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座廢墟：一位母親和一位女兒的生命雕像

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地動山搖過后，一個美麗的小鎮瞬間被撕裂。

女老師脫險后為了救學生，數次沖入斷樓危墻成功救出13個學生，卻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老媽媽被埋在廢墟，為了不拖累救援人員，毅然選擇割腕吞金自殺。沒有人能想到，這兩位偉大的女性，是一對親母女……

年輕的女教師

把死的選擇留給了自己

2008年“5.12”之前，從成都經都江堰往九寨溝方向去，一路青山綠水、層巒疊翠，再順著蜿蜓流淌的岷江北岸繼續前行，來到一個叫映秀的小鎮時，遠遠可以看見一座白墻紅磚，六層樓高的建筑，門前掛著“映秀鎮中心小學校”的牌子，這里，瑯瑯的讀書聲回蕩在山間，寧靜而和諧。

在這所學校里，有一位女教師，她叫連蓉，今年28歲。2006年，她與九寨溝縣的交通警察都濤結為夫妻，2007年，生下女兒都雯欣，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災難的來臨往往沒有任何征兆。5月12日14時10分，上課鈴響了，連老師像往常一樣，微笑著走進一樓六年級二班的教室。14時28分，只聽見“轟”地一聲巨響，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同學們坐立不穩，紛紛摔倒在了地上，連蓉立刻意識到是地震了，趕緊對同學們大喊：“同學們，地震了，趕快跑！”

聽到老師的叫聲，同學們吃力地掙扎著往外跑。連蓉竭力保持著鎮定，抱起兩個同學，又拉著兩名學生，像離弦的箭一般沖到了操場。待她放下手中的孩子，回轉身來，才發現剛才還是巍然佇立的六層高樓，瞬間就沒了影蹤，只剩幾間搖搖欲墜的危樓和一片廢墟。

聽到斷裂的墻內傳來凄厲的呼救聲，連蓉沒有絲毫猶豫，又一頭沖向已經垮塌的教學樓。她的身后傳來學生們的一陣驚呼：“連老師，不要去，危險！”可此時連蓉已經沖進了斷樓，她伸出手去，用力拉出三個處于廢墟空隙中的孩子，當三個孩子被拉出的那一瞬間，空隙上方幾塊斷裂松動的預制板被碰觸，“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三個孩子很快被轉移到了操場，連蓉并沒有停下救人的腳步，繼續向廢墟沖去。此刻，不知是誰，為了阻止她，在她身后叫了一聲：“連老師，你快去看看你女兒吧！”連蓉被這么一叫，愣了一秒，熱淚隨即滾滾而下，她對著身后的人喊：“如果我不能出來，就請你們幫我照顧好女兒，告訴她，我永遠愛她！”說完，她又沖進了廢墟。有幾個孩子被石塊壓住，不能動彈。平時柔弱的連蓉，此刻不知從哪里迸發出了力氣，她一俯身，一用勁，壓在孩子們身上的巨石就被挪開了，又有五個孩子得救了。緊接著是第九個、第十個，直到將第十三個孩子被安全送到操場時，連蓉仍然沒有停下來。

當她再次向斷樓沖去時，余震再一次襲來，被救出的同學哭著跑上來，紛紛將她的腿抱住了：“老師，危險！連老師，你不能去了啊！”可是，連蓉并沒有被攔住，她又一次向廢墟沖去，然而，這一次，她沒有再出來……

年邁的媽媽

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別人

地震發生時，連蓉的爸爸連富林、媽媽楊云芬、女兒雯欣正在位于映秀鎮阿壩州交警支隊直屬大隊家屬樓看電視，楊云芬今年52歲，是馬爾康縣衛生保健所退休醫生。地震發生那一刻，楊云芬和老伴一起往下沖，他們剛剛跑下樓去，便聽到巨大的樓房爆裂聲，家屬樓五層高，夾在香樟坡與五臺山之間的峽谷上，地震將樓房輕而易舉地撕開，一半垮塌，一半傾斜欲墜。還好，一起倒下的一棵樹為她和小雯欣形成了一個非常難得的生存空間。過了一會，楊云芬想挪起腳，向外爬，卻發現怎么也挪不動，還有一陣陣鉆心的疼痛傳來，低頭看時，才發現她的雙腿被一堆亂石埋住了，受傷的腿不斷地浸出血來，小雯欣哭得更厲害了。

“乖乖，別怕！別哭，我們馬上出去，外婆馬上帶你去看媽媽！”楊云芬一遍遍對著小雯欣說話，同時，心中也在為生死未卜的女兒連蓉祈禱。在靜靜的等待中，楊云芬四處摸到了一些飯粒和菜葉，靠著這些飯粒和菜葉，她和外孫女，頑強地挺過了三天。

第一個發現楊云芬的，是一位姓馬的民警。然而此時，映秀交通中斷，完全與世隔絕。成了一座孤獨的廢墟之城和死亡之城。一時間，沒有任何外援。心急如焚的馬民警用手刨了刨，一些磚石又嘩嘩地向楊云芬聲音發出的地下滑去，他不敢輕舉妄動，急忙去呼叫其他幸存者。

躲過一劫的楊云芬外侄女萬紅，得到消息匆匆趕來。楊云芬看見外侄女來了，臉上竭力擠出一絲微笑:“快，快救雯欣!”萬紅趴在廢墟上往下看，小雯欣躺在楊云芬身旁另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已經哭啞了嗓子。

萬紅和其他趕來的人，將一塊塊斷裂的鋼筋和預制板挪開，順利將小雯欣抱了出來，楊云芬見雯欣被救出來了，欣慰得直掉眼淚。

看見外甥女得救了，楊云芬馬上問到了女兒連蓉，得知女兒為了救學生遇難的消息后，渾濁的淚水從楊云芬的眼中掉落，她翕動著嘴唇，含糊不清地呢喃著：“女兒……女兒……媽媽……媽媽沒有白養你！”

15日上午10點，醫護人員率先趕到，醫生立即鉆入狹窄的縫隙，發現楊云芬臉色青紫，嘴唇開裂，醫生為其輸液，并扯下窗簾當做被褥為其蓋好。10分鐘后，解放軍趕到大院內對其進行挖掘。盡管場外進駐了30個救援人員，三班輪流上陣搶救楊云芬，但是，坍塌大樓的廢墟結構異常復雜。掉落的水泥板和混凝土大梁橫七豎八，即使有空間，也被磚塊和泥沙填滿，嚴重傾斜的樓墻，又正好擋在可以逃生的地方。

這種局面，不但楊云芬命懸一線，救援者的生命也面臨巨大的威脅。到了晚上7點，救援人員還在嘗試著各種辦法。隨著夜幕的降臨，救援行動的難度進一步加大。

楊云芬不愿意讓這些救援者再為了自己冒險，更不愿意大家都把時間浪費在她身上，她不斷地對救援人員說：“你們別管我了，這里危險，放棄我吧，你們去救別人！”可此情此景，又有哪個救援者忍心放棄呢！女醫生安慰她說:“我們不會放棄你的！”然而，就在女醫生繼續安慰楊云芬時，眼前的一幕讓她驚呆了。楊云芬右手緊握一塊尖長的玻璃片，朝自己左手腕部用勁一劃，血從手腕流淌出來，女醫生見狀拼命伸手要抓住她的手，但總是夠不著。“外婆，你不要啊！不要啊！”一旁的小雯欣看見外婆這樣，又一陣號啕大哭，凄涼的哭聲揪痛人心。

楊云芬聽見雯欣的哭聲，淚水也跟著流了出來，她透過縫隙，用慈愛的眼神看著雯欣說:“雯欣，外婆以后不能再抱你了，外婆對不起你，你快讓叔叔阿姨帶你去找爺爺和爸爸！”楊云芬繼續拿起玻璃片，狠命地劃開了右手腕的靜脈。趴在一旁的女醫生眼睜睜地看著楊云芬身子慢慢癱軟，卻無能為力。淚眼中，她又看著楊云芬吃力地取下左手食指上的金戒指，吃力地張開干裂的嘴，一口把金戒指吞了下去，慢慢地，她低垂下頭，閉上了雙眼。此時，又一次余震襲來。還沒有等救援者撤到院外，東側三樓上一塊預制板滑落下來。灰塵落定，預制板把廢墟上兩塊樓板砸斷，就在距離楊云芬的位置不足一米遠的地方。如果不是大家及時撤退，后果不堪設想。

她就那樣走了，就那樣把救援隊“趕”走了，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別人。

那座廢墟，

留給世人的是想念和感動

14日晚，當救援人員趕到后，連蓉的遺體被挖了出來。當時的情景讓在場的所有救援者心都碎了：揭開水泥板后，看到連蓉面朝地板，頭發里全是灰塵。小心翻開她，發現連老師像母雞孵小雞一樣抱著三個孩子，其中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獲救。

由于通信中斷，連蓉母女犧牲后，萬紅抱著受驚過度、依然哭鬧不止的小雯欣，無法與其父親都濤取得聯系。萬紅只得隨醫院的救護車，轉移到成都，來到四川省人民醫院。

5月18日下午3點，失去聯系一個星期的都濤趕到四川省人民醫院，看見自己的女兒，他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失聲痛哭，不斷重復說著：“女兒，爸爸來晚了，爸爸來晚了啊！”

小雯欣用粉嫩的小手擦去爸爸的眼淚說：“爸爸不哭，爸爸，我們去救媽媽和外婆，好不好？”這個可愛的孩子，并不知道媽媽和外婆已經死了，在場所有的人，聽到小雯欣說出這話時，都禁不住掩面哭泣。

孩子還只有一歲半，話還說不清楚，對地震也沒有認識，但她已經感覺到了親情的突然缺失，不停地叫爸爸去救外婆和媽媽。

也許，若干年后的某一天，當小雯欣終于懂事了解事情的真相，她一定會為外婆和媽媽的勇敢、善良而驕傲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