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媽媽，我們一起尋覓您的戀人

一個女孩子，在知道母親的心結后，作出了一個怎樣讓人意想不到的決定——

一

1992年的一天，父親和母親從公園早鍛煉后回家，一輛大貨車突然沖過來，父親追上去奮力推開母親，自己卻倒在了車輪下。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們從此生死相隔，母親仿佛在一夜間老了10歲。

2002年2月，母親因膽結石疼得在床上打滾。在等待救護車的十幾分鐘時間里，我抱著母親無助地流淚，當母親被送進手術室的那一瞬間，我因為擔心和恐懼而全身顫抖。

在手術室外，我的腦海里放電影一樣閃過一幕幕。父親去世那年，我才6歲，母親沒有再婚，一直無微不至照顧著我。原來母親也是需要照顧的。

我想為母親找個疼她愛她的人。

通過各種途徑為母親征婚，但每次母親總是草草應付了過去。直到2003年底，母親退休，我考上了廣東的一所大學。臨離開家前，我對姨媽說，我放心不下母親，如果有合適的對象，請幫母親介紹一個。

姨媽拿出了一個信封，指著信封上的地址告訴我一件往事：

三十年前，母親在一次技能培訓中和農村戶口的吳森林相愛了，外婆強烈地反對母親嫁給一個農村人，便百般阻撓。母親考慮再三，決定和吳森林私奔。那天晚上，兩人拿著火車票相約一起跑到了火車站，因為怕人發現，他們來到火車站的時間就是火車進站的時間，只要再過七分鐘，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可是，命運給他們開了一個非常殘忍的玩笑，火車晚點了，晚點整整兩個小時!當他們一邊焦急萬分地期待著火車一邊不停看表時，外婆帶著警察趕了過來，將母親帶回去。三年后，聽說吳森林離開了當地，在廣東成家立業，母親這才死心，嫁給了父親。

火車晚點，奪去了母親一生的幸福。我終于明白了母親的心思，寧可獨身十年也不愿再找一個。原來，母親的心里有一個人。

我想找到吳森林，哪怕僅僅只是將他帶回來讓母親見上一面也好。我想給母親晚年的幸福。

二

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廣州的那片小區，但眼前已是商場酒樓林立。原來的小區早在1988年已經拆遷，至于遷往何處，竟無人得知。

終于，我接到一位熱心戶籍警的電話，說已經找到吳森林，他現在是一家工廠的高級工程師。

2004年9月29日，我來到了吳森林的家。9月的廣州，仍然烈日炎炎，我滿頭是汗敲開吳家的門，吳工出來開門，一股陰冷的潮氣迎面撲來，好好的三室兩廳，一片狼藉，墻角到處都是蜘蛛網。我拿出學生證給他看，剛準備開口說話，還想著要自稱是做社會調查的學生，屋子里有一個聲音傳了出來：讓她走!

原來里邊的屋子還有一個女人躺在床上，我吐吐舌頭，趕緊退了出來。吳工追上來，很尷尬地告訴我“不好意思，老伴身體不好，一直不愿見生人，請你理解。”

原來，他們曾有一個女兒，非常聰明。四年前的夏天，吳森林和同事一起帶著女兒去珠江游泳，他讓同事看著女兒，他去買水，不料女兒誤入深水區，等吳森林將女兒救上來，已無回天之力。視女兒如全部的妻子朱茵崩潰了，嚴重的中風導致半邊身子癱瘓。朱茵天天以淚洗面，特別是近幾年，她的身體越來越差，但拒絕就醫，脾氣也越來越壞，對待保姆像對待仇人一樣，保姆都受不了她，都是做不了幾天就走……

三

半年后，母親到我的學校來，說反正退休了也沒事可做，過來陪陪我。

那天，我帶著母親無意中竟然轉到了吳工小區的那一帶。猶豫著，我將吳工的事情告訴了母親，母親沉思片刻，說：“我們不打擾他，我只想遠遠地看看他……”

懷著復雜的心情，我和母親默默地走在小區的花園里。黃昏時，終于看到吳工從家里走出來，夕陽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透露出一種歲月的滄桑。我拉拉母親的衣袖，暗示她這人就是。看著正欲擦肩而過的白發老人，母親淚如雨下。吳工奇怪地看了看我們，突然間指向母親，結結巴巴地問：你是……你是……母親的眼淚泄露了一切秘密，欲語淚先流。

時光像穿越了云朵的機翼，破空而來。激動不已的吳工語無倫次，說：“那天，火車晚點了兩個小時，毀了我們的一生。”

吳工也哭了。

他帶我們走入了他的家。躺在床上的朱阿姨聽說是湖北的老鄉來了，也客氣了許多。

吳工和母親在客廳敘舊，我走進臥室，主動用學校里學到的按摩知識，幫朱阿姨按摩。

她讓我把一些東西拿給她，她指給我看，這是女兒戴過的項鏈，這是女兒疊的一盒滿天星，這是女兒母親節時畫給她的卡片……她盡可能地保留著女兒的一切東西。

朱阿姨喊吳工進來，放一段DV0給我聽：“爸爸、DADI，媽媽、HAHI……”

聽著DVD里的聲音，朱阿姨哭了起來，說這聲音最初是存在手機里的，后來手機掉了，老伴像瘋了一樣，到處找，后來，他們用了一個清代花瓶才換回來。原來這就是他們去世四年的女兒的聲音。現在已經成為他們夫妻賴以活下去的最動聽的語言。

母親勸他們過去了就過去了，要開始新的生活。

吳工說，其實我們有時候也告訴自己一定要忘記，一定要開始新的生活，可是，越是提醒自己忘記反而越清晰。

三位老人唏噓不已，屋子里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我想也沒想，走到窗邊，啪一下拉開窗簾。看著陽光照進來，我突然記起了吳工說過，朱阿姨從不讓開窗，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錯，想趕快拉上窗簾。朱阿姨笑了笑，擺手制止我，說，拉開吧，你看這陽光多好。你的聲音和我的女兒很像，希望你能將這里當成你自己的家。

晚上，母親打電話給吳工，說愿意幫她照顧朱阿姨。吳工在電話里非常驚喜，很大聲地說“謝謝”，母親的情緒大受鼓舞，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可是，朱阿姨不喜歡母親，她說，在我家里做保姆，第一個要求是干凈，你能做到嗎?

什么保姆，如果不是為了吳工，母親怎么也不會給他們家做保姆。我知道，她曾經穿干凈的衣服，站在七尺講臺上，微笑著面對她的學生，可現在，要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仇視別人，她的家里也不至于這么臟啊。

四

母親為朱阿姨的病情去咨詢了專家，專家說朱阿姨的上身最多可以恢復到能自己坐起來。母親很高興，拉著朱阿姨的手，讓她自己使勁，訓練坐起來的動作。身子剛上來一點點，她煩躁地叫一聲疼，又仰面跌了下去。母親忙將她扶起來，笑著握她的手，讓她別著急，慢慢來。

可朱阿姨的脾氣很怪，經常莫名其妙地像小孩子一樣賭氣，不吃飯或者悶著不說話。我知道母親不開心，就勸母親回武漢去。母親說，朱阿姨不是個壞人，她受到的打擊太大了，才成這個樣子，你應該理解她。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朱阿姨和母親，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和母親一樣，她也叫我菲菲。

她們在一起，總是說女兒小時候的趣事。她說，女兒勇敢，五歲時手里的玩具被大她許多的孩子搶了去，女兒沒哭，找到大孩子的家長要了回來。她說女兒膽小，哪怕是在院子里跑來跑去，也要一會兒叫媽媽，一會兒叫爸爸，最搞笑的是蹲在衛生間里也要不停地叫媽媽，她只好不停地答應。

她說，感謝女兒，給了他們十七年的快樂……她說，多希望，你的女兒，也能是我的女兒。

母親流著淚，告訴她，菲菲就是你的女兒。母親讓我叫朱媽媽，我含淚低低叫一聲，一陣陣心酸。

吳家六年來的沉悶氣氛逐漸變成了四個人的談笑風生。朱媽媽看著我說，我等了四年，沒有等回女兒，感謝老天，給我送來了另一個女兒。

五

2007年，朱媽媽患上了直腸癌，身體越來越差。我隔天轉三次車過去看她。

她問我，馬上畢業了，想不想在廣州落戶。我告訴她現在正在找工作，如果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就會留在廣州。她牽著我的手，眼里是殷切的期待，說，別離開我，行嗎?

母親告訴我，朱媽媽可能不行了，醫院讓家屬有個思想準備。

11月6日，我接到吳叔叔的電話，他讓我快點趕回去，說朱媽媽想見我最后一面。

那一刻，我淚如雨下。

急急趕過去。她體溫很高，見我進入病房，急忙點頭示意我湊近，她顫抖著拉我的手，用極微弱的聲音說，謝謝你能做我的女兒。我想最后聽你叫一聲媽。還有，好好孝順你媽，你媽是個好女人。

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抱著她哭了起來：媽，你會好起來的。

她艱難地搖頭，又將吳叔叔的手放在母親的手里，說，我將吳森林交給你了。替我照顧好他。吳森林心里一直有你，答應我，我去了以后，你和他成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