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書（組詩）

秋風引

當大海像一片淡藍色的羽毛

覆在天空的眼睫上

風把馬群吹成一粒細沙，稻穗們跳躍著

翻過南方土地干燥的胸膛

昆蟲們帶著體內的星群流浪去了

冷杉樹依舊浸在回憶中

沒有五官的人踩著落葉敲打窗戶

愁腸百結的小徑上，有旅人的咳嗽對著夕陽中

的荒草彎身

寺院鐘聲落下的地方

有未知的消息抬起了翅膀，仿佛那慢慢傾斜的世界

正是你日漸消瘦的生命

秋蟲唧唧

這便是世界的原初了吧

風在城市凳子上打盹，燈火皺巴巴地

鐘鳴十二句。它們帶來另一個世界的消息

秋蟲唧唧，容器里盛滿黑暗流動的聲音

這不悲苦也不埋怨的時刻!

把夢的前額，撞碎在星子眼睛上

愿望赤裸在露水憂傷里的時刻!

這草和草出發去占領車站的時刻!

你嘴上沾滿風暴的泡沫，你的歌聲已經盲目

世間愛著的一切，已經面目全非

嵌入深藍，嵌入巖石中凝固的海洋

嵌入永生，而我還在輕輕說著

再見八月，再見九月

再見，我腳底的生活，我臂上的果實

再見再見，這夜荒涼皮膚上滾動的顫粟

今夜，我兩手空空

今夜，酒瓶裝滿星辰

南方的小城，坐在夏天最后的雨中

抱緊糧食的人們，也抱緊身體內的山脈

那遙遠純凈的山脈啊，那依然高高挺立的骨骼

被黑暗擠出芬芳的呼吸，我在哪里?

荒野的盡頭，開不出一支搖曳的黃花

今夜，我的酒瓶溢出白光，誰將把它埋于樹下

卡在我哭泣腳印里的，生銹的時光啊

陪伴著死去的馬匹和

浩渺星空下醉酒的一棵樹。今夜，我兩手空空

連一粒細沙，也不能將我認領

你輕輕說著黑夜

有風吹來。空氣微微泛出紫色

這世界是我的，一部老式留聲機

它沙啞嗓音里搖落的雪片，也是我的

親愛的，你也是，當你背靠黃昏

說起秋天的臂彎，江水溫柔

大群的沙鷗飛過

狗尾巴草像極了你的心情

當我抬頭看你時

秋天悄悄撫下我的眼波。我親愛的人

你輕輕說著黑夜。月亮在人間拋下鐵錨

我們頭頂，一個由昆蟲編織的星空，灑下藍色的鱗片

親愛的，讓我靠著你，風中的一切，已經走遠

樹木體內的鬧鐘，已經丟失放在它手心里的地址

（選自《綠風》２００８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