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桑桑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哪里好，這么多年還忘不了，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有見過你的人怎么會明了……

1

桑桑將一個紙盒遞給蘇木，蘇木淡淡接過。打開，里面是兩條小蠶。七月里的小蠶已經(jīng)有了白白嫩嫩的模樣，桑桑說，這兩條送你。

事情始于兩個星期前，語文老師突然心血來潮布置了一道暑假作業(yè)讓每個人交一篇養(yǎng)蠶日記。當然，老師曾偷偷把蘇木叫到一邊告訴他，這道作業(yè)對蘇木這樣成績優(yōu)秀的學生是可以免除的。語文老師揮動著胖乎乎的手臂拍打著蘇木的肩說：讓那些猴孩子養(yǎng)蠶實際上是為了培養(yǎng)他們的耐心，別一個暑假就玩瘋了，蘇木，你一直都是那么優(yōu)秀是完全不用老師操這份心的。

蘇木笑，他是個早熟的孩子，十六七歲的年紀已經(jīng)能明白老師的良苦用心了。

而現(xiàn)在，桑桑執(zhí)意要將那兩條蠶塞進蘇木的懷里。桑桑說：這是我精心挑選出來的，最壯的兩條哦。蘇木皺了皺眉頭，他不喜歡桑桑，桑桑講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將頭稍稍抬起，從蘇木的角度看過去，那嘴角顯得有些輕佻，蘇木始終覺得這般神情很是倨傲。

果然，桑桑再度開口說的話讓蘇木瞬間捏緊了拳頭，桑桑說，蘇木，我知道你家窮，所以特地多買了一份來送你。

于是，人前人后倔強而驕傲的孩子在那個叫做桑桑的女孩面前潰不成軍，幾乎落荒而逃。

桑桑說的是事實，對蘇木來說用五毛錢購買兩條蠶的確已經(jīng)算是一件奢侈的事了，平日里，每一個五毛錢的花銷他都需要反復地斟酌一番，這是他的隱晦，而現(xiàn)在桑桑讓那些小心地蟄伏于心底的東西一下子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蘇木只能咬著牙忍住眼前的陣陣泛白。

在這一刻，蘇木對桑桑是有恨的，即使他知道桑桑是無心的。恨，是一個多么有意思的東西，可以讓淡漠變得濃烈，也可以讓生命中的那一絲微不足道瞬間輝煌。

蘇木捏著盒子機械地轉身，剛走了幾步，突然又被桑桑截住了去路，桑桑在書包里一陣倒騰，找出一大包桑葉。接著不由分說把蘇木拖到了樹陰底下，打開塑料袋認真地分著桑葉，你一片，我一片……

許多年之后，蘇木常常感嘆，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記憶居然是那么奇怪，每當他有意無意想起那個叫桑桑的女孩時率先跳出的總是那個場景，陽光穿過碧綠的葉子留下一地明晃晃的光斑，女孩低著頭，神情專注嘴角帶笑，發(fā)絲落于額前，她用手輕輕撥回耳后，口里念叨著，你一片，我一片，你一片……

記憶在那個片段里反復跳躍，就此便再也過不去了。

2

整個暑假，蘇木都和那兩條小蠶在一起，看著它們?nèi)諠u壯碩、結繭、化蝶、產(chǎn)子，蘇木將它們每一天的變化都做了記錄，蘇木覺得和生命聯(lián)系一起的夏天總是意義非凡的。蘇木的日記將一場培養(yǎng)耐心和愛心的活動推到了關乎生命和思考人生意義的高度，所以那個胖胖的語文老師無比欣慰地說：蘇木，你真的是我教過的學生中最為優(yōu)秀的。

來年，蘇木果然不負眾望以全校最高分考進了一所重點大學。

那所大學有一條著名的湖叫做未名湖，著名卻又叫未名，想來有些好笑，而此時蘇木正低著頭踩著泛青的石階將那段短短的道路走得異常虔誠。蘇木從來都是知道的，連五毛錢都要計劃著使用的家庭是供不起他讀任何一所大學的。七月里，柳絮漫天的光景，去那所學校走一遭便成了蘇木心心念念要完成的一場儀式。

然而，一個月后班主任居然給他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有一家大公司決定資助三名貧困大學生，蘇木的名字也在其中。

關于這場捐助，各家電視臺出動了好些記者，攝像師們各出怪招紛紛拿出看家本領，有些人為了占據(jù)至高點甚至掛到了樹上。

主席臺上，蘇木遠遠看見坐得端端正正的桑桑，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雪紡連衣裙，裙擺鑲著工藝繁復的蕾絲細細索索地垂蕩在腳踝處，桑桑朝蘇木眨眨眼睛，一副熟稔的模樣。

理著平頭的企業(yè)家在一干人等的簇擁下匆匆趕來，在見到桑桑的時候露出一絲寵溺的笑容，清了清嗓子他說，今天是為了慶祝我的寶貝女兒考進重點大學，所以特地選擇以這樣別開生面的方式來作為紀念。

掌聲雷動，記者提問，鎂光燈不停地閃爍，桑桑歪著頭縮在父親的懷里笑得嬌羞又歡暢。

人群里鬧哄哄的，混亂中未及細想的蘇木也被推上了主席臺，然后桑桑將一個包著助學金的紅包遞給他。于是，蘇木無端地想起了那年夏天，桑桑硬是要將那兩條小蠶塞進他懷里的夏天。蘇木不明白，為什么他們的交集總是處在兩手交付的那個時刻，七月的灼熱蒸騰的陽光讓她的授與他的受皆變得重若千斤。

3

桑桑和蘇木考在同一所大學，卻不是同一個系。蘇木被同系的一個女生追，那個女生有著圓圓的臉和笑起來彎彎的眉眼，見到蘇木時總是顯得有些扭捏，害羞時常現(xiàn)出欲言又止的樣子。蘇木本是不喜歡這些的，只是那天桑桑來找蘇木，蘇木便一把拉過了那女孩子，蘇木說，桑桑，這是我女朋友。

這個名分給得有些不明不白，不過那個女孩子倒很配合地露出不失矜持一笑，一切就成了定局，似乎別無選擇的余地了。

不過這場始于莫名其妙的感情很快就結束了，短短三個星期，讓蘇木覺得有些錯愕迅雷不及掩耳。女孩子說：蘇木對不起，我實在是沒辦法，我爸爸公司的周轉要靠桑桑父親幫忙。女孩子一邊思考著措辭一邊盡量讓自己的干巴巴的聲音聽上去可以顯得誠懇無辜一點。蘇木張張嘴，他直覺地想說桑桑不會是那樣的人。

可是那個女孩已經(jīng)是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圓圓的臉皺成一團，結結巴巴地反復叨嘮著那句：蘇木，對不起。對不起，蘇木。

蘇木轉身，看到立于人后的桑桑。

彼時的桑桑已經(jīng)出落成越發(fā)出眾的女子，從人前走過便能激起眼底的那片華光，唯有蘇木對其還能視而不見。

關于那個女朋友的片段，仿佛是一場鬧劇，被兩個人齊齊剪去。蘇木和桑桑的關系似乎又恢復到十七歲那年夏天，她自說自話，他任由她自說自話，她驕縱，他驕傲。

蘇木拿到一等獎學金的那天接到父親的電話，父親說，你媽的病又有反復了。蘇木收拾東西準備趕回去，桑桑堅持一定要跟去。蘇木隨她，他已經(jīng)無心再堅持與她有關的那份堅持了。

蘇木家很窮，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蘇木的父親搓著手讓桑桑坐在家里唯一一只不瘸腿的凳子上。院子里飛起一只雞直直地撲向桑桑，桑桑嚇得跳了起來，而蘇木只是僵直身子冷冷地立于一邊。

從蘇木家回校后，桑桑便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面對如此貧瘠的景象，那個驕縱的女孩子終于還是害怕了。

4

有時候蘇木會奇怪，為什么他的那些好運，總是會或多或少地和桑桑牽扯在一起，比如今天，桑桑那個赫赫有名的企業(yè)家父親從百忙之中親自撥冗來找他了。他遞上一張10萬元的支票說，桑桑要出國了，你只要保證以后永遠不要聯(lián)系她，就可以將這張支票拿走。

蘇木看了看，再看了看，隨之將其小心翼翼地揣在口袋里。源于這樣的舉動，桑桑的父親忍不住又多看了蘇木兩眼，越看越確定這個神情謙卑的小子是的的確確配不上他們家桑桑的。看罷，一臉鄙夷轉身離去。

桑桑走的那天，蘇木的母親正在醫(yī)院里進行心臟搭橋手術，有了十萬塊錢很多事便都可以就此不同了。他可以有一個健康的母親，一個完整的家，還有一段沒有桑桑糾纏和騷擾的安穩(wěn)的大學時光。

蘇木的大學四年過得的確穩(wěn)妥，努力學習力爭上游。四年里他沒有談過一個女朋友。寢室里的人半開玩笑地說，有過桑桑以后，那些庸脂俗粉怎么還能入得了蘇木的法眼。蘇木一瞬間有些恍惚了，不多的話，彼時淡漠又有些對立的相處，這樣的他們，何以會被認為是男女朋友。

知道事實真相已是多年以后。

原來那個精明的商人用10萬塊錢買下的是兩個人的承諾。對于桑桑，只有她答應出國留學，蘇木才能拿到那筆用于母親手術的救命錢。

讓人感到悲哀的，是當事實真相揭開的時候，長大后的他們已經(jīng)能夠擁有足夠的擔待，甚至還能懷著從容笑意。桑桑挽著她的未婚夫，溫婉淡定，全無少年時的癡狂，而蘇木只是這樣地笑著，至于云淡風清里，是否有些悲涼，外人已是無從知曉。

蘇木回想起桑桑父親的那些話，終于明白他們無法在一起，真是源于他的不夠好。那年的他還不夠好，配不上對他那么好、那么好的桑桑。只是誰又能懂少年時，他以那般倔強的姿態(tài)立于她的面前，怎么能說不是因為一份最初的在意呢。

后來，蘇木聽到一首很老的歌，卻硬是將那首歌聽得百轉千回：有人問我你究竟是哪里好，這么多年還忘不了，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有見過你的人怎會明了……

眼前一片模糊，十七歲的夏天，那些往事煢煢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