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警長嘩啦啦

他們玩一個游戲，順著念“黑貓警長嘩啦啦”，誰中途說錯了，就得向對方說一句真心話……時光正好，戀愛正好。

一

這一年的夏天，特別熱。安靜坐在窗前，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她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最后決定自己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她必須得去洗把臉。

剛剛出門，便被走廊外的長椅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一雙臂膀有力地扶住了她。她聽到鄧小魯熟悉的聲音，咦，你怎么自己出來了？她直起身來，直視著他，沒關系，我總要自己來。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自從春天結束，一場突如其來的眼疾襲擊了她，隨著視力的嚴重下降，外物在她眼里永遠只是一團模糊。每天下午，她都要去附近的一家醫院進行治療，傍晚時分，再順原路回來。

鄧小魯每天都來。她知道他為此每天得向領導請兩小時的假，撒謊說他的母親因病住院。她微微苦笑了，他也許是不愿意告訴別人，他有一個女朋友。不太漂亮，有點胖，剛失業，最近還患了眼疾。

他送她去醫院，傍晚時分會準時到醫院來接她。他們每天能在一起的時間，就是這兩小時。

從家里到醫院，是一條種滿了桃樹的林蔭道。走在這條路上，整個身心都寧靜下來，那些炎熱，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這是她一天里最快樂的時光。

可他不知道。

他把她送到醫生手里，和從前一樣，溫和地對她說，好了，我走了。她總是期盼著他能夠在她額前吻一下。可是他從沒有。也許，他不再那么愛她了。她悲傷地想。

今天的治療時間比往常都要短。醫生說，你恢復得很好。估計過些日子就能恢復視力了。她微微揚起嘴角。醫生總是這么說?？墒请S著時間的逝去，她能感覺到，重見光明的日子遙遙無期。

最大的遺憾是什么呢？是她已經有很久沒見過鄧小魯的模樣了，她真的好想看一看他現在的樣子。

醫生問，要不要給你男朋友打個電話，讓他提前來接你？

安靜輕輕地搖搖頭，不，不用。她害怕這樣的她終有一天讓他覺得，好麻煩。

她坐在醫院門口的階梯上。聽到許多腳步聲零亂地從她身邊走過。她微微仰起臉。天空應該很藍。像她第一次見到鄧小魯。

二

17歲的安靜，最討厭上體育課。

那可惡的八百米跑步考試。她從來沒能通過。她怎么想也不明白，為什么要考跑八百米。

體育老師也不耐煩，高聲叫她，陳安靜！再來一次！

她只好繼續跑，頭很暈，天氣好熱。

她還是摔倒了。聽到許多人在笑，她咬著牙，幾乎不想站起來。要不然，先躺一躺再說。

但有一雙手伸過來。她抬起頭來，先看到一大片蔚藍的天，然后看到鄧小魯好看的單眼皮。他的表情很真誠。安靜愣了一會，下意識地就伸過手去。

那一天，她平生第一次跑完了八百米。

后來她偷偷打聽過了，他叫鄧小魯。比她高一屆。馬上就畢業了。學習很棒。聽說要考北大。

一轉眼。他畢業了。真的去了北京。接著，她也畢業了。可是只上了西大。她有點沮喪，她已經很努力了。

幾經輾轉，她終于問到他的聯系地址。甚至還有一個QQ號。她歡天喜地地加上他。他完全不記得她?？伤軠睾偷卮饝鰝€朋友，常聯系。

他們漸漸聊得很投緣，他畢業后去了深圳，很忙。她買了個手機，每晚8點給他發條短信。他也回短信過來。時光就這樣溫暖地流逝著。

24歲生日那天，她給他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在地鐵里。手機信號不太好，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她輕聲對他說，鄧小魯。我喜歡你。

那是春天即將結束的時候。他對她說，安靜，等著我。

她剛好失業，可是心情依然很好。把自己的小屋掃了又掃，換了新窗簾，買了張新沙發。從窗子看過去，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天邊滾動。她喜歡靠著窗戶猜想，他應該坐著飛機穿過云朵來。

他來了。但她看不到。她聽到他叫她，嗨，安靜！他微微彎下身子，讓她撫摸他的面孔，他的短發。她的淚水一下子就漫過了眼眶。

三

天突然下起了雨。安靜不知所措，她慌亂地站了起來，雨水“啪啪”地打在她身上，有點疼，她有點想哭。

但很快，有一雙臂膀抱住了她。她聽到了鄧小魯的聲音，別怕，安靜，我在這里。

他一直摟著她的肩走。她聞到他身上，有好聞的香皂味道。雨很大，那把傘好像沒多大作用，他們都淋濕了。

她洗頭洗澡，他用吹風機幫她吹干頭發，然后他說，安靜，醫生說，過了這個夏天，你的眼睛就會好。

她笑著仰起臉，仿佛真的能看得到他。她說，那我要好好看看你，是變帥了還是變丑了。

他也笑，輕聲說，安靜，從今天起，我們來玩一個句子接龍的游戲，好嗎？聽著哦，游戲規則是這樣的：有一句話，我們倆，一人說一個字，誰中途出錯，就得向對方說一句真心話。這句話是：黑貓警長嘩啦啦。

安靜覺得有趣。她搶著說，黑。他立刻接上來，貓。她笑著接，警。他叫，長！

他先出錯。后來她說長的時候，他忘了是該說“啦”還是“嘩”！她笑著扭他耳朵，快說快說，一句真心話。

他也笑，咳嗽一聲，說，安靜我喜歡你，非常久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窗外的雨還在下著。安靜輕聲說，這游戲真好，我們再來玩吧。

結果安靜也出了一次錯，鄧小魯說“貓”的時候，她竟然說出“老鼠”來。鄧小魯笑得前仰后合，她用腳輕輕踢他，輕聲說，鄧小魯，我喜歡你更久。

她把手放到他掌心里，他輕輕地吻著她手背。

這樣的夜晚，這么美好。安靜幾乎盼望著自己的眼睛再慢一點好，那樣，她就可以貪婪地要求他能再多一點時間陪伴自己。因為他說，剛找到的工作還在適應中，很忙。

每一晚，他們都要玩這個游戲。

最后那一晚，他一連出了兩次錯，他說，安靜，我在窗臺上種了一株蘆薈，你要是長青春痘了，就用蘆薈汁擦一擦。安靜叫，別耍賴！快說真心話！他用一根棉簽，很耐心地沾了蘆薈汁，輕輕在她臉上涂抹著。他說，安靜。對不起。

他說，安靜，我愛上別人了。

安靜愣在沙發上，聽到他輕輕站起身來，輕輕走出門去。她踉蹌著奔跑到陽臺上，蒼茫夜色中，她沒法看清他的背影。

四

驟然恢復視力的那一天，安靜緊緊地閉了閉眼。她不太適應這么強烈的光線。

醫生笑著恭喜她，她說謝謝。醫生又說，怎么好長一段時間沒看到你男朋友了？

安靜說，他呀，剛走丟了。我馬上就要去找他。

她一直坐在小區的小花園里，直至暮色降臨。

她看到了他，走到她的樓下，輕輕地仰起臉來。大概是沒發現燈光，他顯得有點驚訝，目光四下里打量。

然后，他看到了她。他張大了嘴，脫口而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能看到了嗎？

她沖他微笑，怎么，不請我去你家坐坐嗎？

他的家離她的房子很近。從他離開她，他就搬到這里來住了。她不是笨姑娘，她只是多打了幾個電話，查到他的公司，假裝他的表妹，就問到了他的新地址。

他顯得點拘束，好像跟她才剛剛相識。

她坐下來，輕聲說，很悶，來，我們來玩游戲吧。

她先說，黑。他卻也跟著說，黑。她笑了，說，重來。說，黑。他仍然跟著說，黑！

她凝視著他，溫和地說，你怎么老出錯。是不是有許多真心話要對我說。

他有點懊喪，說，再來。我先來。于是，他說，黑。安靜跟著說，黑！

安靜說，我輸了。

安靜說，我愛你。周向北。

他瞪大了眼睛。

安靜笑起來，說，你騙了我那么久，我要怎么懲罰你才好。

他當然不知道，兩個月前，昔日的高中女友給她打電話，說是到南寧來了，要來看她。和好友一塊來的，是她的男朋友。她偷偷附在安靜耳邊說，你應該知道他的啊，從前也是咱們學校的呢。他叫鄧小魯。

你看，世界就是這么小啊。

那天鄧小魯伸過手來，笑聲很爽朗，陳安靜是吧，我有個最要好的兄弟也在南寧呢。剛來沒多久。他叫周向北，不知道你認識嗎？

你看，這世界，哪能藏得住什么秘密啊。

周向北臉紅了。像孩子一樣不好意思起來。眼睛不敢看她。他說，我那時，用小魯的QQ號。

安靜說，你說啊，要怎么懲罰你才好。

他拿起她的手，輕輕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本來想跟你坦白的啊?？墒?，你的眼睛突然看不見了，我就不敢說了。

他突然擔心起來，你確定你是真的愛我嗎？你愛的不是鄧小魯嗎？

安靜抬起腿來，飛他一腳，鄧小魯前些日子不是跟我分手了嗎？我今天來，是打算跟周向北戀愛的。不知道，周向北愿不愿意？

他的唇輕輕落在她額上，像她曾盼望的那樣。

怎么不愿意。時光正好。戀愛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