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居住的小區有一家盲人按摩診所。那段時間,我的腰痛病犯了,一坐下就不敢站起來,咳嗽一聲都感覺腰會斷掉,一連貼了好多天的膏藥,還是不頂事。后來突然想起了這家診所,便在一天晚飯后踱了進去。
診所位于兩幢樓的拐角處,面對小區開了一扇門,是那種滑動的推拉門,比一般的門要寬,看去就像一間車庫,門上裝著整塊的大玻璃,玻璃上貼著用“不干膠”刻出來的字,有四個大字,是:“盲人按摩”,此外還有一些小字,寫著服務項目和收費標準什么的,其中有一條,就是可以緩解和治療腰痛。
診所有三個人,兩個男人一個女人。兩個男的是盲人,一個三十多歲,一個二十多歲。女的是個明眼人,是個女青年,也二十多歲,就是太胖了,用廣東話說,是個肥女。我進去時,三個人正在聊天兒,不過并不熱烈,有一句沒一句的。其中肥女就坐在門口,身前擺著一張短短的黃色的桌子,兩個盲人各倚著一張按摩床的床沿,斜立著。我一進來,他們立刻住了口。
“先生按摩嗎?”肥女用一口廣東味的普通話說,聲音倒滿清脆的。
“唉,腰痛啊,管用嗎……”我說。
在我們說話時,兩個盲人都把臉轉過來,脖子伸得直直的,面對著我們,兩只耳朵則一牽一牽的,眼皮迅速地“霎”動著,使勁兒地聽著,似乎特別緊張,也許是興奮。另外一點,就是兩人都很瘦,瘦得臉上棱角分明,臉皮緊緊地貼著顴骨,在黯淡的燈光下直放光。
我和肥女談了談有關的事。原來,他們還有一項優惠措施,如果做單次,每次收20元錢,如果連續做十次,則只收180元。一來我沒帶那么多錢,二來也想看看有沒有效果,故先交了一次的錢。交錢之后,肥女回身指了指那個三十多歲的,說:“讓他給你做,好不好?”
我說好好,說著走向那張按摩床,躺上去。剛躺下,就聽一個細細的聲音在一邊說:“先生把鞋脫了吧。解開褲帶……”
我把這些做完了,又聽他說:“唔,還得把身翻過去,趴著……”
給我按摩的人姓范。
我后來得知,凡是盲人做了按摩這一行的,一般都稱師傅,好像這是他們的一個規矩。他們自己也都很喜歡這種稱呼,當中隱含著一種不卑不亢的感覺,而這,恰恰是他們特別在意的。這么說吧,他們并非心智不健全的人,是明知自己有殘疾的,內心早就很自卑了,能夠獲得哪怕一點點的看重,對他們都是非常重要的。
范師傅那么瘦的一個人,雙手卻那么有勁兒,感覺就像兩把鉗子。按摩是從脖子開始的,然后沿著脊梁往下走,繼而越過臀部,直達腳下。他先是捏,再是壓,接著是搟,還有推,另外是捶和拍。不論哪種動作,他好像都做得十分用力。開始的時候,感覺有一點兒痛,還有一點兒酸。有時候是很痛很酸。可是,一旦酸痛過去,那感覺立刻就不同了。嗨,那個舒暢,那個熨貼,那個松快,就別提了。而且渾身暖洋洋的,仿佛一下子就從痛苦中被解放了出來。
在按摩的過程中,范師傅沒說一句話,我也是。
按摩做了一個小時,按廣東人的說法,叫“一粒鐘”。
我坐起來。忙活了這么長時間,范師傅看去有點兒累,微微地喘息著,腦門上密布著一層細碎的汗珠兒,接著卻又彎下腰,從地上拿起我的鞋,放到我方便穿的地方,還仰著臉朝我笑了一下。我趕忙說了聲“謝謝”,一邊穿鞋,一邊見他摸索著走到一個水盆跟前,從里面撈起一條毛巾,擰了幾把,擦著臉上的汗。
因為感覺效果不錯,第二天我又來了,并且一遭兒交了十次的錢。
后來我跟范師傅就漸漸熟悉了。不光跟他,跟那個肥女,還有那個二十多歲的,也都熟了。再去的時候,他們對我的態度就不大一樣了,顯得很隨便,很熱情,閑下來還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范師傅也是這樣,不過他言語不多,更多的時候是在一邊聽,聽的時候很專注,臉會跟著聲音的方向不停地轉,偶爾插一句話,細聲細氣的,感覺有一點兒謙卑。
2
聽范師傅說,他自小眼睛就瞎了。因此從沒見過這世界是什么樣子。沒見過任何顏色。沒見過任何形狀。沒見過人的模樣。沒見過光。當然也就沒見過花兒,沒見過樹,沒見過貓和狗,沒見過天和地,沒見過桌子椅子,沒見過鞋子,沒見過女人的乳房,沒見過手指頭,沒見過汽車……
就連爸爸媽媽,他也從沒看見過。對他們的分辨,他最早是憑聲音,媽媽的聲音細,爸爸的聲音粗,一聽就聽出來了。后來是用手摸,媽媽光滑一些,爸爸的臉上有胡子。再后來是聞氣味,不論爸爸還是媽媽,只要來到一定的距離,他立刻就會聞到他們,聞出誰是誰,聞出爸爸濃重的汗酸味和煙臭味,聞出媽媽的清香。
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很多東西他都逐漸知道了。那是人們描述給他的。在他小時候,媽媽和爸爸經常對他說:“這是荔枝,外邊有一層皮,剝掉了吃里邊的肉……”或者,“這是小狗,它長了一身的毛。嗨你看,它正舔你手呢,那是它的舌頭……”只是爸爸沒有媽媽那么耐心,有時候會顯得不耐煩,偶爾還會呵斥他。
記得有一次,媽媽領他來到一個花園。花園里有好多花兒。一進來,他就聞到了濃濃的花香。他興奮地抽著鼻子,甚至被嗆得打了好幾個噴嚏。他問媽媽這是什么,媽媽說這是花兒。他又問花什么樣兒,媽媽把他的手拉起來,放到一個花朵上,說你摸摸,摸摸就知道了。他感覺手里軟軟的,還有一點點滑……
此外,通過坐汽車他又認識了汽車,通過吃糖他認識了糖塊兒(包括糖球兒),通過洗臉他認識了水,通過吃飯他認識了碗和筷子,通過冷熱他認識了白天和夜晚,通過跌跤他認識了地,通過下雨他認識了天,通過桌子他認識了方,通過皮球他認識圓……
不過,若往深里想想,他所認識的東西還是我們所說的那個東西嗎?就拿“方”和“圓”來說,他所感覺到的“方圓”,還是我們所說的方圓嗎?這恐怕永遠是個謎了。
下面講講范師傅家里的事情。
范師傅的老家在廣東增城,原來是一個縣,最近幾年改成了市,以出產荔枝聞名,別名就叫荔城。
范師傅家住在城郊,爸爸原來在生產隊當社員,后來城市擴大,把他家那一帶給吃掉了。因為沒有技術,文化程度也不高,爸爸被一家工廠吸收當了一陣子勤雜工,媽媽則被安排去了保潔隊,作環衛工人。兩個人的薪水都不高。干了沒幾年,爸爸就“停薪留職”了,跟人合開了一家小工廠。他之所以這樣做,除了經濟上的考慮,主要還是他在工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或者說,找不到感覺。
不管怎么說,人都是有自尊的啊。
在對待范師傅的態度上,爸爸也是復雜的。也不能不復雜。一方面,他憐惜這個孩子。那是發自內心的憐惜,一想起來就心痛,痛得一抽一抽的,想:這么一個好孩子,全胳膊全腿兒,又那么機靈,怎么就瞎了呢?另一方面,又有點兒“恨”他。是恨鐵不成鋼的“恨”。覺得很惱火。甚至還為生了這樣一個兒子感到丟人,覺得老天爺不公平——老天爺怎樣才算公平呢?
所以,有時候他會對他發脾氣。不過,發過之后又馬上就會后悔,悔得直想抽自己的嘴巴。然后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我再不能這樣了!唉,再不能這樣了!可是一旦遇到什么事,他還會不耐煩,還會發脾氣。周而復始。
按照政策,像他們這種情況,還可以生第二胎。最初,爸爸和媽媽都不想再生了,尤其是媽媽,覺得那樣對范師傅不公平,新孩子會奪去他們對他的愛,另外也擔心,再生一個瞎子怎么辦?可是凡事都在變化之中,包括人的想法。想來想去,后來還是決定要生,在范師傅六歲那年,他們又生了一個男孩兒。而且,一切正常。這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弟弟給家里帶來了另一種氣息。從此,家里的角角落落,處處都充滿了這個小毛頭的快樂的嘰嘰嘎嘎的笑聲,小腳丫子啪嗒啪嗒四處奔跑的腳步聲,以及爸爸媽媽的變了調兒的呼喚聲:“你這個瘋仔啊,快安穩安穩吧!”或者,“乖瘋仔,爹地要用胡子刺你啦……”
對于弟弟的出現,范師傅也是高興的。他跟爸爸媽媽一樣喜歡這個弟弟。不過弟弟卻不喜歡他。還在很小的時候,弟弟就表現出一種霸道的習氣,什么東西都要獨占,根本不把他這個哥哥放在眼里。有時候,范師傅特別想抱抱弟弟,可弟弟從來不讓他碰,而且每次都會立刻尖聲大叫,特別夸張,特別恐怖,就像見到了鬼,隨即便一溜煙跑開了。
學會說話沒多久,弟弟就開始管范師傅叫瞎子。主要是不高興的時候叫。弟弟不高興的原因常常是想要什么東西沒得到。一不高興,他的嘴就特別黑,頻率也快,嗒嗒嗒嗒,就像放槍一樣。倘若這時候范師傅不在跟前,那是他的幸運。倘若在跟前,那就倒霉了,就是他的出氣筒。“你這個臭瞎子,給我滾遠點兒……”弟弟會這樣說。
弟弟如此放肆,爸爸媽媽自然不會不管。他們會呵斥弟弟:“閉嘴!不許這樣說你哥哥!”
可是弟弟嬌縱成性,不說還好,越說越不服氣,道:“就說就說就說!瞎子瞎子瞎子……”
有一次,爸爸使勁兒打了弟弟一個耳光:啪——
弟弟號啕大哭,還穿著衣裳在地上打滾。
范師傅也哭了,他覺得特別委屈。
3
范師傅記得清楚,10歲那年,他認識了一個女孩子。記得那是8月的一天。吃完早飯,范師傅一個人摸索著出了屋,來到家門前的一個空場中間,像模像樣兒地伸了伸胳膊,然后安靜下來,努力傾聽周圍的聲音,同時嗅著周圍的氣息,輕輕地吸著氣。剛吸了一兩次,就感覺到附近,具體說是在左前方,飄動著一縷別樣的氣息,是那樣的清新,有一點兒像媽媽(比媽媽還要清新),還有一點點香甜,卻是淡淡的,一點兒也不濃烈,就像花園里的花朵。他使勁兒抽了兩下鼻子,頓時感到一陣欣喜,似乎還有一點兒輕微的暈眩。
“你在那兒干嗎呢?”
隨即,響起一個清脆稚嫩的小女孩的聲音,和剛才氣味來自同一個方向,似乎離得很近,只有幾米的距離。
“我什么也沒干。你是誰?我怎么沒見過你?”
范師傅的心頓時狂跳了幾下。她說話的聲音也特別好聽,非常的悅耳。就像一支舞蹈的樂曲,輕快,甜美,明凈。
“我是方玲玲,小名叫玲玲,我家不在這里住,我來外婆家過暑假……你叫啥名兒?”小女孩玲玲說。
“我叫范大亮,別人都叫我亮仔。”范師傅說。
“哦,亮仔你過來——”玲玲招呼他。
范師傅試探著向玲玲的方向走,向傳來聲音的方向走,走到離玲玲差不多兩米遠的地方,悄悄地停住了腳步。他怕撞著人家。
“你怎么停下了?到我跟前來呀!”
范師傅感覺她向自己走過來,因為她的氣味也越來越濃。接著便感覺她站下了,似乎站在很近的地方,他聽見了她的喘氣聲。喘氣聲越來越急促。
“呀!你的眼睛……”隨即,玲玲驚呼了一聲。
范師傅臉紅了,他感覺自己臉紅了。
“我是個瞎子……從小就瞎了……”過一會兒,他聲音細細地說,似乎特別不好意思,特別抱歉,“你,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玩了?”
“跟你玩啊……”玲玲停頓了一下,終于說。然后又思索著,緩緩地說道,“我們玩什么呢?你又看不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在想可以玩些什么。
“有啦……”片刻,玲玲夸張地叫了一聲說,“我們玩跳皮筋吧!”
“好啊好……”范師傅慌不迭地說。
不等范師傅說完,玲玲就拿出了一根兩端連在一起的橡皮筋,快得就像變戲法兒,并以同樣的速度將一端套在了一根木樁上,然后領著范師傅來到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讓他站住別動,將另一端套在他的腿上(兩端高度相當)。
說是“我們”,其實就玲玲一個人“玩”。這是明擺著的。可是范師傅心甘情愿,完全徹底的心甘情愿。玲玲玩得興致勃勃,還唱起了一支專門在跳皮筋時唱的歌子,一邊唱一邊輕輕地喘息著:
小皮球,用腳踢
馬蘭開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
范師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感覺橡皮筋不停地在腿上顫動,弄得他癢絲絲的。一邊全神貫注地聽著玲玲在那兒折騰,聽她的歌聲和喘氣聲,還有撲騰撲騰的腳步聲,耳朵不時抖動一下。他并不知道她是怎樣跳的,因為他從沒看見過。他卻可以感覺到她,感覺到她的氣息,她的快樂。
范師傅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范師傅后來知道,玲玲的家在一個名叫番禺的地方,那兒離增城很遠,來的時候要坐客車。玲玲的外婆就住在范師傅家的旁邊,中間隔著幾戶人家。不過范師傅并不認識玲玲的外婆,他從沒見過。聽玲玲說,外婆已經很老了,都長出白頭發了。還說,因為她媽是家里的小女,所以外婆才這么老。玲玲說,她喜歡外婆,外婆也喜歡她,寒假暑假她都要來外婆家,以后也是這樣。
“這么說,你上學了?幾年級?”范師傅說,有點兒驚訝。
“二年級……不對,開學就三年級了。你呢,幾年級?”
“我,我沒上學……”范師傅怔了一下說。
“我知道了,你看不見黑板,不能上學……”玲玲說。
——范師傅就這樣跟玲玲認識了。從那天起,玲玲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當然,這只是一個比喻。就是說,玲玲給他留下的印象特別深。有多深呢?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他還不能忘記,就可以看出來了。
那個暑假,范師傅整個兒是跟玲玲一起玩過來的,其間偶有別的孩子參與進來,但都是暫時的,時間也短得很,最多還是范師傅和玲玲兩個人一起玩。原因嘛,主要是他們和別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去,覺得他們倆在一起才開心。只要有別的孩子參加進來,范師傅就會不高興,就會設法把玲玲拉到一邊去,玲玲仿佛知道范師傅的心思,并不違逆他的意思。
在從未有過的溫馨中,那個暑假過去了。
就像玲玲說過的那樣,那以后,每年的暑假和寒假,她都會到外婆家來。每年的寒暑假,也就成了范師傅最盼望的日子。那時候,他常常一個人坐在一邊悄悄地想她,想她的氣味和聲音,想她的光滑的柔軟的小手——他們當然拉過手的,而且不止一次。
這樣持續了五年。在第五年的秋天,玲玲的外婆得了一場病,突然去世了。
玲玲跟父母來給外婆送葬時,甚至沒來見一見范師傅(大概因為時間緊)。
那年寒假,玲玲就沒到這里來(范師傅一直在等她)。
而且,自此再沒有來過。
一個人就這樣消失了。
范師傅等啊盼啊,就像戲文說的,“等得花兒也謝了”,盼得眼睛流出了血。那血灼熱灼熱的,從眼眶流進心里,弄得心也跟著痛。
從范師傅的角度說,也許這并非一件好事,甚至是不幸的事,因為她讓他那么痛苦。可是范師傅堅持認為,認識玲玲是他今生的幸運。
4
范師傅16歲那年,偶然碰到了一個拉二胡打板子的盲人。
那是在一天下午,他剛剛睡完午覺,正在床上醒神兒,忽然從窗外傳來一陣吱吱呀呀的樂曲聲。他開始沒怎么在意,可那聲音不停地響,他也逐漸聽出了曲調。這曲調他在收音機里聽到過,就是那個《漁舟唱晚》。
樂曲的旋律從窗戶飄進來,絲絲縷縷的。老實說,他聽不出有多么好。但是,這聲音卻讓他心動。不是劇烈的動,是輕輕的動。心里暖暖的,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媽媽撫摸他的感覺,皮膚癢酥酥的,這種感覺立刻就會傳到心里。他先是在床上躺著,后來便坐起來。
他那樣坐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了身,走過穿堂,打開房門,來到屋外。他站在門口,臉孔對著樂曲傳來的方向,眼瞼下意識地動了動(在那一瞬間,樂曲聲突然加大了)。一個個音符活蹦亂跳地飛奔過來,就像成群結隊的蜜蜂。
成群結隊的蜜蜂在陽光里飛舞。
范師傅突然想哭。真的。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么。他突然覺得特別傷心,又不知道為什么傷心。
不知過了多久,樂曲悄悄地停了。那些在陽光里飛舞的蜜蜂,也隨之消失了,無影無蹤。
“是誰站在那兒?”片刻,范師傅聽見有人問。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一個中年男人,有一點兒沙啞。
范師傅驚了一下,急忙說:“是我……站在這兒。”
那聲音說:“哦。這是什么地方?怎么這么少人?”
范師傅說:“這是住家的,大人們都做事去了。”
那聲音說:“哦,怪不得。那你不是大人吧?哈哈……”說著笑了一聲,笑聲尖尖的,聽起來有點兒怪,有自嘲的意思,“一聽你就不是大人,你嗓子還沒長開呢……”
停了一霎,范師傅問:“是你拉的胡琴嗎?”聲音怯怯的。
那聲音說:“還能是誰?你不是看見了……”說著陡然停下來,無疑意識到了什么。
又停了一霎,那聲音問:“你樂意聽?”
范師傅說:“樂意……”
那聲音說:“好,你過來,我給你拉個好的。”
范師傅循著聲音,也循著氣味(那氣味有點兒酸),走過去。在快走到那個人跟前時,那聲音突然提醒了一句:“哦,別踢到我的聚寶盆……”他吃了一驚,急忙停住腳。
那個聲音哈哈一笑說:“聽著,開始了……”
隨即便聽到琴弦一抖,響起了另一首樂曲。這支曲子范師傅沒有聽過。開始他覺得并不好聽,咯咯噠噠、怪里怪氣的。不過漸漸就沒這種感覺了,就覺得好了。好在他從中聽出了歡樂。這是一首輕快的曲子,仿佛能聽見里面的笑聲。男人的笑,女人的笑,孩子的笑,嘻嘻哈哈,或者嘰嘰嘎嘎。有時候一個人笑,有時候兩個人笑,有時候一群人笑,笑成了一團。到后來,范師傅也跟著笑起來。
這是一支民間小調。
曲子拉完了。那個聲音喘息著說:“咋樣?好不好聽?”
范師傅笑著說:“好聽,這么搞笑……”
停了停,那個聲音突然說:“那你口袋里裝沒裝錢?”
范師傅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衣兜,然后說:“沒,沒裝……”
那個聲音有點兒失望,說:“哦,我午飯還沒吃呢,你吃過了?”
范師傅想了想說:“你等著,我回家拿飯給你。”
范師傅說完走了。走了沒幾步,又聽見那個聲音說:“要是有錢……最好拿幾塊……還有晚飯呢……”
范師傅沒說話。
回到家,范師傅首先找到一個飯盒,裝了滿滿一飯盒的剩菜剩飯。接著就手忙腳亂地找錢。他自己有一點兒錢,都是爸爸媽媽這些年給他的壓歲錢,他不舍得花,攢下來的。錢放在一個紙盒子里,一元一張的那種,大概有十幾張吧,每一張都是嘎嘎新的。打開紙盒以后,他摸索著拿出了兩張,猶豫了片刻,又從里面拿出了一張,一共三張。
范師傅來到屋外,先把錢給了那個人。那人一拿到錢,馬上摸了摸大小,隨即又捻動了幾下,哈哈一笑道:“哈,還是嶄嶄新的呢!”說著還湊到耳邊,使勁兒抖動了幾下,又說,“聽,咔啦咔啦的,咔啦咔啦的……”然后把錢收起來了——范師傅聽見他收起來了。
片刻,那個聲音說:“啊,飯也拿來了吧?在哪兒?”
范師傅急忙把飯盒遞給他,那個人一下子拿在手里,跟搶似的,接著聽見盒蓋響了一聲,再接著,便聽見他開始吃飯了,聽見他往嘴里扒飯的喘息聲,吞咽聲,筷子和飯盒的碰撞聲,還有被噎住了的打嗝聲(不知為何沒聽到咀嚼聲)。
不久,這些聲音都停了。接著是長時間的靜默,起碼有幾分鐘吧,才聽見他長長嘆息了一聲,說:“吃撐啦!好吃,真好吃啊!”停停又道:“啊,謝謝你啦小兄弟!我該走了,換個地方,人多的地方……”
一邊說一邊開始行動,弄出很多響動,顯然是在收拾東西。一會兒就收拾完了,只聽他說:“哎,走啦!小兄弟再見……”
接著響起了腳步聲,還有什么東西觸碰地面發出的聲音,也許是一根竹竿,也許是一根木棍,嗒嗒,嗒嗒,一下又一下,越響越遠。
范師傅聽著那個聲音,突然大聲兒道:“哎你,明天還來不來了?”那一刻,他忽覺心里很失落的,還很委屈,特委屈。
過了一瞬,那個聲音才傳過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到了這天夜里,范師傅忽然又惦記起那個聲音來。也許,他一直就沒忘記他。就好比那是一段隱藏在心里的樂曲,忙亂的時候就消失了,可是一閑下來,就會浮現出來。
他都惦記他什么呢?惦記他夜里在哪兒睡覺?會不會冷?睡覺的地方會不會有很多蚊子?會不會有人欺負他、搶他的東西?他會不會跟人打架?想到這一點,他悄悄地笑了。他想他不會跟人打架的,他不像一個愛發火的人。他感覺他很機靈的……不過,他現在還猜不透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他認為自己還小呢,很多事情還弄不懂呢。
他也覺得這個人很有趣。盡管他并不了解他。他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這都挺讓人好奇的。讓人好奇的還有,他是怎么生活的?就這么四處走嗎?還有,他拉的曲子多好聽啊……
第二天,范師傅很早就起床了。一起來就穿戴得整整齊齊。又打開了窗子。然后就坐在床上,靜靜地聽著外面的聲音,心里鼓鼓囊囊的,仿佛十分不安。他說不清這是怎么回事兒。
他坐了一個上午,又坐了一個中午(連午覺都沒睡),那個人一直也沒出現。這樣到了下午,確切說是在比昨天稍晚一點兒的時間,在范師傅已經絕望得要哭的時候,他才突然聽見了他的聲音,當然,是二胡的聲音。
他心里一陣狂喜,跌跌撞撞奔了出去,因為太慌張,把小腿都磕破了,痛得直抽冷氣。這期間,二胡聲一直響著。他站下來,大概就是昨天站的地方,把一支曲子聽完了。
幾分鐘后,那個人離開了這里。
一同離開的還有他。
神不知,鬼不覺。
不用說,這是一件大事情,一度十分轟動,媽媽還病了一場。大約一個星期后,爸爸在廣州找到了他們。一見面,上來就摑了他兩耳光。后來才把他抱住了。
平靜下來后,爸爸問他為啥這么做。
他說:“我想四處走,拉胡琴……”
爸爸語氣堅決地說:“那是吃開口飯的,不行!”
就在那一年,爸爸把范師傅送進了一家盲人按摩學校。
5
一個療程過后,我的腰竟然不痛了。嗨,那種感覺,就像從身上卸下了千斤重擔,輕松復輕松。不過,因為跟他們熟悉了,那以后,我還偶爾來診所坐坐。他們忙的時候,我就在一邊看,他們閑的時候,就一起聊天兒,也沒什么主題,東拉西扯,天氣呀,房價呀,廣東人的優缺點呀,逮住什么說什么。
有一天,我又來到診所。進來一看,范師傅和肥女都不在,只有那個二十多歲的小師傅靠在一張按摩床上發呆。我跟他打了一聲招呼,問:“范師傅不在啊?是不是回增城了?”
小師傅的神色突然有一點兒緊張,停了一下說:“范師傅叫人打了,住醫院了!”
我吃了一驚,問怎么回事。
小師傅說:“詳情我也不知。范師傅自己講,他去‘士多店’買東西,不小心碰到了停在路邊的一輛小汽車,聽說是輛‘寶馬’,根本也沒怎么樣,那幾個人就惱火了,上來就把他打了一頓,臉都打破了,流了好多血……”
“在哪個醫院?一會兒我去看他。”我說,“幾個人啊?他們……”
“三個,還有一個靚妹……”
“范師傅還手了嗎?”我問。
“還什么手呀?他那樣的人……”小師傅說。
我一想也是,范師傅這樣的人,怎么會還手呢!
真是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