱的女人。她記得和陸艷麗初次相識的時候，她一點都看不透陸艷麗蒼白的臉和眼睛里到底隱藏著什么內容，或者說是秘密。趙玉芝并不是那種十分三八的女人，但她對陸艷麗的好奇卻是來得絲絲入扣，一環緊接著一環的。陸艷麗很少說話，別人說話時她也只是看著自己的雙手，時不時動一下交錯的手指，別人尚不知曉她是否在聽。陸艷麗屬于那種很瘦的女人，瘦得有些骨感，趙玉芝知道現在許多男人對這樣的女人感興趣，也因此，趙玉芝覺得自己和陸艷麗比起來，找不到自己合適的男人去愛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趙玉芝對自己的胖和開始時對自己的手一樣恐懼，胖讓她感覺找不到合適的男人去愛，那雙手讓她在黑夜里總是被噩夢驚醒。

那雙手上沾滿了魚的血腥味。

趙玉芝是一個超市里的營業員。她每天都在背著“31556：鯽魚”、“31557：草魚”、“42331：鱖魚”等這些密碼似的口訣。她把每一個顧客看中的魚挑出來，背口訣過秤，然后扔進宰殺池里，她操起刀熟練地去鱗，去腮，去內臟，打成塊或者切成片。工作的時候，她想不起她的那雙手，她只是非常機械十分熟練地操動著。有時候，她把自己比喻成一個機器——殺魚機。下班了，她才感到自己的這雙手今天又奪去了多少生命，染上了多少血腥。趙玉芝是從來不吃魚肉的，從里到外，她感覺自己的這雙手上都鋪滿了魚的鱗片。而這雙手，天長日久的曛積，魚腥味早已經浸透肌膚，趙玉芝十分害怕有一天自己的全身上下都散發出魚腥味來，那時候，她就成了一個可怕的魚人了。她想換工作，但又不敢輕易換，初中畢業的她根本就不知道除了做營業員以外還可以做什么。有些無聊的男人戲笑過她，做營業員辛苦，去夜總會上班又輕松又賺大錢。趙玉芝有那么一段時間還真動了心，最后還是理智地告訴自己，不能那么做。趙玉芝這樣想的時候，多半是在深夜里，這時候她開始想男人，那些在她生活中出現的男人。她最后嘲笑自己，這么胖的身子就是去夜總會上班也沒人要的。趙玉芝在這樣的嘲笑里沉沉地睡過去。

也還是有人在追求趙玉芝的。用陸艷麗的話說，趙玉芝這樣的胖女子，誰攤到了就是攤到一個寶，只是現在的男人目光短淺罷了。王夏就不屬于那種目光短淺的男人，他就把趙玉芝當個寶。王夏是個三十多歲的離過婚的男人，沒小孩。他是趙玉芝所在的那個超市里進出貨的司機。他對趙玉芝的愛表現得平靜，但真摯。陸艷麗不止一次對趙玉芝說，我要是你，就嫁他了，結過婚的男人又怎么了？這樣的男人才穩重，才會為人處事，比那些毛頭小伙子強多了。趙玉芝對這時候的陸艷麗是感到十分驚奇的，在趙玉芝的印象中，陸艷麗很少會一口氣冒出這么多話來的。

這么好，干脆你嫁給他得了。趙玉芝看著陸艷麗的眼睛說。

趙玉芝往咖啡里加了點糖，趙玉芝以前是不喝咖啡的，陸艷麗讓她愛上了這東西，一愛上就一發不可收拾，只要有機會，她就打電話給陸艷麗，約好一起出來，到老地方，甚至是老位置，坐上那么一段時間。陸艷麗和趙玉芝都知道，她們之所以如此愛湊在一起，都是因為各自的這一雙手。就在這個咖啡廳里，陸艷麗讓趙玉芝用溫開水浸泡她那雙滿是魚腥味的手，那時候趙玉芝還不知道陸艷麗的真實工作是什么，陸艷麗告訴她說，是化妝師。趙玉芝不是一個懷疑朋友的人，到了后來，她真正知道陸艷麗的工作后，也沒什么生氣的，其實陸艷麗也并沒有說謊，只是她化妝的對象是那些冰冷的已經過了世的沉睡著的人。趙玉芝唯一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并不懼怕這個長期與死人接觸的女人，她有時候甚至還想把鼻子湊到陸艷麗的雙手上去聞個仔細，死人的氣息到底會是怎樣的呢？趙玉芝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感到十分吃驚，自己手上的魚腥味都讓她噩夢不斷，陸艷麗的那雙手會在夢中造就出什么樣的效果來呢？她知道陸艷麗也是一出來就浸泡雙手，有時候還倒些許消毒的酒精。如此看來，那一雙手也折磨得陸艷麗夠難受的了。和陸艷麗比起來，趙玉芝覺得自己還是夠幸運的?？臻e，她們一起逛街的時候，趙玉芝毫不猶豫地拉著陸艷麗的手，這讓陸艷麗感到十分溫暖，在以前認識陸艷麗的人中，只要知道了她的真正工作后，他們再也不敢碰她的手看她的眼睛。即使是那些曾經和她山盟海誓的男人，在親吻她的時候欣賞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奇特的香味，但陸艷麗知道如果他們知道那種香味不是什么特殊的香水而是防腐劑的時候，他們一定會驚慌恐懼地逃走，甚至會驚慌失措地嘔吐?，F在，趙玉芝這種親昵的認同讓陸艷麗倍感溫暖。防腐劑和魚腥味夾雜在一起，又不知道變成了另外的一種什么樣的味道了。

我這樣的女人是不適合談戀愛的。陸艷麗喝了一口咖啡，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跟趙玉芝說話的時候拿眼睛狠狠地盯死趙玉芝，好像她要告訴趙玉芝，王夏這個男人就是你的了，你的男人我是絕對不會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老實說，趙玉芝對王夏也不是沒有一丁點感覺的。有些時候，趙玉芝很想把自己的胖身體放到王夏的駕駛室里，管他王夏把車開到什么地方去，他家里，公園里，荒郊野外都行，她都不怕，但真要這樣做的時候，她又畏懼了。她怕整個駕駛室里都充滿著魚腥味，她怕他親吻她的時候因為魚腥味而嘔吐，她怕因為魚腥味道又失去一個她準備付出或者說是正在付出的男人，與其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選擇不付出。所以，趙玉芝對王夏的追求顯得過于冷淡，用陸艷麗的一句話來形容，這樣的冷淡比那些沉睡中的人都可怕?，F在，趙玉芝和陸艷麗成了一對無話不說的好姐妹，哪個男人對誰多看了幾眼，哪個的大姨媽來得有些不正常，她們也都一清二楚。比如說今天王夏給趙玉芝買了點桂花糕，幾時送到趙玉芝手上的，陸艷麗明白得很。比如說陸艷麗今天給幾個人化妝了，泡了多少次手，每一次泡了多長時間，趙玉芝也一清二楚。

王夏雖然三十幾歲了，但看起來還是不像三十幾歲的年齡，由于長期開車，肚子微微隆了起來，其實趙玉芝也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是這個男人到底在乎不在乎她那一手魚腥味。她不敢這樣直接問王夏，她跟王夏一共出去吃過兩次飯，每一次都有其他人同時作陪，她后來仔細想想，她對王夏完全可以說是陌生的。洗澡的時候，噴頭里的水灑在她胖胖的身體上，她還是想念王夏這個男人的。

有一天，陸艷麗帶趙玉芝去她工作的地方。白色的房子，白色的人群。

陸艷麗問趙玉芝，你怕不怕？

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陸艷麗給趙玉芝換上了白色的工作服，把她帶進了工作間。這是趙玉芝第一次進入這樣的地方，她說不怕其實是沒有絲毫把握的。她隨著陸艷麗走過去，看見陸艷麗冷著臉揭開那張白色的布匹，趙玉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她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大聲地叫喊出來。陸艷麗用手輕輕拍著那個人的臉，那是個年齡不大的男孩。陸艷麗告訴趙玉芝他是為情自殺的，吃的是安眠藥。趙玉芝走近些，覺得他根本就是沉沉地睡著了，他閉著眼睛十分安詳，嘴唇又嚴實地合在一起，難道他的自殺于他來說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趙玉芝摸了摸自己胖胖的臉，不知道究竟要說什么好，但她心里藏著那一股勁兒，那勁一直從肚子里向上冒，沖到了喉嚨里，沖到了舌頭上，趙玉芝就不想讓它出口，她使勁把它吞回去，她的臉因為用力而漲得有些發紅。

陸艷麗拿著畫筆，拿著唇描，給他的臉他的唇上好顏色修好面態。陸艷麗做得十分仔細，她的動作熟練而輕緩，生怕驚動了下邊的人。趙玉芝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趙玉芝把她殺魚用的刀和陸艷麗化妝的工具比起來，她們的動作都是一樣的嫻熟，一刀下去，趙玉芝絕對不會傷到內臟，絕對不會劃到肛門，她閉著眼睛就能夠輕車熟路地把一條魚整理得干干凈凈。趙玉芝看得出來，陸艷麗也是這樣，閉著眼睛也能化妝完化妝好。無疑，那些沉睡中的人們都是陸艷麗的一個作品?？墒?，那些被打成片切成塊的魚呢？也是她趙玉芝的作品嗎？趙玉芝陷在深深的苦悶里。躺在她面前的男孩子不再散發著防腐劑的香味，撲鼻而來的是濃烈的魚腥味。趙玉芝有著手起刀落的快感。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趙玉芝在電話鈴聲中驚得一身冷汗。這些驚怕好像都是那些沉睡著的人給予她的。她接起來一聽，是王夏。她告訴了他地址，她破天荒約他過來見她。電話那邊的聲音是激動的。

2

陸艷麗是在一個夜里向趙玉芝講述她的那些愛情的，陸艷麗把這些愛情當作了故事來講，趙玉芝把這些愛情當作了故事來聽。趙玉芝后來回想起來，那些有關陸艷麗愛情的男人如同她們習慣長時間浸泡雙手一樣清晰地，印在腦子里，刻在眼睛上，以至于她懷疑自己就是那些事情的一個現場目擊者，或者說是親身經歷者，而陸艷麗才是一個觀眾一個聽眾一個局外人。

陸艷麗先前并不是現在這般沉默寡言的。她工作的時候都在講話，她講給那些沉睡在她手下邊的人聽。平日里，她對朋友溫柔細膩。已經有過男人因為她的職業而倉皇逃走，但她還是相信會有更好的男人有勇氣來愛她的。她手上和身上的防腐劑的香味被她看作是給有勇氣來愛她的男人特意噴灑上的香水。那時候她還沒有浸泡雙手的習慣，她相信在每一個逃走的男人后面緊接著會出現一個勇敢的男人，愛她，不她的職業。

有那么幾個男人都和陸艷麗上過床，陸艷麗也相信如果不是她的職業，她肯定會和他們其中的一個已經結了婚，說不定還有了孩子。在他們的愛情誓言里，他們都愿意為她做任何事情，甚至有人說即使是獻出他的生命。陸艷麗那時候在感動里又在猜疑著他們，愛情致死不渝讓陸艷麗感到不可思議，這說明陸艷麗一直就是一個頭腦清醒的女人，但她還是憧憬著愛情的。她想，愛情就藏在男人的身體里。不過，在那些身體冰涼不會說話的死者面前，那些男人們的愛情像氣球一樣爆破，并且發出很大的聲音，他們把陸艷麗工作的地方所有門都撞開了，嘴巴里大聲的叫嚷著一些因為恐懼而產生的話語。一路上許多人都在驚慌地看著他們。拔腿而逃的男人像極了發瘋的公狗。

陸艷麗呆呆的，她對著自己面前沉睡著的人問：他們是愛我的嗎？不是說無論如何也不會離棄我的嗎？你們看，他們多像一群瘋狗。

陸艷麗的淚水像水珠子一般滴落在了沉睡者的臉上。

時間一長，陸艷麗明顯感覺到自己周圍的人都在回避她。他們因為她的眼睛常常凝視死者的眼睛而懼怕與她目光對視交流，他們因為她的雙手時常撫摸死者而不敢與她的手相接觸，甚至她的手接觸過的東西他們都在回避。為什么他們如此害怕呢？陸艷麗在心里這樣問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人來做這項工作。他們從她的眼睛里好像看到了無數個沉默浮游飄蕩著的鬼魂，她的雙手上散發出來的也是晦氣。

陸艷麗每當這個時候便在心底嘲笑那些膽小的人，簡直是無知啊！后來，她在工作的時候便把那些心里的想法和積怨告訴給沉睡著的人，仿佛他們是真正理解和認同她的人，而平日里，她幾乎不說話了。

陸艷麗認識趙玉芝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自己要與這個胖姑娘做起姐妹來，更沒想到的是，趙玉芝與她一樣都是雙手沾滿異味的人。走近了，她便告訴趙玉芝浸泡雙手，在溫水里還加上些許的酒精。趙玉芝把她當作是最知心的朋友了，她們的身體都相互熟悉，后來，和哪一個男人接吻撫摸上床也都一清二楚了。

陸艷麗知道，自己和趙玉芝一樣，渴望愛情，但愛情又總是叫她們失望。現在，陸艷麗幾乎是絕望了。她比趙玉芝大了七八歲，經歷的男人也多了許多。所以，陸艷麗對趙玉芝說：我是不適合談戀愛的。趙玉芝那時露出的驚訝在她胖胖的臉蛋上像是綻開了一朵水蓮花。陸艷麗想，這姑娘多可愛。她挽起趙玉芝的手，把趙玉芝當作是一個小妹妹似的挽著，輕松地行走在大街上。

那個叫王夏的男人陸艷麗看到過，但她最開始不大喜歡這個男人。她覺得他配不上趙玉芝，她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來，其實他是懦弱的，就像那些從她身邊逃走的人一樣。陸艷麗不敢把這些想法告訴給趙玉芝，畢竟趙玉芝目前正處在被男人捧著的甜蜜享受里，這其實是她們都在期待著的事情，她想讓趙玉芝在這樣的甜蜜里過得長久一些，自己也沾上一點甜蜜的氣味。有時候，陸艷麗覺得自己很自私，和趙玉芝比起來，自己應該是個大姐姐，有著好好照顧趙玉芝的責任，但自己有時候在利用她。

曾經有一個男人這樣問過陸艷麗。

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為我的親人化妝。

那個男人一臉的迷茫，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化妝工作的對象是死去的人。

3

趙玉芝和陸艷麗沒有等到王夏趕過來就走出了工作間。趙玉芝自始至終的鎮定讓陸艷麗感到吃驚，自己第一次接觸死者時，內心里翻滾著，那是嘔吐的跡象。她把開水的溫度調高了些，接好后朝里面又加了些許酒精，趙玉芝和陸艷麗一起把各自的一雙手浸泡在里面，她們的手緊挨著手，高溫讓她們的手一刻不得安寧，要動起來才不覺得那么燙。

你害怕嗎？陸艷麗問她。

不怕。

陸艷麗抓住趙玉芝的手透過熱水觀看，她的手一點也不柔滑，甚至有些粗糙了，這不是年輕女孩子的手。

你化妝的動作就像我殺魚。

陸艷麗被這句話震驚了。她從來沒想到這兩件極不相干的事情會被趙玉芝這樣簡單地聯系了起來。陸艷麗對這話很反感，在她的眼里，自己多年的化妝難道就像殺一條魚那樣粗魯而簡單嗎？趙玉芝的手一直被陸艷麗緊緊抓著，水涼了些，被抓著的雙手有些酥癢起來。趙玉芝不明白陸艷麗為什么要用這樣的眼光看著她，老實說，殺魚和化妝真是太相像了，只不過一個是在打整魚，一個是在打整死去的人。

趙玉芝殺魚的時候心里什么也不會想，她用刀拍暈那些原本活蹦亂跳的魚，3155，3156，4231……什么類型的魚在她趙玉芝手上都是一刀拍下去，魚彈都不彈，然后緊接著一刀從背脊上劃下去，那些帶著血腥的內臟從魚背脊上的口子里被趙玉芝用手套掏出來。趙玉芝的鼻子收了收。排成隊的人都在等待著她，她不敢有絲毫含糊。

平日里，趙玉芝對自己的胖十分的惱怒，她認為正是因為自己的胖叫她很難走進愛情。陸艷麗告訴她，愛情藏在男人的身體里。于是，陸艷麗更想走進男人的身體。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在她趙玉芝的生活里，王夏撲面而來。趙玉芝在陸艷麗的點撥下，改變了以前對王夏的冷淡態度，稍稍熱情了一些，趙玉芝是相信陸艷麗的，她甚至把陸艷麗當作了愛情大師，在愛情的理論里，她忘記了陸艷麗也是一個被愛情離棄的女人。王夏有了趙玉芝的一丁點鼓勵，勢頭便更加的銳猛。有一天，就在超市下班的路上，王夏從一個轉角處跑出來，手里依然抱著大束玫瑰花，他大著膽子抱住了趙玉芝，趙玉芝給了他一個耳光，但是打得很輕，打了王夏耳光后趙玉芝像一個百米賽跑的選手一樣跑開了。趙玉芝沒有哭泣，也沒有受到侮辱的感覺，她甚至有些后悔打了王夏的耳光，其實她清楚自己心里早就希望得到男人這樣的擁抱了，她也想擁抱他們，可惜的是她給自己找不到任何借口，讓自己的這些心理活動在某一個男人身上用真正的動作表達出來。陸艷麗今天把她帶進工作間的時候，她想，那些曾經對陸艷麗表示真愛的男人們都在這里倉惶逃走，那么王夏會嗎？王夏也是這樣的男人嗎？敢在大街上擁抱一個女孩子的男人會在這里像是遇見了貓的老鼠嗎？趙玉芝不知道，不知道的趙玉芝打了王夏的電話。

直到她們浸泡完雙手，王夏都沒有過來。趙玉芝和陸艷麗感到有些奇怪，再打他的電話，怎么打都是無法接通，趙玉芝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們決定不管王夏了，一起走出去吃燒烤。

出大門的時候趙玉芝還是不死心，她走過去問門衛，你看見一個開著藍色貨車的男人來過這里嗎？

你說的是XX超市里的車吧？那人來了，沒走幾步就又沖出去了。門衛笑著說，并且拿眼睛奇怪地看著趙玉芝。門衛的笑讓趙玉芝感到很憤怒，但她又不知道怎么發泄出來，她想大概是門衛看見類似的逃跑的人太多了。

趙玉芝的臉白了起來，從心里到臉上都冷了。陸艷麗抓著趙玉芝的手去吃燒烤，趙玉芝情緒上明顯不對勁，整個人冷了。陸艷麗完全明白此時她的感受，她早已經感受過很多次了，到了現在，對這樣的事幾乎沒有什么大的感覺了，她的內心里只知道嘲笑這些男人，她想，他們就像是趙玉芝手下的那些魚，再怎么活蹦亂跳最后也是同樣的命運。天啊，怎么也會和那些魚聯系起來呢？吃燒烤的時候，趙玉芝要了啤酒，喝得一塌糊涂，吐得稀哩嘩啦的。陸艷麗一邊勸她，一邊想起自己的事情來，眼淚也跟著流了出來，混著燒烤，又一起吃進了肚子里，她自己絲毫沒有察覺出來。

陸艷麗把趙玉芝弄回了自己的住處，給她放好了水讓她進去洗澡，可她一不小心就倒在了浴室里，任憑水淹沒著。趙玉芝醉得不省人事。沒有辦法，陸艷麗脫去自己的衣服，也鉆進浴室里，給趙玉芝洗澡。就在這個浴室里，陸艷麗的手第一次撫摸了趙玉芝的身體，這和別的男人撫摸自己的身體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她的內心里顫抖著，她閉著眼睛一把抱住趙玉芝。

趙玉芝和陸艷麗雖然沒有愛情，但她們還是有性生活的，當然，這都得歸功于陸艷麗，沒有陸艷麗的帶領，趙玉芝是怎么也不會走進性生活的，至少在沒有找到真正敢于愛她的男人前是不會有的。陸艷麗把趙玉芝帶進了一個新的生活世界里，但趙玉芝是羞澀的，內心里始終都是驚慌的，她害怕走在大街上別人拿不一樣的眼光看她，甚至朝她走過的地方吐口水，她一想起蕩婦這個詞語，就難過得要死，害怕得要死，可她又是死一般地相信著陸艷麗，她相信著這個比自己大的姐姐正在帶領著自己走向一種新生活，而這樣的新生活里就是愛情的神殿，在這個神殿里，她和陸艷麗在愛情上都應該得到幸福，想到幸福趙玉芝就想到了那些大街上開放著的花，大朵大朵的耀人眼睛，幸福就應該和這些花一樣絢爛的。趙玉芝陶醉在這些花朵里。當然她們也有她們的原則，不和認識的男人過夜，不和同一個男人過兩次夜。她們用她們滿是異味的雙手撫摸別的男人。這樣放開的時候還是很少的，每一次，她們都打電話約好在同一個夜晚選擇不同的男人，第二天她們把各自的感受向對方講述出來。趙玉芝有一次笑著說，我們就好像是街妓。陸艷麗笑得更是死去活來。

趙玉芝的雙手由于長年殺魚，以至于對待一些東西的時候很不經意便有了殺的動作，這總是讓她想起電影《摩登時代》中的那個小丑來，越想越害怕。其實很少有人知道她是超市里殺魚的，但她一聞到自己手上的那股氣味，便覺得別人也聞到了，看穿了她，她恨不得把那雙手長時間地藏起來。第一次在陸艷麗的帶領下去和一個男人上床，趙玉芝十分害怕，那是在一個俱樂部里找到的男人，二十八九歲的年紀，面目俊秀，以至于趙玉芝都要動心了。結果她手上的氣味在她撫摸他的臉的時候散發出來被他聞到了，趙玉芝看到他收了收鼻子。別人還沒開口問，趙玉芝就穿起鞋子跑了。她對自己的這雙手惱怒不已。第二次，她獻出了自己的處子之血，對方是一個四十歲有了小肚子的男人，他看見床單上趙玉芝的落紅，更是驚奇不已，離開時丟下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她看見錢的時候是憤怒的，但趙玉芝還是把錢留在了手提包里，和她可憐的工資比起來，這個數目太大了。趙玉芝對自己的初夜沒有任何感覺，甚至連疼痛都沒有，別人進入時，她想，那些刀下的魚的疼痛應該比這要重上一千倍一萬倍吧！

陸艷麗最開始其實是不想把趙玉芝這個年輕的胖姑娘帶入單身人俱樂部的，可她禁不住趙玉芝因為好奇的一再游說，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趙玉芝從沒有過性生活，她對男人的想象遠比陸艷麗來得更猛烈。陸艷麗有時候后悔這樣的生活，但她認為造成她們墮落的就是那些愛她又逃走了的男人。她這個觀點很快就被趙玉芝認同了。如果不是王夏的出現，趙玉芝肯定會更加墮落，陸艷麗有時候也有那么一點點嫉妒趙玉芝，比如說去趙玉芝家里，一進門就是王夏送過來的玫瑰花香，而她的屋子里到現在從來不曾有過別人送的鮮花，先前談戀愛的時候她總是拒絕告訴那些男人她的家，她想自己也并不比趙玉芝這個胖姑娘丑陋。這時候的陸艷麗想過自己是不是應該換一個職業，當然，自己已經不可能去做教師做護士了，但不能夠去商店超市里做售貨員做促銷員嗎？不能夠去大街上擦皮鞋嗎？說實在的，憑陸艷麗的手藝，絕對可以去給那些新婚的人化妝，但陸艷麗自己都不敢想象，當她給每一張嘴唇涂上唇膏時，別人的嘴唇會突然露出一個微笑來，太多的記憶使陸艷麗根本就不可能從事這一項原本與她非常相稱的工作。

陸艷麗繼續著自己的生活。她在這種繼續里找到了好的伙伴，那就是趙玉芝，如同她們浸泡雙手一樣，她們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系。

4

第二天趙玉芝沒有去上班，因為醉酒她以身體不適為由向超市請了假，躺在陸艷麗的床上，趙玉芝醒過來后怎么也睡不著了。

今天的天氣真好，陽光透過窗子照進臥室，趙玉芝覺得心情也雀躍了起來。她起床跑到廚房里找東西吃，什么都沒找到，冰箱里也是空的，陸艷麗也不是一個常常在家吃東西的人。趙玉芝喝了兩大杯水又躺回床上休息，在床頭柜上，她發現了一張陸艷麗和一個男人的照片，陸艷麗一臉幸福地依偎著那個男人，她的雙手緊緊地抱著男人的手臂，生怕她離開似的。這個男人趙玉芝并不認識，男人的相貌還算過得去，只是年歲稍稍大了些，快五十了吧。陸艷麗看起來更像是他的女兒。趙玉芝翻開背面，她看到了一行觸目驚心的字：

我愛你，我為你化妝。陸。X年X月X日。

趙玉芝把照片翻過來死死地盯住陸艷麗的那雙手，她想象這雙手是如何從男人的手臂上移到他的臉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額頭上。陸艷麗那雙慘白的手中的化妝工具是如何以熟練的姿勢落在男人的臉上。趙玉芝覺得很害怕，她不知道有一天或者說是哪一天自己要在陸艷麗面前。趙玉芝手中的照片掉了，她感到即使是在陸艷麗的工作室里也沒有這般恐懼，螞蟻爬上了額頭，鉆進了心臟，趙玉芝不知道該做什么該說什么。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驚得趙玉芝回不過神來。她一把抓起電話，陸艷麗的聲音冷漠地傳了過來。

5

趙玉芝趕到陸艷麗工作地方的時候，她聽到時鐘剛好敲了九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趙玉芝的心上，她回不過氣來了。

陸艷麗站在大門口等她。陸艷麗一身工作服讓她慘白的臉更加的蒼白毫無血色，趙玉芝站在她面前，她們都不說話。陸艷麗抓起趙玉芝的右手，穿過大門向工作室里間走去。

趙玉芝在心里上有準備的情況下看見了躺著一動不動的王夏，但她還是忍不住翻涌了起來，不是淚水，是胃里的酸水，一直往外涌。王夏腦袋上臉上的傷口清晰可見，雖然血跡清洗干凈了，可那些傷口就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一樣，從趙玉芝的心里使勁地扎進去，還有那截完全斷了的右腿，清晰地刺進趙玉芝的眼睛里，還有那粉碎的骨頭，四濺的肉……

趙玉芝癱軟在地上。

趙玉芝想象著王夏昨天是怎么樣逃離這里的，可他肯定沒有想到的是，沒隔多久，他又回到這里來了，逃離的時候是站著的，現在是睡著的。王夏開著他的車像一個驚慌的耗子，后面追著他的貓翻怒著胡須，像是只有一寸就要咬住他的尾巴了。王夏的車在馬路上飛馳一般，路邊的電線桿子斷了，垃圾桶飛了，迎面開來的大貨車對于極度恐懼中的王夏來說沒有絲毫的感覺。

王夏飛了起來。

趙玉芝陷在深深的悲痛里，可她怎么哭都哭不出來。陸艷麗看著她的悲哀在心里漫溢，卻不知道怎么是好，她想象以前趙玉芝喝酒醉了那樣把手指伸進她的嘴里去摳，把那些悲痛都給摳出來。陸艷麗這時候的心里真不好受。你逃走就逃走吧，多么可愛的一個小丑?，F在，她看著趙玉芝的悲傷也跟著悲傷起來了，多年的酸楚一下子涌到了一起，陸艷麗想走到外面去，她不想讓趙玉芝知道自己也在悲傷，可是她又忍不住一把抱住趙玉芝哭泣起來。

是趙玉芝給王夏化的妝。趙玉芝把王夏原本就無血色的臉畫得五顏六色的，十足的一個小丑。陸艷麗知道，這一次妝化完，她陸艷麗也得從這里滾蛋，誰的家屬愿意讓你把一個死者如此折騰？但陸艷麗絲毫沒有要怪罪趙玉芝的意思，在此時此刻她理解趙玉芝比理解自己都多得多。

還能夠說什么呢？趙玉芝在大街上緊緊攥著陸艷麗的手，陸艷麗的手緊緊攥著趙玉芝的手。她們就這樣走在大街上，什么都沒說，你也不看我，我也不看你，她們的心里都儲蓄著一些飽滿又悲傷的情緒。

她們一直朝前面走，直到現在還沒有想好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