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朝男人方向挪開步子。她的心里咚咚直跳著,但她在心里命令自己步子一定不要慌亂
引子
中年男人李光在二馬路已經來來回回轉了一個小時了,還是沒有發現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經歷感動了他,他覺得他應當去幫助她,可是她的確如她所說,沒有來。她生活那么困難,她不會從此洗手不干,可是為啥她忽然間就銷聲匿跡了呢?難道嫌自己給的錢少?可他從她拿錢的動作看,她對錢并不在意,連看都沒看,就一把裝到了口袋里?還有,她的身上充滿了許多讓他費解的謎團,這一下子激起了他強烈的好奇心,他想我一定要再見到她,我就不相信她會再也不來了!
除了二馬路,這個城市她不可能再去其它地方了,她肯定會來的,只要不出意外。一想到她有可能出意外,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好像她成了自己生命中最親的人。他為自己冒出這個想法感到奇怪,自從妻子在他生意最低谷時離開了他,上大學的兒子在游泳時出了意外,他認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再也不可能相信除了父母以外的任何人,然而,這個女人卻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僅僅一個晚上就改變了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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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田小宛正坐在賓館的沙發椅上,凝望著萬家燈火,腦子里反復回想著那個男人臨別說的最后一句話:明晚十一點,我還在老地方等你。
田小宛說,我有事,明晚去不了?;卮鸱浅?隙ā?/p>
我等你,不見不散。
田小宛生氣了,她不喜歡有人強迫自己的意志,于是冷冷地說,你愿等就等吧。
男人說,你不覺得我們相見恨晚嗎?我愿意給你更多的錢,還可以幫你解決生活上的許多困難,比如說,我有公司。只要你跟我好。
我們這種人,根本就沒有跟別人好的資格。田小宛說完,摔門而去。
他真的會去嗎?田小宛等到十二點了,忽然想去二馬路。離二馬路還有一站路,她下了出租車,慢慢地朝前走去,她眼前浮現的全是昨天的情景。
田小宛覺得那天她是被一種奇異的力量推出賓館,直奔二馬路的。出門的時候,她除了帶五十元錢外,證件呀手機什么的,全扔到了賓館的沙發上。
二馬路這個地方她是知道的,她在這個城市第一次來時,呆了十幾天,那是和同事一起來開會。同事們的嘴里散發著各種渾濁的曖昧的讓人不安的味道,這個地方成為大家茶余飯后的玩笑場。那時候她就很想去瞧瞧,可是那時候她急著奔自己的前程,剛分到新單位,怕因此給自己的工作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時間已經十一點了,行人越來越少,她走在大街上,感覺心里越來越緊張,她往緊里豎了豎灰色羽絨服的領子,這是她花了五十元在批發市場買的。出門的時候,她化了濃一些的妝。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她吃了一驚?,F在制作粗糙、羽毛亂飛的衣服穿在身上,稍一動,就有靜電,讓她感覺渾身的別扭。好在內衣沒換,在慶幸的同時,她感到有些遺憾,好像精心準備的演員,上到臺上,才發現自己忽視了鞋面上的塵土,可是大幕已經拉開,鑼鼓鏗鏘鏗鏘地響起,已沒有退路了。
女人們漸漸多起來了,年輕的居多,大都穿得很露,抽著煙,三五成群地交談著,眼睛不時地朝四周的男人們放著電。只有一個年輕的女孩,跟田小宛一樣,是孤身一個人站著的??吹教镄⊥?,她先是遲疑了一下,然后,再打量了她半天,最后終于走了過來。
女孩穿得太少了,大冬天的,只穿著一件寬大的粗線毛衫,下面還穿著剛到膝蓋的裙子。長長的腿上裹著一條黑絲襪,上面已經爛了好幾個眼。她走到田小宛面前,轉了一圈,揚起下巴說,新來的?
田小宛點了點頭,沒敢輕易開口。
女孩雙手交叉抱在懷里,圍著她又轉了一小圈,仰著頭問三十?
田小宛想著是問她的年齡,老實地回答:三十八,你呢?
女孩并沒有回答,而是轉過了頭。田小宛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前邊的幾個女孩忽然被一輛面包車接走了。車走遠了,女孩這才回過頭來,說,她們跟娛樂城老板勾結起來了,比咱們這種打野食來錢多了。你剛才問我多少,我必須要二百,至少一百。說著,她看到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就主動迎上前去。沒想到中年男人很快就坐到了出租車里,朝著女孩鄙棄地望了一眼。女孩嘆了一聲,走了回來,掏出一包煙,自己含了一枝,然后想了想,遞給田小宛一枝,田小宛想著是劣質的,她搖了搖頭。沒想到女孩說,這可是摩爾煙,女士吸的。吸著煙時間會過得快一些,我怕今天你是開張不了啰。女孩說著,吸了一口,又說即使三十八元這么少的價格怕也是沒生意,你年齡大了些,三十歲有了吧。對了,為什么到這種地方來?
田小宛一聽這話,明白自己誤解了女孩,很想掉頭就走,但她還是沉著應對:下崗了。你呢?是不是也是生活困難?第一次是不是……田小宛感覺自己說話的腔調有些居高臨下,馬上變換了語句:第一次是不是特難開張,我的心現在跳得像打鼓。說著,把煙放到嘴里,就知道是假的,但并不點破,而是故做不會,吸了一口,讓自己急促地咳嗽起來。女孩笑了,說,是真的好煙吧,別人給我的。
我就知道你是第一次,你們這些老女人肯定是為了生活。我呢,是為了好玩,我家里有錢,你不信,不信就算了。真的,我對男人已經不抱希望了,可是又離不開,就這樣。
那你……現在,是干什么工作?
女孩笑著說,我要說自己是個沒有男生追的學生你信嗎?我可以把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背下來,我還知道這“拍”不念“拍”,而念“泊”你信嗎?還有,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跟那些女孩為伍嗎?給你說實話吧,她們沒文化,俗。我跟她們說不到一起去。
田小宛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氣,差點就要說你給我背背,我是學中文的都背不下來。田小宛說,我相信,我男人跟了小妖精后,我對男人也不抱念想了。
女孩雙手交叉抱著胳膊,說,我想就是這樣的,不過,你也不要消沉。你雖然年齡大些,長得不錯,坯子好。還有,你的氣質不錯,像個文化人。至少要五十。對了,你要主動,不能就這么死守著,因為你已經不占優勢了。
田小宛面對著來自同性的打擊,語態平穩地說,謝謝。
這時來了一個男人,男人穿著雖普通但質地不錯,神態很緊張。女孩這次沒有主動上去,說,你上吧,我讓給你。我怎么著也年輕嘛,有的是機會。
田小宛感覺自己受了侮辱,站著不動。男人步子緩了幾步,站住了,好像是下決心,最后,他朝她倆這個方向招了招手。
那我去了。女孩看田小宛沒有動,說著就迎上前去,跟男人搭訕。男人答應著,目光卻不時地望望田小宛,田小宛轉過頭,望著身后的方向。
你這人有病呀?小姑娘的聲音讓田小宛轉過頭,男人站在原地,這次目標明確地朝田小宛揮了揮手,還叫了一聲,你過來。
田小宛望著女孩,沒有動。
去吧,我反正閑不住。這種男人,一看就沒多少錢,沒自信。再見。
田小宛嗯了一聲,她不知自己怎么嘴里會蹦出這么一個認同的詞,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朝男人方向挪開步子。她的心里咚咚直跳著,但她在心里命令自己步子一定不要慌亂。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說,到哪?
田小宛想了半天,低聲說,安全衛生就行。
男人沒有再說話,不緊不慢地朝前走,她跟在后面。田小宛回頭望了望女孩,女孩朝她揮了揮手,風中的她一定更冷。田小宛朝女孩揮了揮手,這才回過頭,男人語氣遲疑地說你要多少錢?
田小宛感覺自己臉燒極了,她咬咬牙回答,一百。
我們坐車吧。男人說著一招手,一輛出租車極快地停在了跟前,男人拉開了門,做了個請的動作,田小宛說謝謝,上了車,習慣地去找安全帶。男人明白她是找安全帶時,詫異了一下,說,不用系。田小宛緊張地點了點頭,心里告誡自己一定要小心。她看出了男人的心思,說,我早先開出租車。
男人坐在了她旁邊,手伸了好幾次,終于還是拉住了她的手,說,為什么干這行?
撞了人,掙的錢全賠進去了。田小宛說著,感覺自己眼睛有些濕了,她從口袋里掏,摸到了一包散發著香氣的紙巾,往出掏時,又改變了主意,空著手出來了。男人遞給她一包紙巾,她看了一下,是飯店常用的那種裝著幾張紙的紙袋,露出的紙巾角上,有點臟痕。她取了最外面的一張,擦了擦眼睛,又說道,兒子上高三了,學費挺貴的。家里,還有一個多年臥床的母親。
丈夫呢?
離婚了。三年前就離婚了。
他不管孩子,還有老人?
我不讓他管,他沒資格管。說著,田小宛再次擦了擦眼睛,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不緊不慢地敘述道:他把那個女人領回家了,那個女人坐在我家的沙發上,腳放在我家的茶幾上,看到我忽然回家,都沒有動一下。我丈夫慌了,說,那是同事,說著,就把那女人拉了起來。那女人的腳實在太難看了,我現在還記得那上面有許多摳爛的痕跡,我想她是有腳氣。你知道茶幾上,放著一籃我給兒子在老百姓地里現摘的二十多塊錢一斤的櫻桃。說到這里,田小宛回頭望了望男人,男人正專注地望著她,這鼓起了她接著講的勇氣。我兒子嘴特別挑,他喜歡吃新鮮的櫻桃,每次我在外面水果攤上買的櫻桃,他挑半天,才勉強吃幾個。你知道,櫻桃那么貴,特別是像我開的又是別人的車,而且跑的又是晚上十一點以后,很辛苦的。我丈夫老罵我兒子不體諒做父母的辛苦,老想做少爺的派頭。其實,我兒子不是像他說的那樣。他學習好,生活也節儉。從來不亂花錢。他就愛吃櫻桃。
那天,他考試又考了第一名,我剛好也發了工資,我問他喜歡什么,他說他想吃新鮮的櫻桃。于是,我查了報紙,才找到郊區的那家櫻桃園,我給兒子咬牙買了五斤,我還沒來得及放到冰箱,沒來得及讓我兒子吃,卻讓那女人沾滿腳氣的腳臭了我的櫻桃。為此,我跟丈夫提出了離婚。丈夫再三解釋,他跟那個女人實在什么事都沒有,他可以對天發誓。我說,不是因為有事沒事,主要是她壞了我新鮮的櫻桃。我丈夫說我是借題發揮,你認為呢?
男人微笑著回答:我想每個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
田小宛說,是的,就是在我丈夫歇斯底里跟我發誓他絕沒有跟那女人有任何實質問題的那一刻,我覺得我丈夫已經沒有資格進我家的門了,也已經沒有資格管我的兒子了,哪怕他當再大的官,掙再多的錢。但是,他其實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個跑采購的。
你是不是真的誤解了?
田小宛望了男人一眼,說,我從來就不會誤解人。一個女人到了我家,能漠視我的存在,就說明了一切。當時我丈夫求我半天,還當著我的面,打了那女人一巴掌,讓那女人滾。然后天天給我做飯,賠笑臉,我就是不再給他機會,因為他傷了我的自尊,而且是為一個長得很難看的、腳上有腳氣、還把它放在我茶幾上、臭了我的櫻桃的女人,我不能容忍。最后一句話,田小宛是惡狠狠地說出來的。
你離開了他,生活就難了。
只要努力,總有飯吃。她說到“努力”一詞時,感覺自己的臉稍稍有些紅了。
你干這行多長時間了?
田小宛反問道,你說呢?
我說咱們都是第一次。我呢,今天心煩,生意談得不順,也不想一個人回到家里。
你愛人呢?
跟你一樣,也離婚了,只是她帶走了我兒子。
男人把她帶到了自己的家里,家是四室一廳,跟自己家的布局差不多。但是一看,就是單身男人住的,再整潔,總有那么一股單身男人的冷清味。
男人直接把她領進了臥室,把被子掀起一角,說請吧。
有熱水不?
當然有。
男人領著她進了洗澡間,給她打了熱水。洗澡用品實在是太簡單了,好在,在賓館田小宛已經洗過了,她只是想讓自己緊張的情緒在水中得到緩解。
男人的身體比丈夫強健,所有的肉都是緊緊的。男人是懂得風情的。田小宛一直沒有過婚外戀,她感覺很是新奇。她身著黑色的貼身內衣,領口開得很低,露出若隱若顯的乳溝,在細膩而白晳的皮膚襯托下,分外的性感。男人說你很漂亮,皮膚很細膩,這內衣質地很精細。
田小宛回答,內衣我一定要穿最舒服的,我想這樣才能對得住爹媽給的身體。
男人問喝些什么?
她脫口而出,咖啡。
男人表情驚異了一下,被田小宛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忙解釋說,我給你說過,我丈夫是搞采購的,有些人想讓他采購他們廠的貨,就給家里送些禮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其中最多的就是咖啡,我剛開始很不習慣喝,后來覺得倒了可惜,就慢慢地學會了,一直到最后都有些離不開了。
剛開始有些拘束,后來越來越放開,兩人配合很是默契,男人說從自己結婚后就一直沒有達到這樣的愉悅。田小宛羞赧地一笑,她的感覺其實跟男人的一樣。天亮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有些舍不得離開這個女人了。男人說,明天我到原地去找你。
田小宛說明天我不能來了。
我盼著你再來,遇到你我好高興。我會一直在老地方等你,不見不散。
可是我真的不能來。
不,我要等你。
兩人又纏綿了一回,天已經亮了,田小宛無論如何必須回賓館了。男人提出送她,她答應了,送到離賓館還有五百米的小巷子,她停了步,說,好了,我到了。
男人走下車,說,我送你進去。
我給你說過,我家里還有病中的老人。
能告訴我你的通信方式嗎?我認為你是一個好女人。
就這樣挺好。
一到賓館,她立即洗了個熱水澡,在被窩里暖熱了,然后換上自己質地精細的衣服,感覺精神好多了。上午還要到會場去開會。開會的時候,臺上的領導說了些啥,她一句也沒聽到,她的腦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情景。
2
鬼使神差,第二晚田小宛又一次來到了二馬路。這時候,已經十一點了,街上人更少了,她昨夜見的那個小姑娘沒看到,不知是有了客人還是沒有來。那一伙女孩卻在,她們圍著圈說話,一律是低領長毛衣蓋住了大腿,低腰牛仔褲,外穿一件極短的小棉襖。惟一不同的是著裝色澤上略有差異。
她想仔細地觀察她們,就往跟前走了走,女孩中的一個,看樣子像是領頭的,她走到田小宛跟前,說,你是找那個大學生吧。
田小宛正愁無話,便說是的。
大家都笑了。
她是不是說她是大學生,還會背什么姓蔡的一個女作家的詩,叫什么《胡笳十八拍》?
田小宛點了點頭,說,你們認識她?
女孩子們又哄堂大笑。
她騙你呢?她騙任何人呢。她以為一說自己是大學生,會背詩,就會抬高身價,其實狗屁不是。
難道她不是大學生?現在大學生遍地都是,她為啥要裝成大學生?
她初中都沒念完,跟我一個村子的,我還不知道。不過,她想上大學是真的,她原來喜歡一個男的,的確是上大學了,人家不要她了。對了,為了讓人知道她是大學生,她整天在我們租的房子里背《胡笳十八拍》,估計是那個男的告訴她有這么首詩的。一個矮個子女孩說。
她今天去哪了?
病了,昨天晚上她等了一夜,沒開張不說,還凍感冒了。我出來時,她還發著高燒,說仍要來,她要存錢,上大學。要不是直不起腰來,早來了。矮個女孩說。
她住在哪?吃藥了嗎?田小宛忽然想起風中的那個瘦小的身影,一股憐憫之情涌上心頭。
領頭的女孩警覺地望了田小宛一下,說,你不會是記者吧,專門來搞采訪活動的。你沒覺得你的問題太多了嗎?
其他女孩一下子離田小宛好幾米遠。
田小宛后悔自己話多了,心生一計,吐了一口痰在地上,然后夸張地用手抹了下嘴,說,我倒是想呀,可是老天爺讓我成了下崗女工。我以前是在廁所里做保潔的,就是公園里的那種,后來被一個有關系的人頂了。
領頭的女孩還是懷疑地望了望田小宛,回頭說,我們走,離這種女人遠些。
女孩們走遠了,田小宛把自己上下打量了半天,心想,我像個記者嗎?
她在馬路邊上來回走了一會兒,遇到行人,她裝做等人的樣子,等人走遠了,再左顧后盼。那人仍然沒有出現,她才明白自己又一次來,并不是想再發生什么,純粹是渴望遇到那個男人,是想驗證他說話是否算數。他卻沒有來,田小宛在慶幸的同時,心里有些失落。不過,這只是一瞬間的工夫,她馬上調整了自己的心態,心里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心里想,你呀,在這種地方,你還想找什么?
可能是因為天下了雪,街上幾乎遇不到那種男人。那些小姑娘不知怎么忽然好像篜發了,她一眼沒注意,就都不見了蹤影。她感覺有些冷,一想起熱呼呼的賓館,想掉頭就走。這時,一個男人忽然走到了她的跟前,這是一個喝了酒的男人。他朝著田小宛做了一個下流的動作,田小宛感到有些厭惡,可是她還是強壓住不快,思忖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那個男人,她猜測他已經等了她好久,因為他從旁邊的飯館里出來。大踏步地走到田小宛的跟前,說,我已經等你很久了,走吧。說著,就只管往前走,表情霸道得好像田小宛已經是他的人了。這讓田小宛再次想起了丈夫,丈夫有時候就是這樣的表情,讓她深惡痛絕。
這讓田小宛很不舒服,她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挽住醉酒男人的胳膊說,我們走。
不,你回來。男人說著,就要拉她的手,被田小宛掙脫了。田小宛希望男人這時候溫情一些,輕輕地挽住她的肩,或者說些溫情的話,可是男人一看她掙脫了他的手,氣呼呼地說:你不是要錢嗎?老子有的是。說著,就從口袋里掏錢。這再一次激惱了田小宛,她發誓她就是掏多少錢,她也不會跟他去了。
醉酒男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望了望他們,說,你們認識?
我不認識他,咱們走。田小宛說著,就拉著醉酒男人的胳膊往前走,她渴望醉酒男人打車,醉酒男人一看穿著就是經濟很不寬裕的那種人,他說我家離這不遠,走幾步就到了。男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扔下了足有一千塊錢,冷笑著說,這一晚上夠了吧。
田小宛冷冷地望著他,對不起,你有多少錢我都不會去的。繼續拉著醉酒男人的手,說,走吧,那人有病。
醉酒男人卻松開了她的手,說,要不,你跟他去吧,我沒有那么多錢,我老婆剛死,我可不想惹麻煩。
走吧,我今晚不要錢。說著,拉著醉酒男人繼續走。
真是個婊子!男人罵著,把地上的錢揀起來,重新裝到了口袋里。
田小宛回頭望了他一眼,心平氣和地說,你說對了,我本來就是個無情無義的婊子。
結果走了足足有三站路,凍得田小宛直打哆嗦。跟男人沒說幾句話,她就后悔自己不該賭氣,跟這么一個人來了。想走,可看到醉酒男人一步三倒的樣子,一股憐憫之情涌上心頭,決定把男人安全地送到家,自己就返回賓館。
一到醉酒男人家,田小宛沒想到還有這么窮的人。這是一間四處漏風的平房,臟得連下腳的地兒都沒有,桌上是吃了沒洗的碗,地上亂放著臟衣服,跟昨夜那個男人家真是天壤之別。田小宛后悔自己因為一時賭氣跟了醉酒男人回來。把醉酒男人扶到床上,她想立即逃離,男人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女人,長得漂亮,心底善良。跟我過世的老婆一樣,你說老天爺怎么不長眼睛,讓她撞上了汽車。都怪那個王八蛋司機,你說你不會開車就不要開么,怎么往人身上開??蓱z我老婆肚子里還懷著我的兒子。男人說著,抽泣起來。
你別想那么多了,睡吧。
我知道你嫌我臟,留下吧,我多給你錢,跟那男人一樣。醉酒男人說著,正要把田小宛往床上拉,忽然爬在床邊大口地吐了起來。
田小宛趕緊四處找臉盆,終于找到一個臟得根本就無法拿的盆子,放到床前。男人吐了酒,又躺回到床上。田小宛把臉盆端著轉了一圈,也沒發現水管。男人朝外指了指,說,算了,扔到那吧。來,過來,陪陪我,我已經兩年沒有碰女人了。
好,我先給你倒些水。田小宛拿著一只上面已經長滿黑銹的熱水壺倒了半天,才倒出半杯一點熱度也沒有的涼水,遞給男人。男人一把握住田小宛的手,說,看你像個正經人家的人,怎么也干這個,跟男人吵架了?還是生活跟我一樣,沒了著落?
田小宛想了想,說,跟男人吵架了。他經常愛打麻將,輸了就打我,打得我經常直不起腰來。我想離婚,可我有兒子,才兩歲。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男人嘆了一下,說,也是苦命人。算了,我從你表情上已經看出來了,你對我沒意思。算球了,你回去吧,好好勸勸你男人,好好過日子,有家真的很幸福,沒家像個孤魂野鬼。男人說著,倒在了床上,閉上了眼睛。
你一個人行不?
我行,多少個日子就這么過的。你出去的時候,把門一拉就鎖上了。快些走,趁我還沒改變主意。男人說著,扭過頭去。
田小宛端著臉盆出了門,露天龍頭上擰了半天,也沒擰出一滴水。她只好倒在了不遠處的雪地里,這才轉身回屋。
男人已經打起了呼嚕,嘴里散發出的臭氣讓她差點窒息。她望了望一個已經掉了漆的老式鬧鐘,十二點半了。她想快些離開這個地方。就在她出門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痰盂,一股臭味立即彌漫了滿屋子。她知道男人屋子沒有衛生間。這么說,一定是男人什么時候小便的。田小宛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拖布,就拿了一塊臟布擦了起來。男人仍在熟睡,田小宛拿起自己的包,掏出一百元放到男人枕前,輕輕地帶上了門。一出來,她感覺自己一下子神清氣爽。她打了一輛車,當司機問她去什么地方時,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二馬路。她沒想到她為什么這么回答。
司機望了望她,田小宛知道她的用意,沒有理他。
二馬路空蕩蕩的,她渴望出現的場面并沒有出現。她有些悵然地說,長河賓館。
出租車司機驚異地望了她一眼,再次問什么地方?
長河賓館,長河落日圓的長河。田小宛生氣地回答著。
到賓館她急忙洗了澡,換了衣服,又是打車,幾乎是小跑著到達會議室的,同事們抱怨她為啥不開手機。她笑笑說沒電了。
這只是一場惡作劇。坐在回家的飛機上,望著下面陌生的城市,她想到那兩個她根本就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想起兩個晚上的經歷,禁不住微笑起來。然而再想起那個冒名大學生的女孩,她的心又揪緊了,不知她病好了沒?
3
田小宛出差回來第二天就上班了,一看到報紙大樣出了錯,要在平時她就會狠狠地訓值班的編輯。然而不知為什么,她忽然覺得值班編輯是不是也是因為家里有事,才有些心不在焉。這么想著,她長長地出了口氣,然后拿起了電話。
值班編輯低著頭走了進來,端端正正地站著,說,主任,我錯了,你批我吧,扣我獎金吧。只要你不解聘我,怎么都行?他還沒到報社,就知道女主任的厲害是全報社出了名的,只要發現誰有問題,絕不輕饒。大家背地里都叫她母老虎。自己已經實習了快三個月了,整天小心翼翼地,惟恐有差錯,讓她逮著,不聘自己了。好不容易剩最后一天了,自己病了都不敢請假,千注意萬小心,還是出了錯。
怪我,我剛一了解,知道你前兩天病了。你病了本來應當休息,還帶病工作,精神值得表揚,不過,以后遇到這事,一定事先要告我,新聞工作無小事呀!不能馬虎。還有,你寫的稿子基礎不錯,但是沒有生活。無論是文學作品還是新聞作品,一定要深入生活,去捕捉生活中最真實的細節。你寫的那篇社會特寫,我就感覺不真實,太浮于表面。你怎么知道那個墮落的女孩就是甘心走上那條路的,她一定有她不得不做或者想做的理由。這就要去扎實地采訪,不能坐到辦公室想當然,我原來有這個毛病,以后就不這么想了。好了,回去好好工作吧。田小宛誠懇地說。
謝謝主任,謝謝主任,我一定好好干。值班編輯受寵若驚地退了出去。
田小宛又審定了下一期的稿子。這才顧得上看手機,手機響了好幾遍,她也沒顧得上接。一切收拾完了,她喝了幾口咖啡,這才查看來電顯示,一一進行處理。
公事處理完了,忽然想給丈夫打個電話。電話剛一接通,丈夫就驚異地說,啥事?大忙人。
田小宛說,沒事就不能打電話?
沒事我就掛電話了。
別別別,我想請你吃飯。
我只是奇怪,你這幾天怎么怪怪的,出差回來,好像變了一個人,對我忽然好起來了?,F在,又請我吃飯,什么意思?
田小宛拿著電話,站了起來,望著樓下不息的人流,說,我想我不能老為了工作,冷落了你。這幾天看稿子,我忽然有一個感覺,每個人都不易,其實我們每個人都要把自己想成別人,設身處地地替別人考慮考慮,這樣,才能達到溝通,才能達到相互的理解。比如,你原來同情那些下層人,我還不理解,現在我就理解了。
很好,你的這個思想轉變我很高興,這個飯一定要吃的。不過,今天晚上有人請我,干脆咱們一起去。
那我不去了,這樣不好,我們明天再吃。
沒關系,是我一個老同學。他一直想見你。一定要來。好了,我現在有事了。說著,掛了電話。
田小宛把話筒放到一邊,想著再處理公務,這時報社的年輕編輯進來了,說總編讓半小時后開業務會。
會一直開到了六點半,田小宛從柜子里拿出黑色的羊絨大衣,拿了一條紅綠灰相間的圍巾,隨意地系上。正要走,總編走進來,說,走,我請你吃飯。
不了,我家里有事。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你說,你家里有啥事,就兩個人,又沒孩子老人的,走,跟我走,去你喜歡的飯店,吃你喜歡的菜。
總編,對不起,今晚真的有事,我想請我愛人吃飯,我現在才覺得幸福其實就在身邊,要好好把握。
總編笑著說,真的嗎?算了,我不難為你了,改天我請你。
到飯店的時候,已經七點了。田小宛停了車,她先到洗手間里,簡單地補了妝,對自己還算滿意,這才走進了丈夫訂的包間。
她一進來就忙陪著笑臉,說,對不起,剛開完會。說著,剛要跟客人打招呼,手機就不間斷地響了起來,她忙朝丈夫擺擺手,到一旁接聽電話。是社長,說臨時要撤稿。三校都完了,撤稿來不及。田小宛氣得說不出話來,跟社長解釋了不能撤稿的無數理由,社長還是一句話,撤稿。
收了電話,田小宛脫了大衣,穿著灰色的貼身羊絨衫坐下,邊用熱毛巾擦手邊低頭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關系。對面一個男人說,這聲音讓田小宛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心里驚了一下。但很快調整了自己緊張的心態,朝對方從容地點了點頭。丈夫說,對了,這是我的同學C城的李光。李光,這是我愛人田小宛,她前幾天剛從你們C城出差回來,說你們那地方不錯。
是嗎?嫂子去我們那,也不給我打個招呼,讓我盡地主之誼,朱偉,你這個老同學不夠意思,把兄弟當外人了。說著,打了朱偉一拳,站了起來,朝田小宛伸出了手,說,幸會。田小宛也禮節性地伸出了手。握手的時候,對方很用勁,田小宛感覺對方已經用手給自己傳達出了信息:我認出了你。
田小宛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李光就是那個男人。李光明顯也認出了她,兩人都裝做不認識,得體地隨著朱偉的介紹,加深著彼此的印象。田小宛希望這時候有電話找自己,好讓自己離開這個尷尬處境,可是電話好像成心要跟她作對似的,一個小時過去了,一直都悄無聲息。她忽然想起,剛才是一時生氣,關機了。她又打開,盼著社長快些讓她過去。
朱偉跟李光回想著大學四年的時光,田小宛有一句無一搭地聽著,但并沒有讓自己的思想跑毛,她只管專注地吃菜。握筷的動作、舉杯的手勢,還有說話的腔調,都要恰到好處。她想什么叫風波不驚,自己的這種舉動就該是。
丈夫出去上衛生間的時候,田小宛若無其事地陪著客人說話。李光隨意地問著她的工作情況,她也隨意地回答著,不時地像一個好客的主婦,一一給他夾著菜,介紹著周邊的環境。
嫂子有什么愛好?像你們生活在大都市,您又是領導,肯定會很累,以什么消譴。
我呀散步,中午吃完飯,我喜歡到公園里去散步。公園離單位一站路,很方便。
我說呢,嫂子身材這么好,原來是經常鍛煉的結果。李光說著,意味深長地又加了一句,當時我就以為嫂子是加強鍛煉呢。說著,他望了田小宛一眼。
田小宛把一只龍蝦遞到他碗里,用比剛才還溫潤的語調說,散步的時候,我感覺天地很闊。說著,回頭望了一眼已經走過來的丈夫,朝著丈夫關切地說,沒事兒吧。
朱偉拍拍妻子放在桌上的手,說沒事兒了,這點酒根本沒問題。
回到家里,丈夫朱偉好像還沒有從朋友聚會的興奮中醒過來,仍然淊淊不絕地給田小宛講起自己與李光的友誼,說起大學的許多往事,一直睡到床上了,還沒有講完。田小宛說自己累了,想早些睡。丈夫這才住了口,轉身睡了。丈夫已經睡著好長時間了,田小宛怎么也睡不著,她無論如何沒想到自己的放縱,竟然就是丈夫的同學。如果他告訴了丈夫,丈夫會有什么反應。一想起即將穩固的家要面臨風暴,她無論如何不能承受。雖然想李光告訴了丈夫,對他也沒有什么好處,可是他畢竟跟丈夫是同學呀。兩人雖然交往不多,可是能坐在一起,而且有說不完的話,證明兩人關系還是很不錯的。聽丈夫說李光的日子過得并不好,生意一般,萬一他提出錢呢?如果自己死不承認,又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想了一夜,一眼也沒有合,上班的時候,她心態有些恍惚,這可是開天辟地第一次。不行,我得找他談談,可是他是丈夫的同學,自己并不知道他的聯系方式。要是問丈夫,丈夫肯定會生疑。萬一他提前告訴了丈夫,又怎么辦?
兩天,她感覺日子過得慢極了,她想是不是告訴丈夫回請一下同學。可是一想,感覺遇事不能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靜治動。無論他怎么說,沒有證據他說了也沒有人相信。如果丈夫由此產生了懷疑,或者讓李光知道了自己心虛,麻煩就大了。田小宛在班上想回家,回家了想上班,她不知如何來處理這件棘手的事,對自己一念之差釀成的苦果叫苦不迭。到下班的時間了,她沒有著急下班,坐了一會兒,等大家都走完了,這才提起包,下了樓。
我必須好好想清這件事,否則這事要是傳出去,無論在家里還是在單位,那可就名譽掃地了。讓她惱火的是,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怎么就遇上了丈夫的同學?這天地真是太小了。
為什么要做出這樣的事來呢?事后她自己都想不通當時自己好像是瘋了?
那天她是在C城開會,晚上沒事兒,大家開了一會兒玩笑,到二馬路去吃了小吃。吃飯的人說那是這個城市的紅燈區,她忽然心里一動。她忽然不想再做我自己,整天為了報紙,忙天忙地。還有丈夫朱偉,什么都好,但兩人已經沒有了激情,整天過的是任何時候想起來都能想到的生活。還有一天,他忽然對她說,你不知道,那些女人其實很迷人的,女人有些風情是很可愛的,你沒有,你太不像女人了,整天只知道忙工作,像個工作狂。你不知道你們單位的人后面怎么說你。她問他什么樣的女人才像女人?他詭秘地一笑,就是那些紅燈區的女人。要不,過去,多少文人雅士都愛在那些地方流連忘返呢。
她當時很氣憤,質問丈夫是不是跟那些女人有來往。丈夫當然回答沒有,可這成了她的心病。他們戀愛了整整八年,而且是經歷了他離婚她苦苦等待,沒想到他竟然會這么想,于是她就想在出差的時候,想到了演這么一出。她看了許多書,感覺每個女人身上都有一種邪勁,都有一種向往那樣的冒險。她單位,許多女人都羨慕單位那個被大家叫做公共汽車的女人,雖然人人都罵她,可是她敢肯定人人都羨慕她。因為,她是個泂察力很強的人,在開會的時候,在陌生的地方,她認為最安全,忽然想要驗證自己的魅力,以此來報復丈夫。
沒想到現在捅了漏子,怎么辦?那個人,會采取什么辦法?要錢,還是要其它?自己對他太不了解了。如果他犯混怎么辦?現在,他隨時都可能爆炸,自己千萬不能成為他點燃的引線?
田小宛,你不要急,你很聰明,無論多大的事,你都會有辦法解決的,對吧!田小宛面對著鏡子,望著鏡子里的自己說。
4
李光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他太不理解同學的愛人田小宛的做法了。他跟朱偉多年的交往中,知道田小宛事業有成,夫妻感情很好。只要老同學朱偉提起妻子,總是贊不絕口。那么她為什么要干這么荒唐的事呢?自己是男人,又是獨身男人,偶然地放縱一下,自己感覺沒有什么,可一個女人,又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愛,干這種事,怎么能讓人想得通呢。在飯桌上,他仔細地打量著兩人,夫唱婦隨,一副恩愛夫妻的模范樣,你給我夾菜,我給你遞酒,如果不是田小宛那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手腕上的紅痣,他真懷疑自己認錯了人。
吃過飯的第二天晚上,他忽然決定到朱偉家去,而且是在沒有約好的情況下,忽然敲響了朱偉家的門。
他怕田小宛不在家,當他敲響門的時候,正是田小宛開的門。讓他感覺奇怪的是,田小宛看到他,并沒有像他想象中那么吃驚,而是好像早就約好似的,說,快請進。朱偉,李光來了。
家里窗明幾凈,現代化的家具在裝修得簡約而大方的家里,非常貼切??礃幼犹镄⊥鹪陔娔X前工作,朱偉在電腦的另一面,也正在筆記本電腦上忙著,一看到李光,說,快進來,我正幫小宛改述職報告呢,你說她們這些搞文學的人,怎么把述職寫得像篇散文一樣,不得要領。像這樣,我看小宛,你再進步,難!
田小宛坐到電腦前,說,行了行了,快些改吧,明天我還要交呢。對了,李光,你先坐,我把文件存了,就出來。
李光在朱偉面前站了一會兒,看到朱偉在逐字逐句地改。好在并不長,主干的東西都在,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朱偉就說,好了,好了,一會兒你再看一遍。說著,走過田小宛的身邊時,親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田小宛回敬一句,別搗亂,我馬上就完。
朱偉剛跟李光坐下,田小宛就大聲叫道:朱偉,你快來,電腦怎么不動了?朱偉雙手一攤,說,沒辦法,她這人,就這么笨,你坐,對了,要不,看我們的影集吧。這是田小宛最喜歡讓人看的,我去去就來。
李光微笑著朝朱偉擺擺手,自己坐下,打開了像冊。所有的照片全都是兩個親密的人,絲毫看不出兩人之間的問題。李光翻完影集,在屋子里轉了一圈,四處都散發著小兩口甜蜜日子的氣息。田小宛家里既沒有病在床上的老人,也沒有上高三的學生,桌上水果一堆,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也沒有櫻桃的痕跡。他遠遠地望著電腦前的兩個人,真的是珠聯璧合。那么,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呢,這個謎一樣的女人。
兩人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李光說你們忙,我先走了。我們不忙,不忙,你今晚留到我家里,一會兒讓小宛給咱們做些菜,她的手藝可好了,我們好好地聊聊,你晚上就住到我家里。
田小宛到廚房里忙時,朱偉去樓下買煙去了,李光走進廚房,說,要不要幫忙?
田小宛笑著說,不用,不用,我從不讓朱偉進來。你們給我展示自己的舞臺吧,一會兒就好。
李光站了一會兒,很想說些什么,可是他說不出口。田小宛忙東忙西,她是不是心情很緊張,怕我在朱偉面前說那事,于是他語意雙關地說,小宛嫂,你放心做吧,我這人品質好,不挑食。
田小宛揚起好看的眉毛,說,我相信。不過,你也要相信,我的手藝還是可以,能拿到任何臺面上的。李光認為對方也是語意雙關,毫不示弱。
果然,飯菜很可口。吃完飯,三人唱歌,聊天,玩到很晚。
李光對這次意外偵察的結果并不滿意,當朱偉把他送到樓下的時候,他給朱偉說,他有個朋友,想發個稿子,不知朱偉能否給田小宛說說,幫個忙。
朱偉大方地說,你跟她聯系吧,她這人重義氣,是個最好的女人,我這一生因為娶了她,就能面對世界上任何一切了。說完,告訴了他妻子辦公室的電話和手機號。
這個女人怎么這么從容,她為什么這么不怕我來揭密?難道真的我認錯了人?不可能呀!她就是燒成灰我也認識。她手腕上的紅痣,印象太深刻了。不行,我必須搞清楚。李光感到就像生活中不解開這個謎底,他就沒法安睡一樣。腦子時不時頑固地冒出這樣的想法。忙完生意上的事,已是中午,李光信步來到了田小宛單位的公園里。他那天吃飯時,聽朱偉說,田小宛經常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在單位旁邊的公園里散步。
天氣正是二月底,雖然天還有些冷,但中午時分,公園里已經有了春的氣息。湖面上朝陽的一面,已經沒有冰了,水清凌凌的。岸邊的柳樹,遠遠看去,已有了一片綠意。
李光在公園北門坐了下來,戴上了墨鏡。一眼望去,正好可以望見田小宛的單位。李光拿了一張本市報紙,細細地看起來,這是田小宛辦的報紙。所有的報紙大同小異,他不看也知道。他買這張報紙的目的是想從她的文章里面中去揣度田小宛的心思??墒菆蠹埳?,沒有一篇文章署名田小宛。
什么叫望眼欲穿,李光這才深切地理解了這個成語的意思,禁不住佩服起發明這個詞的人來。想必他一定是有深切的體會。
田小宛單位的人陸陸續續出來了,李光一眼不眨地望著門口。終于,她看到田小宛了,他禁不住心跳了起來。田小宛跟一個男人走出了門,直奔公園。
李光往竹林里走了走,雖然竹林里根本藏不住人。兩人走近了,李光細看那男人長得特精神,一直說著話,并且不時地想故意往近地靠碰一下田小宛,田小宛都適時地躲開了,并且加快了步子。
李光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豎起黑色大衣的領子,往上托了托眼鏡架,跟在了后面。
你走那么快干啥?慢些嘛,別人說你走得快,我今天算是領教了。春天了么,走慢些,古人怎么說,踏雪尋梅,那才是情調。
田小宛笑著說,我不是散步,是鍛煉,只有渾身出汗才算鍛煉出了效果。
男人說,你慢些,我有話要說。
田小宛回答,劉總,我知道你要說什么,這不可能。行了,你回去吧,我的目標必須是繞著公園每天走四圈。說著,步子更快了,男人先是想追,后來,看實在追不上了,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李光裝做吸煙,朝他仔細地望去,從他的穿著看,這是一個很有身份的人。果然男人歇了一會兒,拿起了手機,一打開,就簡短地說,十分鐘到XX公園北門。說完,合上了手機蓋子,停了一會兒,又打開手機,說,小宛,我們是老同學,我這么多年都喜歡你你是知道的,我現在要開會,過幾天再跟你聯系。
那邊不知說了什么,男人狠狠地掛了電話,罵了一句什么,李光沒聽清。男人起身,朝著公園深處望了望,扭頭往回走。
李光朝著田小宛走的方向緊走起來,走到第二圈的時候,他看到了臉紅艷艷的田小宛,她仍目不斜視地大步走著。
李光看了看表,估計田小宛快出公園的時候,出了門。
其實,田小宛轉第二圈時,就已經發現了李光。自從丈夫告訴她李光要找她發稿子時,她就知道他肯定要找她,而且是很快。但是沒想到他沒打電話,卻跟蹤她了?他要干什么?肯定是來者不善,而且還會來的。晚上下班的時候,田小宛沒有急著出門,而是慢了半個小時。
一出門,好像早就約好了似的他走了過來,微笑地望著她。她感到渾身哆嗦了一下,但裝做極其平靜地說,李光,你怎么來了?我還跟朱偉說哪天去看你,請你吃飯。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肯定孤單。朱偉總是忙,老有事。你在北京有什么事,只要我們能辦到的,一定幫你。
李光望著她的眼睛,那目光坦然,沒有躲閃,也沒有一絲游移。李光回答,我晚上請你吃飯。
這是自己意料中的,他一定是等不及了。她微笑著說不好意思,我得回家給朱偉做飯。改天吧。
朱偉晚上有飯局,我已經打聽過了。李光望著她說。
那好吧,跟著我走。她說著,鉆到了車里,說,你沒告訴朱偉晚上請我吃飯吧。
你說呢。
我給他打個電話。她說著,先打個了電話,告訴丈夫有人請吃飯,然后系起了安全帶,一想起那次坐出租車的情景,她心里又是哆嗦了一下。她很怕對方問自己那些事,可是一直到飯店,對方也沒有問。兩人默默地吃著飯,田小宛想了,如果他問,她矢口否認?,F在社會,太像的人太多了,憑什么就一定是我?去C城的人多去了,難道就只能是我?
李光問起她的工作、家庭生活,她也禮貌地問了他的。說的是無關緊要的話,心里想的卻是一直纏繞腦際的話題,誰也沒有開口的意思。吃了飯,李光說到我的住處去坐坐,這兒人太吵。
不了,我家里還有事。
你是不是一直躲著我?難道你忘了在C城我們就認識。
李光說著,目光直逼田小宛,田小宛感覺到了害怕,在心里告誡自己千萬不能慌。她笑著說,李光,你真幽默。我聽朱偉說你是個作家,沒想到你還這么幽默。
李光低低地說,到天賜賓館。
田小宛聽話地來到了天賜賓館,一進包間,李光忽然抱住了她,說,想死我了,知道不,我那天在飯店第一眼看到你,就想這么辦。
田小宛一把推開了他,說,李光,你要干什么?知道你這么做的行為是什么嗎?
李光仔細打量著她,眼睛直逼她的眼睛,說,你忘了前幾天發生的事?
田小宛生氣地坐到椅子上,說,你忘了朋友妻不可戲?
李光坐到她跟前,說,在C城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歡你。
什么C城D城的,胡說些什么。我看你該去精神病醫院看醫生了。
李光望著她,吸了口煙,大口地吐了出來,說,好像也把氣憤吐到了九宵云外。然后,極力讓自己平靜地耐心地說,我真的不想干什么,我喜歡你,愛人,你完全可以放下包袱,這種事有什么呢?而且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你們后面跟著。你出來倒東西的時候,我還看見你了。你回來的時候坐的出租車是綠色的,你在二馬路上尋找我,我對你更加有了好感。我確信你跟那個人什么也沒有,你心里只有我。
你不要胡說八道,我聽不懂。田小宛氣惱地說著,站了起來。
李光哈哈大笑,說,你要喝什么?咖啡這可沒有。
我喝白開水。
你應當說除了茶,我什么都能喝。李光說著,倒了一杯水,遞給她,說,我不嚇你了。說真的,你穿著這衣服太漂亮了!特別性感。這好衣服壞衣服穿在身上差別的確太明顯了。
田小宛正色道,李光,我看在你是我丈夫的朋友份上,原諒你剛才的無禮。否則怪我不客氣了。
李光說,你不要怕,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那兩天的行蹤。你知道嗎?你走后我一直到老地方去找你,我整整找了你三晚上,一直沒有找到,我才知道,我可能愛上你了。李光說著,仔細地把田小宛那天跟她的具體細節一一講完。
我能是那樣的女人?我能做出那樣的事?真是笑話。田小宛鎮靜自若地說,李光,你不愧是學中文的,在編故事,或者說,是不是這是你寫的一篇小說。不過,這故事雖然吸引人,但你不能認錯人。C城我根本就沒去過二馬路。我去開會,主要是各媒體主編商談媒體運作研討會。日程就三天,每天排得滿滿的,上午開會,下午參觀,晚上搞沙龍。跟我同屋的是《XX》生活雜志的主編,你不信可以問她。我們第一晚上是在麗天飯店,第二晚在銀座酒吧,第三晚就飛回來了。
好奇,或者說是對自己現狀的叛逆。你才那么做,我說得對不對?
田小宛冷冷地說,李光,你這是在編小說。
你要相信我,我沒有想干什么,比如說想損壞你的名譽,或者要錢,這是小人干的。我只是對你特別好奇,老想問你,你為什么在那幾晚上一直等待陌生的人?特別是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我。在我喜歡上你的時候,卻跟了一個根本就不配你的人。
你真是太固執了,我怎么說也沒用。算了,我回家了。說著,站了起來,李光望著她,加強了語氣說,我要是不讓你走呢?難道你真的只是演戲?你對我一點好感都沒有?
田小宛急步朝門邊走,李光緊緊地抱住了她,她死命地掙扎。起初,李光以為她是假裝的,但感覺她是真的不愿意后,怕她喊人,就無奈地松開了。
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那么做?說真話。是不是夫妻感情不好,只是為了道義,為了面子,裝出一副模范夫妻的樣子。
田小宛掙開他的手,說,李光,我告訴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你再這樣,我就告訴所有的人,你對我圖謀不軌。
李光緊張地松開了她的手。
對了,朱偉說周五為你送行,我希望以朋友的身份去。田小宛說完,拉開了門。
車開出很遠,她才把車停在路邊,發現自己渾身都濕透了。
為李光送行的飯桌上,田小宛就像一位技術精湛的演員,把自己的角色扮得恰如其分。不要說丈夫朱偉,就是李光,也太佩服這個女人了。田小宛去接電話了,李光很想把一切都告訴朱偉,可是在席間他看到田小宛那副對自己含情脈脈的眼神,好像重新看到了一縷希望,他想,那么暫時就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想起昨天晚上,那女人走后,自己恨不得讓這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女人名譽掃地的一系列想法,太不地道了。再說這個女人太有城府了,她對你好,不過分。太好了,你會認為她害怕你,她有把柄在你手里抓著呢;對你不好,你會認為她太沒人情味。她就在這好與不好之間,拿捏的得體而得當。還有,她能死不承認,也許就有充分的證據。自己有她的什么證據?證人,那個醉酒的男人,他倒是知道了,還去打聽了,說的跟自己看到的一樣,并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發生。跟自己,更是沒有證人。當時自己怕人說閑話,是確信四周沒人了,才帶著她小心翼翼地進家門的,外面連鬼都沒有。即使有,自己能找熟人來作證嗎?還有她的體貌特征,是不是像一些慣常的通俗小說中寫的,比如說發現她身上有個什么隱秘的體征。中年男人李光回想了半天,那女人除了皮膚光滑得像絲綢以外,就是那腕上的紅痣了,可這,又能說明什么呢?腕上有紅痣誰都能發現。算了,算了,自己千萬不能引火燒身,否則不但失去了老同學朱偉,還可能給自己惹一身麻煩。人家不是以為自己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壞了,就肯定以為自己是為了錢,有敲詐之嫌。對了,賓館那一出,萬一那女人口袋里裝有錄音機錄音筆之類的錄了音怎么辦?她可是干新聞的。一個女人沒有任何根基,能混到在京城大報社擔任主編,可不是一般之人。這么一想,事業慘淡、身居偏遠省份的老實男人李光已經感覺自己渾身冒汗。
李光回到了所在的城市,他一直跟田小宛有著斷斷續續的聯系,他不知道自己是中了邪了還是其他,反正他總是忘不掉她。剛開始他以為田小宛會不理他,可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她很熱情。每次,她有朋友到C城出差,田小宛總會以自己和丈夫的名義給他捎些禮物,還幫襯著他的生意。每次她說朱偉你是我愛人的好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歡迎經常聯系。對了,我想幫你介紹個對象,那女孩很優秀的。
像你么?李光大膽地說。
你一定會喜歡。田小宛在電話里甜甜地說,這聲音讓李光又聯想了好多。
對方掛電話了,李光呆呆地拿著一直響的話機,他發愁的是,他不知用什么辦法來忘掉這個忽然闖進他的生活忽然又抽身而去的女人。我要是也會演戲就好了,他想。
半年后,李光無意中在一本小說選刊上讀到一篇叫《表演》的小說,他斷定是田小宛寫的,因為內容寫的是一個女人一生中的惟一的一夜情的故事,許多細節就是他跟田小宛之間發生過的,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根本寫不出。比如他講的故事,還有她的故事,可是小說的作者署名卻跟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樣。他懷著疑問打電話到雜志社,編輯告訴他,作者叫李光在C城居住,留的也是自己的電話。李光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場白日夢,根本就沒有什么女人到過自己的家。這一切的經歷,只是自己寫的一篇小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