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江的隱語

詩觀：一個真正的詩人。應該有勇氣批判，有力量悲憫。

麗江可能是個假象。對于其他相似的城市來說，麗江是不存在的。

相似的城市屬于相似的人，他們像潮水一樣在特定的日子互相涌來涌去，如浮萍，卻相信自己是有根的。

去過麗江的人都說服自己麗江是個夢境，這樣才能繼續相信軀體的真實是不受精神控制的，相信秩序，絕對物質的確鑿無疑，如同相信自己的房子，床，廚房和散發婚姻氣息的餐具。是的，我們在某一時刻都會聚精會神地進入餐具，那是感知自己存在的最幸福的時刻。我們希望此刻被經常地重復，讓它成為儀式之后就生了根，把我們的存在同定住。這樣我們行走起來就有了安全感。人其實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如果相似的重復構成了安全感，相似的重復(包括城市、婚姻、公寓樓房、看不見原木的原木地板、寫字樓、注視著茶杯的飲水機……)就匯成了海洋(或沙漠)，麗江就這樣變成了島嶼(或綠洲)。麗江在我們的身體之外，也在我們的身體之中。人，永遠都是自己的推翻者，勇敢而無能。

我們要去麗江，表明我們是一朵不同的浮萍，葉的深處經常恍惚顫動。它無形，便把持不定。我們羞于承認自己軟弱。我們本應該是一顆螺絲釘。一塊磚，永不生銹，永無怨言，并且永不變形，在單調的重復中成為一種標志，一種象征，讓別人去琢磨。我們的精神意義屬于別人。啟示別人，我們要勇于無言，用意念堅持，像卡爾維諾的那個看不見的騎士，打造一副盔甲，以便讓自己有形地存在。麗江的召喚是一種暗示，從它打開門的那一刻起，暗示我們可以掀開盔甲，變成液體或者氣體，可以流動。可是我們真的會流動嗎?那曾經是我們的童年嗎?

震耳欲聾的歌聲在一條巷子拼殺，戰爭的歡宴從每個人的汗毛孔里釋放出來，多么可怕的人群!那些安全感在此刻成了包袱和武器，要拋出去!我立在酒吧街的一角。注視著我自己。我一定是不認識她——他們，問題不在于個體和集體的混淆，問題不在于我面對一面大鏡子，看到了眾多相似的自己。而是在于個體的分裂。街巷的上空徘徊著無數靈魂，他們面無表情，透過密密麻麻的紅燈籠，冷靜地看著自己變形的聲音和面孔，克制著悲哀。他們和自己的軀體久違了，本以為可以靈肉交融，充滿狂喜。但是此刻，他們無法告訴自己沸騰的血液和體溫，你們被又一次欺騙了。麗江并不存在。那座古城早已隱遁，它保持了自己的完整。殘留的鉛色方磚不過是一些剝落的鱗片，一段不確切的軼聞，一個隱喻。你們踏在上面，隔著千里迢迢而來的靴襪，你們的意義也僅在于此——來此的途中，承載著無數個想象。想象更接近真實。真實的麗江古城就在其中。而此地，不過是一些瓦礫和糞便變化出來的盛宴，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原木，是的，這里的原木不涂油漆，這座虛幻之城看不到汽車、塑料，煤氣灶隱藏在暗室，這里的小販小心收起東北的和西北的方言，穿上納西的族裝，熟練地向你展示手工牛皮背包、刻著族徽的銀器。你深陷其中，猶如深陷一部戲劇，一篇小說。但你以為深陷了一段歷史，穿越時光隧道，恍如再生，你因此哭泣。還有什么比這更悲哀的事嗎?

你的哭泣更值得哭泣，猶如一座虛假的城池比消失更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