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莫扎特的書信

我最近把莫扎特的書信重讀了一遍。一朝念過以后，莫扎特就能成為你終生的朋友。你痛苦的時候，莫扎特那張親切的臉自然而然會在你面前浮現。你可以聽到他心花怒放的笑聲，又有孩子氣，又有悲壯意味的笑聲，不管你怎樣悲傷，一想到他欣然忍受了那么多的苦難，你就會覺得自己一味浸在悲哀里太慚愧了。

莫扎特的一生就像是一場貧窮與疾病的戰爭，但他卻是個不可思議的處于精神健康狀態的人。他的健康是一種鎮靜、一種理智、一種天性。他天性中極強烈的情緒就是驕傲，這一點他從不隱瞞，誰若傷了他的傲氣，他就會直言不諱地說：“使人高貴的是心，我不是伯爵，但也許我的靈魂比伯爵高尚得多，當差也罷、伯爵也罷，侮辱我的人，就是壞蛋?！背思ち仪榫w外，他所擁有的是和藹可親、笑靨迎人的靈魂。他永遠有一股興高采烈的勁兒，無論什么他都大驚小怪地覺得好玩，面對一些枯乏的事情，他也會毫無顧慮地大笑一陣。

關于友情，他在書信中說：“不論在什么情形之下，不管在白天還是黑夜，只想為朋友好，竭盡所能使朋友快活的人，才有資格稱為朋友?！睂Υ龕矍?，他充滿甜蜜的興致，在他一生病貧交加最痛苦的時期，他通過書信安慰妻子，讓她看到他開朗的笑，但莫扎特那一腔柔情的笑是和眼淚極為接近的。對待親情，他更顯得恬靜平和。在父親臨終前，莫扎特在書信中寫道：我沒有一次上床不想到也許明天我就不在世上了，然而認識我的人，沒有一個能說我的生活態度是憂郁的或是悲觀的。這是以永恒的生命力為歸宿的幸福，至于塵世的幸福，是靠了親人的愛，尤其是靠了一個人對親人的愛得到的。

作曲和演奏，同吃、喝、睡眠一樣，對莫扎特來說不可缺少。他在另一封書信中說，有這個需要是幸福的，只有這個需要才時時刻刻能得到滿足。莫扎特的書信中也提到過金錢：“告訴你，我唯一的目的是盡量掙錢，越多越好，因為除了健康以外，金錢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這些話，局外人聽起來未免顯得俗氣。但莫扎特到死都缺少錢，因為缺錢，他的自由創作，他的健康，老是受到損害。莫扎特是個著眼于生活，著眼于塵世和實際事物的人，他要活，他要戰勝病痛的折磨走向人生快樂。

莫扎特對我們來說已經成為一個永久恬靜的泉源。莫扎特的書信，營造了一種清明之境，好比一個線條和諧的奧林匹克山峰，在上面可以高瞻遠矚，眺望平原，眺望貝多芬與瓦格納的英雄與神明在那里廝殺，眺望波濤洶涌的人間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