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浣熊說一邁進高一(9)班的門檻,第一個晃進他眼中的就是我。
我天生一頭怒發,如蓬勃的卷心菜,每天想把頭發梳整齊基本是妄想,那些發絲會毫不留情把我的牛角梳纏歪??上攵?,我與“漂亮”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了??蛇@個家伙到底是怎么把我從一群鶯鶯燕燕中一眼“挑”出來的?
蕭浣熊一屁股坐上課桌,很不禮貌蹺起二郎腿晃啊晃,然后開了金口:“哎,秦小蔥,不是我說你哦,和咱班的美女比起來,你可真的一點都不顯眼!”
他的最后一個字還未落地就怪叫一聲:“哎喲!痛死我了!這是腦袋不是磚頭!”
“你說,我到底哪里不顯眼?”把厚重的康熙大詞典一把砸他腦袋上的我猶不解恨。
“哈!這不明擺著嗎?比你漂亮的多啦!像王宴奇;比你活潑可愛的也多啦,像胡蝶;比你……哎呀,你怎么又惱羞成怒啦?文具盒舉那么高干嗎?我戳到你的痛處啦?”
蕭浣熊一把抓住了我手中的利器——直尺,夸張地喘著氣說:“熄火熄火!給我媽媽看到了肯定要讓你負責的!”
周圍的同學大笑開來,仿佛一鍋剛爆開的玉米花。我用力吸了一口氣:“蕭浣熊!”蕭浣熊;中我吹了聲口哨。我渾身的暴力因子剛爆發,上課鈴該死地響了。
課上,趁物理老師在黑板上畫電路圖時,蕭浣熊把一個折成銀杏葉的紙條嗖地扔過來,正中我光潔的額頭。我疼得齜牙咧嘴,他卻半捂嘴巴,笑得花枝亂顫。
我丟給他一記必殺的眼神,拆開來,看到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傻丫頭,和別人爭什么美斗什么艷,你看你不美不艷照樣一下子就鎖定了我的目光,哈哈!
我惱怒得又想打人,又一個銀杏葉紙條準確擊中了我腦袋,我利索地打開一看:傻丫頭,吸引我注意的,是你漆黑得猶如華麗夜晚的雙眸和你……身上穿的與眾不同的校服啊!
我忍不住偷笑起來。
高一生活一開始,就必須穿那身咸魚皮一般的校服。上身藍T恤,下身米色裙褲——知道什么叫“裙褲”嗎?就是一種齊到膝蓋圍住臀部和大腿的厚布,前面看似乎是裙子,繞到后面你會驚恐地發現,那居然和短褲沒有任何差別!
我覺得我的整個審美系統都要崩潰了,這種奇裝異服我只穿過兩個鐘頭:第二天,我的校服就變了模樣。大T恤變短了,胸前用白絲線精心繡了一只貓。不讓戴首飾沒關系,我用藍扣子加米白的小珠子穿了一串別致的項鏈戴上,看起來非常清新。最大的改觀是裙子,我花了大半夜的時間,把“短褲”拆去,一褶一褶縫成百褶裙,再毫不留情剪去一截,以便露出我玲瓏的膝蓋。
改完衣服第二天,恰好遇到遲來一天的蕭浣熊。蕭浣熊久久地望著我驚為天人:“啊!你肯定叫卷心菜吧?認識一下,我叫蕭浣熊,對,就和那種最可愛的動物一個名兒?!蔽宜o他一個白眼。
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家伙,居然很快成了我們班的頭號“蜜蜂”——“花朵們”紛紛仰起臉蛋圍著他轉。下課鈴剛響第一聲,他人就沒影了。在樓下晃一圈,笑嘻嘻拎著個便當袋上來了,漂亮女生們聞香而來,紛紛來搶東西吃。
我冷眼看蕭浣熊給美女們分羊肉串,他大聲嚷,“卷心菜,你要不要?再不來就沒有咯!”我埋頭于《陸小鳳傳奇》中,忽然覺得他甚像那個花花大少陸小鳳,而我呢?哪個女主角的秀發是卷曲不堪的呢?沒有!我心情忽然低落下來。
蕭浣熊那天照例把一串黃桃糖葫蘆偷偷留下來塞給我。我沒回頭,沒看他,沒踢他,只是拿保鮮袋裹好,放進書包里。蕭浣熊張開五指在我眼前亂晃,我假裝沒看見。
那晚,我一直在操場上坐到熄燈。檸檬黃的月光讓我覺得有一絲暖意,我第一次感覺到有個詞語叫“自卑”,它像個釘子一樣刺傷了我。我咬著蜜甜的黃桃糖葫蘆,覺得嘴巴和心里都酸不可當。我聽到心里有個聲音說,傻瓜,你喜歡上他了……
我猛地跳了起來,是的是的,我遠不如圍繞著他的那些女孩子漂亮,可我至少還有驕傲。
我堅決調換了座位,開始拼命學物理。蕭浣熊是理科強人,我可以折斷自己的自尊,可我不愿意輸給他。
不知道為什么自從我換座位后,蕭浣熊也不去樓下買零食給女生們分了。有時他會漫不經心踱到我面前,“喂,卷心菜,交流一下看《陸小鳳傳奇》的心得嘛?!?/p>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對不起,我叫秦小蔥?!?/p>
蕭浣熊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蕭浣熊再也沒有喊過我“卷心菜”,直到一次月考結束,學校給我們放了一天假,大家都興奮得嗷嗷直叫,發泄般地把試卷撕碎了往空中扔。
我的理科成績進步得驚人,只是心底沒有絲毫喜悅。我靜靜看著他們瘋狂,窗外是一棵安靜得開著細碎紅花的樹。
一陣風從窗外吹過來,我聞到了淡淡的花香,我看到蕭浣熊徑直向我走過來,挺拔得像窗外那棵綴滿了鮮花的樹,清新動人。他居然有些羞澀地說:“明天我想去我奶奶家的老房子玩,那里有野草、花、云朵和輕風,想不想一起去?”
“你有她們一起去就行了,我還有事?!?/p>
他忽然狡猾地笑了:“除了你,我可沒邀請任何人,你真的有事?哎,真遺憾?!?/p>
我也忍不住笑出來,“你就使勁地捉弄我吧!哼!”
就這么一句,奇跡般的,我們之間的不快悄悄地冰雪消融了。
那天,蕭浣熊和卷心菜一起去了鄉下的一所老房子。
那邊的風景美麗,天上游著潔白的云,地上長著翠綠的草,花朵像星星一樣閃爍在草叢間,回旋在我們之間的,惟有善解人意的輕風。
我們似乎說了很多話,又似乎什么也沒說,只是不時看著對方傻笑。走累了,我們坐在草叢里,蕭浣熊順手扯了根開滿了繁花的綠藤,三繞兩繞就編了個花環,我一下跳起來,嚷著:“給我給我!”
“哈!不給不給!”蕭浣熊哈哈笑著把花環背到身后去,我追到身后,他又敏捷地閃到一邊,我翹起嘴巴,“不要了!”
蕭浣熊伸出手說:“好好,你把我拉起來,我就免費送給你。”
“哈!這有何難?伸手。”
蕭浣熊伸出一只修長的手,我剛抓住,沒想到從他那里突然涌來一股強勁的力,我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被他拉倒在懷里。短短一瞬間,他的唇輕輕碰了下我額頭,我腦子剎時像刮起了劇烈的臺風。
等我恢復意識,猛地推開他,用哽咽的聲音說了句“我討厭你……”我飛快地往前跑去。一路上眼淚不住地流下來,模糊地覺得,我們之間有什么珍貴的東西已經無可挽回地破裂了,我抱著一棵樹哭出了聲。
蕭浣熊慢慢走過來:“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聲音里夾著掩飾不住的哭腔。
原來,被嚇壞的不止是我一個人。
“還記得我們討論過的問題嗎?陸小鳳身邊雖然圍繞著那么多的女孩子,可他真正喜歡的只有一個,就像——”他認真地看著我,“就像蕭浣熊唯一喜歡的只有卷心菜一樣?!?/p>
我的眼淚頓時涌了出來,“我以為,像我這樣頭發卷曲的女孩子是不被人喜歡的……”
“傻瓜?!笔掍叫鼙孔镜赜靡滦浣o我擦眼淚,“卷心菜,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就是我心底的那個頭發卷卷的小公主啊。”
是的是的,并不是每個公主的頭發都是直如瀑布的。
我不停地流著淚,不停地傻笑,濕濕的熱熱的臉蛋,像一瓣新鮮清香的青木瓜。
編輯 雨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