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船（組詩）

詭計

我一直沿用這樣的詭計：

將缺陷視為圓滿

你熱烈地擁抱著我

但我知道有時候你擁抱的

并不是我

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

——愿望中的缺席者

我愿意做她的異體

我含著淚沉默

含著淚努力

我要努力成為缺席者最好的替身

成為第二個無私愛你的母親

將你的頭緊緊地抱在懷里

我要成為幸福和圓滿

忠誠的知情者、守密者和祈禱者

內心的林地

第一個土坑新鮮

有一棵樹剛被連根拔起

殘根呻吟、滴血

第二個土坑有些舊了

泥土發黃

仿佛已經結痂

第三個土坑不再像坑

上面長著狗尾巴草、蒲公英……

還有一些清亮的積水

——如我手提包里的小鏡子

紙船

在湍急的河流中

我的紙船叫喊：

“等一等我要停下來”

于聲嘶力竭的叫喊中

我被沖到了下游

“等一等我要回到上游去

還有許多東西沒有到來”

確實我兩手空空

我叫喊著可沒有人聽見

沒有人愿意聽

在絕望中放棄了等待

我在下游平靜的水面漂浮著

享受風和日麗

風雨來臨時

我的船艙因為空

因為只不過是一只紙船

而避免了沉沒

夏夜

散落在歲月里的

困倦或已經熄滅的

零星之火

為了什么緣由

今晚在此集中

鄉村的小河邊

知了陣陣

青苔悄悄地綠

我一個人坐在河邊的石頭上

與夜色相融

一些無聲地奔跑著的聚集著的

滋生著的成長著的遺忘著的……事物

共同構成了我的內心宗教般的寧靜

植物園

這一片松樹林、杉樹林和柏樹林

罕有人跡

當我一個人在此行走

我恣肆的腳步甚至構不成某種驚動

被空寂吞噬了

我可以忽略的呼吸

主唱是一些不知名的鳥兒

鳥語和蟲鳴是樹林里的母語

學學外語吧

我對自己說并歡樂地模仿著

這一個下午仿佛

在自己的邊際行走

——將折疊的自我鋪展開來

是一個遼闊的沒有邊防的國度

我欣喜地發現我

觸到了生命中某種奢侈而奇異的美寧靜

如一顆羞澀的種子

觸到了自己奇異的花朵果實和發芽的某些意義

秋天的葉子

那些高高掛起來的愿望

都困倦了

松開手輕輕地飄了下來

落在地上的愿望

仿佛不再是愿望

它們只是靜靜地躺著

夢見雪花

或者什么都不夢見

河流

我是河流中的河流

從上游到下游

隨波逐流走了一寸的路

我老了

可我為流經我的

這段細小的河流感恩

這段時光之水

灌溉了我滋養了我

淘洗了我

使我帶著人間的經驗和親情

平靜地迎來清新的末日

幽會

當我赤裸著走向你時

我感到羞澀抱歉

我多么希望將靈魂取出來

披在身上那怕是一件薄紗

或者甚至只是一抹口紅

我想給予的和

能夠給予的

以及你所能得到的

是多么不同

歡樂

不知道來自何處

我心中的歡樂

仿佛一個房間里

被擠壓的孩子

我將痛苦和煩惱的什物

搬了出去

她們便歡快地跳了出來

我

我替主宰者安撫自己

這是溫柔的游移的手指

空中垂下光線或者雨絲

遠處傳來清風或者鳥鳴

……

沒有什么愿望等著實現

沒有什么未來令我恐懼

我是一片自給自足

自成體系的獨立的土地

尋找

你來到我的路上

說：“我就是你要尋找的”

我不相信

因為你的模樣過于普通

我被尋找推著去尋找

但不知道到底要尋找什么

直至我死了

你在送葬的隊伍中喚我：

“請帶上我吧我就是你要尋找的”

可我聽不見

踮起腳尖向另一個世界眺望

你存在的地方

你存在的地方是一個郵箱

我反復將自己投遞

將自己一點點搬運

你使遠方有了一個明確的地址

使遠方的天空變藍

使一切都處于起始和行走之中

使結局可以期待

呵我投遞出去的一切

最終成了銀行存折

你沒有收下我

而是將我連本帶息退了回來

我百感交集

這使我在生命竭盡的晚年

感到無比富有

命運

命運之神分發著種子和土地

如今我不再

為我的收獲沾沾自喜

比起戈壁灘上種草的人

我灑下的汗水不值一提

雙膝跪地我說：

主啊！感謝你給了我一顆會發芽的豆子

和一小塊肥沃的土地

可有多少干癟的殘損的種子

被摔在祈禱者的掌心

他們是苦難的替代者承受者

是幸福者的孿生兄弟

剩下

一個人在一片遼闊的廢墟上

有時坐著有時立著

有時無目的地行走

睡但不再做夢

漫無邊際地回憶

無意義地思索：

塌陷是從哪兒開始的呢

從東邊

不

從西邊

……

——剩下對一塊殘磚久久的凝視

淚在火紅的磚面上滲透

——剩下一輪青月

一片白霜

和徹底的放下

（選自《詩刊》２００８年８月號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