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纏繞》

剪一小塊天空，帶走藍

郁郁寡歡，停在枯枝上的那只

白蝴蝶。把翅膀上的千山放下

連同七月的蟬鳴、市井的叫嚷聲

一步走到灰暗，遠處有鐘聲敲打黑雨

從塔尖到軒窗。黑螞蟻、黑蝙蝠、黑蜘蛛

是你黑色伙伴。如果能動用剪刀

我要剪一小塊天空，帶走藍

雷聲太大，我把它擰小些

一場大雨，敗葉滿地。我試著蒙起

春天的眼睛，不讓她看見

春天堵了唯一的通道，積水不知所措

車過，雨水四濺。你要小心，它會弄臟

你的新衣裳，弄臟春天的表情

春天，風可以吹落一個下午

雨可以迎面撲來，帶走

樹上安靜的一小片光陰

如果大雨不停，我就呆在屋里

如果雷聲太大，我就會在夜里抱緊女兒

把雷聲擰小些，再擰小些

寫下春天

寫下春天。我要敲碎堅冰

我要驅散盲人眼中的黑暗

寫下春天。我要迎春的鞭炮再響些

我要游子趕回久違的故鄉(xiāng)

寫下春天。我要牽住女兒的手

摘一朵迎春花，給她

我要奔向田野，我要油菜花的香

站在女兒面前

寫下春天。我要奶奶的叮嚀裝滿行囊

我要父親有力的手，抱起我的童年

我要母親神采飛揚

寫下春天。我要扯一塊大紅布

我要同春雷打聲招呼，我要春雨

一跳就跳到我臉上

大風

如果她撞在樹上，她就會呻吟

樹葉就會迷亂。如果她走向斜坡

她就有形狀，就會傾斜

如果她吹向遠方，吹出那座城市

她就有溫度，就有淚花

在眼中打轉

秋天的蘋果，落在地上

蘋果落在秋天，柔軟而蜜甜

果農(nóng)熟睡，一屋子酒香。逼近黃昏

光線暗淡。西墻邊，一棵榆樹安靜生長

蟬鳴，時斷時續(xù)。池塘

幾朵暗紅的花和枯枝敗絮

不遠的山坡，墓碑倒在亂石堆中

清越的琴聲，夢幻般消失

木犀草在晚風中，褐色和沉默

清泉，流過山間。晚鐘沉悶

干枯的手臂，在暗夜垂落

和秋天一起沉靜

往湖心，丟一粒石子

漣漪不屬于你

關閉你的望。銀環(huán)蛇

在秋天死于非命

黃昏正慢慢踱進你的舊屋

屋瓦再飛來一只鳥，就會踏碎骨頭

再無法修補，屋漏是難免的

反正你已把塵世的想，挪到角落

白紙上站滿安靜的詞語，大地蒼茫

你還能與秋天一起沉靜，還能

挖開洞穴，把多余的聲音埋葬

寧靜

燃一根火柴，九月最后的光亮

白墻上有消失的影象，一閃而過

和寂靜重逢。琴弦。舊曲

山巒，臥在你的眼眶。危巖

褐色的鳥，收斂羽翼

石子錯落有致，魚群游動

秋風吹遠了枯黃的落葉

一匹灰色瘦馬

在滿月下，安靜吃草

翩

提到翩，我必要發(fā)短信給蝶

她會不會邀千山萬水

停在窗前，花池邊

提到翩，我已不是少年

行走江湖的劍，沒了鋒芒

削不斷一根發(fā)絲

可我還想，在天涯古驛道旁

修補破損的羽翼

我要奮不顧身，愛你

像鳥兒愛枝頭，楓葉

愛晚秋一樣

我要奮不顧身，愛你

愛你漆黑的眼睛，眉梢上棲落的曲

愛你月光下的唇，唇邊的吻

愛你抖落被單的手，愛你離別的身影

一滴水在河床上流淌，一定

有另一滴在前方，等他

我們是合二為一的小水滴

我要把你占為己有，我要把香安放在

你發(fā)上，我要奮不顧身，愛你

在另一座城市

在另一座城市。穿過涼亭的風

不屬于我。草地旁空空的椅子不屬于我

從高空跌落下來的月色，也不屬于我

愛人輾轉難眠，我伏在欄桿上

推不開焦慮、恐慌和洶涌的暗流

醫(yī)院擁擠，人群總在移動

夜半驚醒，仿佛大難來臨。而女兒在

遙遠的故鄉(xiāng)，一直握住聽筒，一直在說話

想你，忍不住

向窗外張望

峰回路轉。音樂不要再流淌了

愛人魂飛魄散，住進低矮的山丘

那些怒放的玫瑰，還在我的手中

枯萎吧，枯萎吧。我還有萬語千言

我還有一整條河流，奔涌向你

你看到的黃昏，慢慢迫近

陰郁，又好像要下雨的樣子

苦夜，依舊會來。我不知道

該把塵事，放在左邊還是右邊

想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陪女兒

說說話吧，又忍不住向窗外張望

輕輕飛舞吧，我的愛人

輕舞霓裳，我的愛人

就在窗外。穿過夜的帷幕，嘆息

那么重，枯枝上的那只黑蜘蛛

纖纖玉指輕彈，琴弦斷

古井邊。玄衣人路過，步履輕盈

月光是輕了些，輕輕飛舞吧，輕輕飛舞吧

我的愛人。你看我，走在這個深秋

多像一個卑微的小人物，可我還想

用那么多剩余的光陰，去愛你

我在洗衣的

小小停頓中，想你

“黑色長裙緩緩拖拽，悉悉作響”

愛人，是你么？我從鬧市里

走回來，從舊日的拐彎處走回來

一個人，那么孤單

你留下的舊約還在床頭，我不敢

去觸摸，里面有你楚楚的淚光

教堂的大門，有人走進去

不會是你了，我的愛人

“斑鳩們的暗影在唱詩，而無助于解愁”

誰來哀悼，這個深秋？昨日

我在洗衣的小小停頓中，想你

又流下了幾天前一模一樣的淚滴

（選自離開詩集《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