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月14日,情人節。
現在是早晨7:20。
梅韻走進辦公室。辦公室里冷冷清清的,剛打開的空調嗡嗡清唱。梅韻一路上被寒氣侵襲得發緊的身體瞬間放松,心頭升起一陣溫暖的感覺。梅韻用力搓搓雙手,猛哈一口氣,然后習慣性地用力甩了兩下右手臂,指關節“啪啪”脆響。
現在是辦公室最安靜的時候,先來的老師都有早輔導任務,下班輔導去了;沒有早輔導任務的老師還在上班路上。梅韻走到辦公桌前,想坐下,狐疑片刻,又轉身走到辦公室門口,若無其事地望了望兩旁的走廊。辦公室在教學樓的二樓東側。走廊上飄蕩著學生的瑯瑯書聲,空蕩蕩的,有些陰冷。梅韻走到辦公桌前,拉過自己的椅子坐下,把手伸進羽絨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樣東西,放進中間的抽屜,鎖上。做完這一切,梅韻長長噓口氣,心里石頭落地。可這種舒暢感覺是短暫的,短暫愉快后的焦慮更勝過先前的緊張。梅韻在想如何才能把抽屜里的東西送出去,浪漫而不失體面地送出去。
那是一枝玫瑰。梅韻想把它送給他的對面桌秦悅。這是他今天的頭等大事。
梅韻和秦悅坐了兩年的對面桌。剛開始兩個人只是普通的同事。梅韻教語文,秦悅教英語,初一新生分班,兩個人帶平行班,就把辦公桌搬到一起面對面坐了。俗話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梅韻認為這現成的資源沒道理不利用。秦悅來自農村,師范畢業后分配到海城中學教書。她的男人是個海員,男人老家在大西北,畢業后分配到海城港務局做海員。兩個人談戀愛的時候倒沒有什么感覺,結婚生孩子后才體會到生活的諸多難處。海員的生活和工作常常沒有規律,有出海任務的時候一去就是一年半載,該休息的時候往往一休就是三五個月。用他們的話說,旱的時候旱死你,澇的時候淹死你。兩家的老人離得遠,也不愿意過城市生活,幫不上他們的忙。輪到男人出海的日子,秦悅常常忙得找不到鑰匙開門,顧了家里顧不了單位,顧了單位顧不了家。秦悅累極了就埋怨男人,在辦公室里說的話隱隱約約透著對婚姻的后悔。梅韻就有事沒事地幫她改改作業,輔導課的時候幫她看看班,空課的時候幫她上上課。
梅韻平時喜歡寫點詩歌、散文,在市報市刊上經常發表點豆腐塊,辦公室里的同事特別是花枝招展的女同事有事沒事地喊他“梅才子”。這一喊就把他給喊飄起來,就有一種唐伯虎點秋香的優越感。
女人是情感動物,更是溫情的戰俘。秦悅漸漸覺到了梅韻的好:腿勤快,嘴甜,動不動就很哲人地來一兩句插科打諢,逗人開心。關鍵是天天守在身邊,像使用紙巾那么方便,想用就用想扔就扔。結婚前的女人浪漫,結婚后的女人實際,這話沒錯。日久生情,在梅韻面前,秦悅的言語動作,尤其是眼神常常不自覺地流露出一份歡欣和依戀。
梅韻這條快干死的魚,遇到了一汪活水。
梅韻老婆何安妞在商業街購買了個店鋪,貸款幾十萬。她整天泡在鋪子里,滿腦子轉悠的就是如何掙錢還這筆貸款。女人狗性,家里有根骨頭啃就滿足了。男人是野馬,籠頭稍微松一點就不愿意在馬廄里呆著,就會向往外面的大草原。何安妞心里擱著大事,自然對梅韻的拴扣就松了些。
在感情問題上,何安妞對梅韻一百個放心,用她的話說,花心蘿卜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那需要資本,梅韻你有什么?要權沒權要錢沒錢,要人樣沒人樣,窮教師一個,渾身冒酸氣。也就是我何安妞,上輩子做什么缺德事今世才遇見了你!
梅韻惱惱地說,話是你說的,你可別后悔!
何安妞大聲嘁一句,說就你——有哪個女人看上你,我替你掏腰包!
梅韻與何安妞是師生戀。梅韻師范剛畢業那會兒分配到鄉下一所鄉鎮中學教書,教高三。那時教師地位沒有現在這樣高,找對象比較困難。這是有根據的,據說當時有一位鄉里的領導,他為了鼓勵一位教師好好教書,就說你好好干,干好了我提拔你到供銷社當營業員。何安妞是梅韻班上的一朵班花,青春得耀眼。梅韻是語文老師,雖然長相平平,但口才好,文采也好。真是才子遇見佳人了,梅韻就偷偷地給何安妞寫情書。何安妞一個農村丫頭,哪見過這種世面,幾封情書寫下來,何安妞就乖乖地成了俘虜。何安妞本來成績還不錯,班上前幾名,踏踏實實努力考上大學應該沒有問題,但為了愛情或者說被愛情沖昏了頭腦,高考前兩個月,正趕上她父親退休,她就義無返顧地退學,然后接班,到鄉里的供銷社當了一名普通的營業員。為這事,何安妞的哥哥何安仁到現在還不理她。按農村老理,何安仁是家里的長子,該接班的應該是他。那年頭,鐵飯碗人人眼紅。可何安仁只有小學畢業,人家供銷社一比較,當然要何安妞不要何安仁了。兩年后,梅韻跟何安妞結婚。梅韻調進縣城后,何安妞也跟著進城,調到一家商場當營業員。企業改制那幾年商場被私人承包,何安妞下崗。她自己租了一間房子,開了一家食品店。由于這段經歷,何安妞脾氣變得暴躁,動不動就把霉氣撒到梅韻身上。用何安妞的話說,嫁給梅韻真是悔死了,連腸子都悔青了。要不是梅韻這個倒霉蛋,她何安妞早就考上大學了,現在說不定在哪個部委辦公室坐著享清福呢,哪會受這份埋汰死人的罪!
每次牢騷到這里,何安妞總會總結一句:梅韻,名如其人哪,你真“沒用”,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梅韻聽到這話,就搖搖頭說,梅花的“梅”,風韻的“韻”,怎么可以這么俗氣地叫呢?
何安妞大聲嘁一聲,別過頭去。
梅韻就說你的名字也像你本人。你就是一顆原子彈,“核按鈕”一按就大爆炸。
何安妞就硬硬地回一句,爆炸了也先炸死你!
愛情是朵鮮艷的花,一旦離開溫柔的滋潤便離枯萎的日子不遠了。再說這十幾年的夫妻做下來,再新鮮的事也膩味了。梅韻今年三十五歲,正處在喜新厭舊的顛峰期呢。
梅韻有事沒事就拿秦悅跟何安妞比較,越比較越覺到秦悅的好。秦悅年輕不說了,人家為了尋找共同語言,有時間就讀《紅樓夢》,就讀《是誰動了我的奶酪》,就讀《達芬奇密碼》。僅這一點就讓梅韻感動不已。
梅韻就像吸食大煙一樣,對秦悅的感情沖動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難以擺脫。梅韻知道他初戀何安妞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梅韻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想一步步把秦悅發展成情人。
其實梅韻對秦悅的那份感情多多少少有點柏拉圖式的。梅韻沒有太大的奢望,他只希望秦悅徹底成為他獨一無二的精神快餐,至于占有她的肉體,那要看機會和運氣,屬于長遠目標。梅韻認為,讓男人隨便俘虜肉體的女人肯定不是好女人。秦悅不是這種女人。如果秦悅是這種女人,他梅韻會鄙視她。
早晨7:40。
辦公室熱鬧起來。上班的老師陸續到了,早輔導的老師也陸續從教室回來了。
秦悅也來了。今天早晨的秦悅似乎特意打扮了一番,不過不仔細看是發現不了這種變化的。梅韻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一縷熟悉的清香飄了過來,梅韻感覺到了,就抬眼望秦悅。秦悅的臉微微透著紅暈。女為悅己者容,梅韻覺得秦悅在向自己暗示什么,倍受鼓舞,陡然精神煥發,就火辣辣地狠盯了秦悅一眼。秦悅低下頭整理抽屜。
胡克儉拿著一疊講義走過來,先滑稽地摹仿希特勒的手勢沖梅韻大聲打個招呼:情人節——萬歲!整個辦公室被逗得哄堂大笑。然后向梅韻借釘書機裝訂手中的講義。整個辦公室只有梅韻有一臺老式釘書機,大家勉強湊合著用。
梅韻伸手拽抽屜取釘書機,他忘記抽屜鎖上了。梅韻習慣性地去掏鑰匙,手停留在羽絨服的口袋里,沒動。梅韻對胡克儉說,鑰匙忘帶了。梅韻的臉紅潤潤的,泛出細細的汗珠。
胡克儉是辦公室里的小諸葛,更是小白臉帥哥,動不動就招惹得辦公室里的女同事嬌聲嗲氣的。梅韻平時很看不慣胡克儉拈花惹草的行為,在秦悅這里,提防著他呢!
胡克儉怪怪地望著梅韻,意味深長地拉長聲調“噢”了一聲。梅韻平時很少鎖辦公桌,這個習慣大家都知道。
其他的人聽到胡克儉的“噢”聲,就圍過來瞧熱鬧。胡克儉來了精神,說梅老師,你不是個稀里糊涂的人噢。今天早晨怎么了?該不會帶了不敢掏出來了吧?
大家就看看梅韻,望望秦悅。梅韻的臉紅得像喝醉酒,秦悅的臉上笑容很生硬。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倆之間那點小秘密,多多少少有點好奇也有點嫉妒,就想借這個機會調侃一番,尋點樂子。
“大炮”孫大行一屁股坐到梅韻的辦公桌上,拍拍辦公桌嚷,這桌肚里面肯定藏著一枝玫瑰!說,送給誰的?邊嚷邊拿眼角瞟秦悅。
梅韻有些急,當著眾多同行的面又不好發作。秦悅倒是很鎮定,沖梅韻扮了個鬼臉,說肯定是送給嫂夫人的唄!
秦悅雖不算漂亮,但溫柔而善解人意,是那種做什么事都有度的女人。秦悅的大方讓大伙猛地一愣,倒有點訕訕了。
早晨7:58。
第一節課的小預備鈴響了。梅韻、秦悅第一節都有課。大家聽到鈴聲,不想再打口水仗,都有散去的意思,想各忙各的事。
胡克儉突然提出要求,說梅老師,你第一節有課呢,咱這周的聽課任務還沒完成,就跟你去學習學習,如何?
梅韻正在著急呢,課本、備課本都放在抽屜里,鎖上了,抽屜里鎖著秘密,不好當眾人面打開,這課沒法上呢。
大伙一聽胡克儉的建議,心領神會,陡然來了精神,一起起哄,沒有課的老師就裝模作樣地拎起凳子,拉開架勢準備聽課。
眼見上課時間到了,梅韻困窘不堪。秦悅站起身來,說大家別爭了,想聽課嗎?聽我的,跟我走!想完成任務還不容易!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秦悅的課沒得說,人家獲過省級優秀課大獎呢,平時想聽都聽不到。這一軍將的,大伙只有搖頭的份了。胡克儉他們只好拎著凳子跟秦悅走,湊熱鬧的幾位就悄悄落到后面,放下凳子,躲到一邊去了。
早晨8:10。
梅韻站在教室里,同學們正在自習。沒有課本和教案,梅韻沒辦法正常上課。梅韻第一次做了位失職教師。
為了一枝玫瑰,梅韻真是倍受折磨。梅韻早就想把他與秦悅的關系再向前推進一步。這就像買東西,放在商店里的貨物再好也不屬于自己,自己買了才是自己的。能不能順利地把秦悅發展成情人,就在這個情人節了!
昨天晚自習輔導后,大約八點半鐘吧,梅韻偷偷去了一趟商業街。去商業街的路上,梅韻還有些拘束,做賊似地怪不好意思的。到了商業街才發現自己的顧慮多余,熱熱鬧鬧的鮮花攤前,男女老少人流如潮。梅韻拘束的感覺消失了。梅韻原來認為情人節買玫瑰是年輕人的事情,沒想到會是這番情景,看來自己對情人節的理解過于卑鄙了。不過梅韻買那枝玫瑰時還是紅了臉,只是在絢麗的燈光下、熙攘的人群里沒人注意到罷了。
玫瑰花買到后梅韻就急匆匆回家了。梅韻把玫瑰放在底樓的儲藏間里。梅韻進儲藏間的時候看到何安妞的電動車,知道她已經回家了。要不然他打算把玫瑰藏到存雜物的紙箱里。其實放玫瑰花的時候,梅韻是有顧慮的,他覺得那么鮮艷的一朵花放進臟亂的紙箱里,實在對不住玫瑰花后面的美好愛情。他就把花放進車籃里,拿張報紙蓋住,反正明天早晨他上班的時間比何安妞早,到時候往羽絨服里一藏,帶到辦公室就行了。
梅韻住在六樓,沒有電梯。二月的天氣還很冷,何安妞為了省錢,很少開空調。梅韻到家后,洗洗涮涮就鉆進被窩里。何安妞早就上床了,斜倚在那里看電視。
正看著電視呢,梅韻發現事情不對勁。今天是周五,讀寄宿學校的兒子常常在這天晚上下晚自習后回家住,加上周六晚上,連住兩晚。這還了得,那枝玫瑰若被兒子發現了可就壞菜了,還得把它藏起來才最安全。
梅韻就找理由下樓。
我的教案忘在車筐里了,不好好研究研究,準備準備,明天不好上課呢!
何安妞一把拽住正要起身的他,說那么冷的天,別去了,明天早點起床,去學校再研究。看電視看電視,韓劇呢!
過了一會,梅韻拍拍腦袋說,儲藏間的門好像忘記鎖了,我得下去看看,你的電動車剛買的,兩千塊呢,丟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何安妞就說,你發哪門子暈,你自己開門進的家,鑰匙都帶回來了,怎么會忘記鎖門呢?
梅韻一想也是這個理,就心不在焉地看電視。
看著看著,梅韻就嚷,不對不對,儲藏間的燈忘記關了,一百瓦的,一夜要浪費不少電呢。
何安妞一聽這話,狠狠瞪了一眼梅韻,想說什么沒說出口,氣鼓鼓地轉過臉看電視。梅韻趕緊披上衣服下樓。梅韻剛打開儲藏間,還沒有看好放玫瑰的地方,兒子果真回來了。梅韻顧不得多想,就把那枝玫瑰藏進了紙箱。兒子扎好自行車,催促梅韻上樓,梅韻只好很親熱地陪兒子上樓。
中午12:00。
大家陸續下樓,去學校教工食堂吃免費午餐。梅韻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秦悅也有事沒事地修剪指甲。梅韻想等辦公室的人走光了就打開抽屜,送上那枝玫瑰。秦悅臉色微紅,預感到梅韻抽屜里藏著的浪漫是沖自己來的,她似乎也愿意接受這份浪漫。
胡克儉和秦悅背靠背坐著,在細心地改作業,一邊改作業一邊不急不躁地喝茶,那架勢要堅持到最后一個,和梅韻戰斗到底。
辦公室就剩下三個人了。梅韻氣胡克儉,氣得牙根發癢,就大聲咳嗽兩聲,想引起胡克儉的注意。胡克儉搖晃著二郎腿,干脆轉過身來和秦悅討論問題。胡克儉也教英語,這樣做名正言順。
秦悅站起身來,說胡老師,咱們吃飯去,邊走邊說吧。兩個人站起身一起吃飯去了。
等他們下樓了,梅韻氣哼哼地關上門,不去吃飯了,干脆趴在辦公桌上午休。
中午12:35。
秦悅和大伙有說有笑地走進辦公室。大家喝茶的喝茶,收拾辦公桌的收拾辦公桌,準備午休。秦悅推了推梅韻。梅韻坐正了,故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秦悅遞上一份盒飯。胡克儉和“大炮”就一起嚷嚷,不一樣就不一樣啊,秦悅你偏心呀,咱們以后不理你了呀。秦悅就沖他們微笑。看見秦悅的微笑,大家都覺得再說什么就沒意思了,就各自擺好舒適的姿勢開始午休。
下午5:10。
離放學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學生休息一天,按規定學生五點半離校。辦公室里的人開始整理東西,準備下班。梅韻的心跳加速,做什么事都煩躁躁的,都心神不寧。梅韻竭力鎮定自己的情緒,找出一本閑書消遣。秦悅看得清楚,梅韻從頭到尾看的始終是那同一頁書,很明顯,梅韻的心思不在書上。
秦悅看了看門外的人流,又看了看梅韻,然后整理整理外套,坐在那里備課。
下午5:40。
到底是周末下班,勝利大逃亡似的,十分鐘時間辦公室里就空蕩蕩的,只剩下梅韻和秦悅兩個人了。
兩相廝守的感覺真好,特別是在今天的氛圍里。梅韻真想就這樣永遠呆下去,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只靠心靈來交流。到底要不要送上那枝玫瑰,梅韻猶豫不決。
秦悅又轉頭望門外,梅韻認為秦悅要離開,就鼓足勇氣,打開抽屜,拿出那枝玫瑰。他鎮定一下情緒,很瀟灑地整理一下包裝玫瑰的粉紅色包裝紙,遞了過去。
秦悅滿臉新奇地接過那朵玫瑰,看了看,嗅了嗅,滿臉飛紅,說這么貴重的禮物,我……實在承受不起,真的承受不起……你還是送給嫂夫人吧!說罷,拎起小坤包,悶著頭慌慌忙忙地跑出了辦公室。
梅韻的心一下子被秦悅的話掏空了,所有的浪漫都凍在臉上。他拿著玫瑰,傻愣愣地站在那里,霜打的茄子一樣,滿臉的沮喪。梅韻清高的愛情碰了壁。
胡克儉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大聲咳嗽一聲哼著小調走進辦公室。他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來整理東西,什么都沒看見似的。
梅韻把那枝玫瑰揣進懷里,摔上門下樓去了。辦公室外面很冷,梅韻打個哆嗦,發暈的大腦開始降溫,焦躁的心跳開始平靜。真正明白了感情的真相,梅韻倒從虛幻中走了出來,漸漸地有一種莫名的輕松感。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長久積壓在心頭的煩惱與焦慮似乎一下子減淡了許多。
晚上6:00。
梅韻回到家里。何安妞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等他呢。梅韻的腳踩在家里的地板上,頓時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似乎所有的不快都被關在門外,心里竟然有些歡暢。
梅韻換上棉拖鞋,滿臉微笑著走向何安妞,掏出那枝玫瑰花,遞給她。
何安妞滿臉驚喜,這是她結婚十二年來第一次收到梅韻的浪漫禮物。
何安妞打開包裝紙,臉色一下子變了,那是一枝有些發蔫的玫瑰珍品——藍色妖姬。
梅韻,你多少錢買的——它?
七十!
你!何安妞氣得臉色發紫,眼睛瞪得溜圓。七十塊錢,夠買兩只老母雞,三斤牛肉,四斤豬肉……二十斤雞蛋呢!你的浪漫也太昂貴了!你當錢是草紙呀,你當你是世界銀行行長呀?你——真是沒用,唉!
梅韻一句話沒說,咕噥一句:俗氣,又是一次核爆炸!說罷換上便服,圍上圍裙,到廚房忙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