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語絲》說劍橋

劍橋是舉世聞名的學府，中國的讀書人一說到劍橋就會想到徐志摩。這位曠世風流的詩人留學英倫，在劍橋引爆了他的詩興。他別出心裁地把“劍橋”譯為“康橋”（一如他把“佛羅倫薩”譯為“翡冷翠”那樣詩意充盈），意出情發，寫下了多篇詩文，以復沓鋪陳、流利清脆的筆墨畫出了康橋這一方靈性泛動的自由天地。他滿含著無限的眷戀和柔情回顧：“我的眼是康橋教我睜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橋給我撥動的，我的自我的意識是康橋給我胚胎的。”

《劍橋語絲》是２０世紀另一種劍橋書寫，作者是著名的社會學學者金耀基先生。金先生１９３５年生，浙江天臺人。臺灣大學畢業，美國匹茲堡大學哲學博士。１９７５年在劍橋住了１０個月，后又去美國新劍橋訪問。他說，我“自由地，恣意地把我與劍橋的‘晤對’的感受一一筆之于文”（《自序》）。《劍橋語絲》就是他所見所聞與所思的心影。

金先生說，他對劍橋的向慕是詩人徐志摩的彩筆麗藻所挑起的。不過，與詩人的濃郁醉意、浪漫情懷不同，《劍橋語絲》展現的則是一位學者的廣博學識、出眾才智、美好情愫和儒雅風度。書中寫劍橋古銅色的蒼老的建筑，長流不息的劍河，早春的麗色，美得玲瓏的秋以及初雪的驚艷。但作者更想勾勒、捕捉的是有形的劍橋之外的劍橋，即古典的、歷史的（發展的）劍橋。他寫了劍橋的學院制：“劍橋大學不像一般大學，決不是一大群‘學部’的組合（如文學院、理學院、法學院等），而是一大群‘學院’的結合。她是一個聯邦大學。”（《劍橋之為劍橋》）寫了劍橋學院對“談天”的重視：談天“意不求專精（專精的工夫在圖書館，或實驗室做），而在求旁通。重要的是使你對本行之外的東西有所聞見，養成你一種對不同學問之欣賞與同情的心態”（《ＤＯＮ：在歷史中漫步的人》）。“大學教育理念”是作者關注的中心。他在《是那片古趣的聯想？》中指出：劍橋的“言”教不見得好過其他一流學府，“身”教一向被視為劍橋的特色，而“心”教也許才是劍橋真正的精華：

心教是每個人對景物的孤寂中的晤對，是每個人對永恒的剎那間的捕捉。劍橋的偉大之子，不論是大詩人或大科學家，對宇宙人生都有那種晤對與捕捉。

劍橋人相信人的真正成長必須來自自我的心靈的躍越。劍橋的教育，不像西洋油畫，畫得滿滿的，反倒像中國的文人畫：有有筆之筆，有無筆之筆。真正的趣致，還在那片空白。空白可以詠詩，可以飛墨，可以任想像馳游，當然也可以是一片無意的白。

金先生不愧是勾畫學府之魂的高手。他認為?押“劍橋不把三年的課程填得滿滿的”，這樣的留白，“是要學生有足夠的時間去想，去涵泳，去自我尋覓。”“有些紈绔子弟三年下來可以是真正一片空白，但也真有人把那片空白填上百口傳誦的詩篇或開啟自然之秘的新鑰。”

《劍橋語絲》有往事的追憶，有史料的發現，有歷史的探尋，有現實的觀照，讓我們看到了劍橋的現代精神和不隨波逐流的古典風貌，感受她變中不變的那份永恒。身處異域的作者，落墨時總會想起萬里之外的故國，感情始終在自己根之所在的神州。當他看到劍橋古舊典莊的建筑時，常常有一種“曾經來過，似曾相識”的感覺，他會想到杜工部詩中的“錦官”，李太白詩中的“金陵”，王維樂府中的“渭城”。

１９８５年，《劍橋語絲》出版１０年之后，金耀基先生又有在德國海德堡半年的訪問研究，寫成姊妹篇《海德堡語絲》，留下“客途的墨痕和旅人的幽思”。董橋贊譽《海德堡語絲》：“這是文學的神韻，是社會學的視野，是文化的倒影，更是歷史的多情的呢喃，都在金耀基的胸中和筆底（《“語絲”的語絲》）。”這一評價對《劍橋語絲》也完全適用。

２０００年，我有幸得到金耀基先生簽名惠贈的這兩本“語絲”。兩本書都是牛津大學出版社的新版，彩色插圖，印刷精美，而今已成為珍貴的藏品和溫馨的紀念。■

責編：思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