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與錢

把錢和愛情聯系在一起是很惡俗的事情，錢就是錢，愛情就是愛情，但我實在討厭男人口口聲聲說“愛你”這種只動嘴不動錢的行徑——愛你，用他的精神愛，一旦論起錢來，就要講究男女平等。在我看來，男人小氣大致出于兩種原因，一類是真窮，一類只是心窮。我覺得前一種男人的小氣可以理解，值得同情，后一種，就有點齷齪了。

曾經愛過一個男人，很不走運，剛好在他最潦倒的時期，生意做得半死不活，靠零散教點外語課糊口，有了點錢進來，立即用來填各種“洞洞”，比如電話費電費房租之類的。記憶中，這哥們兒口袋里就沒擱過幾枚錢。不過，到超市買東西，卻從來沒讓我付過賬。天氣變冷了，還會從牙縫里摳出幾十塊給我買三槍內衣、暖寶寶。這在他，是做男人的基本，也是一種尊嚴。有一回口袋里只剩了二十塊，他說，拿著它真麻煩。于是請我吃了一支意大利雪糕。我喜歡男人的這個腔調，明明窮得敲鍋蓋了，還一副不把錢當錢的樣子。這并非打腫臉充胖子，也和大手大腳無關。

圣誕那天回到家，看到他正在抓耳撓腮地尋找一張百元鈔票，說是特意留了過節的。我疑心他已經沒錢了，但他堅持說有。于是一起找，翻遍整個屋子，終于在一件西服口袋里翻出那張疊成小方塊的紙幣。他歡喜得大叫一聲，仿佛找到的不是一百塊而是一百萬。然后拉著我沖出門，走，給你買花去。這張鈔票，之后就變成一束玫瑰花和一瓶長城干紅，幾包花生米和薯片。第二天一早，我到最近的取款機取了兩百塊錢塞進他衣服口袋，好讓他坐車、買盒飯。

那是我記憶中最溫暖的一個圣誕節。

那個時候，我也沒錢，但即使我有錢，明知他沒錢，我還是愿意用他的錢，那是一種有點邀寵、也有些歡喜在里面的滿足。他愛你，才會愿意為你花錢。無論什么時候，女人都愿意花一個男人的錢，倒不是貪圖便宜，而是那個過程里的快樂，其實飽含愛情的滋味，盡管是些小錢。

曾經看過張愛玲寫的一段文字，說胡蘭成為她買了一件袍子，她歡喜得不行，那是她第一次花他的錢。他很少為她花錢，僅有的那一次，她穿上袍子，看了又看，她說，花自己男人的錢，真是快樂。可惜后來再沒花過，胡蘭成東躲西藏的時候，她反而要寄錢給他，一次次，一次次……

實際上。愛著那個人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我都會制止他為我花錢。當他身無分文的時候，出門之前，我會把幾張鈔票塞到他口袋里。這是相愛的感覺。

后來到了上海，又遇到一個男人，應該是有點錢的，幾百平方米的豪華房子，開著別克君威。最經常對我說的一句話是：“我真是太愛你了，我從來沒在一個女人身上花過這么多錢。”這句話聽多了，感覺怪怪的，有點困惑，自己真的那么沒品?花了人家很多錢嗎?細細反省一下，這哥們兒除了請我看看電影，在“咯咯雞”之類的便宜餐館吃吃飯之外，主動或半主動給我買過的東西就只有幾盒大湖牌果汁和一雙價值一百二的皮手套了，這些錢很多嗎?

分手的時候，當他又搬出那句“從來沒在一個女人身上花過這么多錢”的話時，我忍不住就這么問了，這些錢很多嗎?他一下跳了起來，伸出一根手指頭點著我的鼻子，一五一十開始算，看一場電影門票多少，玉米花及零食多少，吃飯多少，一天下來，少說也得千兒八百吧，一個月看兩三場，幾千就出去了，再加上別的小東西。這些錢你認為還少嗎?然后，很悲憤地說： “為什么你一定要把錢和感情扯到一起，不在你身上花很多錢就是不愛你嗎?你自己也是有收入的人，那些東西完全可以自己買嘛，為什么一定要用我的錢?”

我徹底地暈了。

(選自《城市快報》2007年10月31日，林世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