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

摘要：哈貝馬斯主要受到由葛蘭西所開創、在文化意義上規約市民社會的當代市民社會理論傳統的影響，在早期將市民社會界定為資產階級公共領域。在后期則界定為生活世界。結合當代資本主義的社會現實，哈貝馬斯對市民社會的考察主要落腳于重塑已經發生結構與功能轉型的公共領域和被殖民化的生活世界，其目的在于通過重塑理想的市民社會以重建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進而解決當代資本主義國家的合法化危機等問題。

關鍵詞：哈貝馬斯；市民社會；公共領域；生活世界

中圖分類號：B08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8)08－0054－03

一、哈貝馬斯市民社會的理論淵源

市民社會作為一個歷史范疇，在不同時期具有不同的內涵，正如哈貝馬斯所說。“要在有關書籍中尋找關于市民社會的清晰定義自然是徒勞的。”哈貝馬斯自己的市民社會理論在形成與發展過程中。也因繼承與吸收前人的不同理論觀點而具有不同的指向。但總體上講，其前后期的觀點具有連續一致性。并且為著共同的理論目的。

哈貝馬斯的市民社會理論在早期受到兩大市民社會理論傳統的影響，主要圍繞公共領域而展開論述。第一個理論傳統是由黑格爾和馬克思開創的、從經濟意義上規約市民社會的近代市民社會理論傳統，即認為市民社會是以市場為核心的經濟領域，以與政治國家相區別。第二個理論傳統是由葛蘭西所開創的、從文化意義上規約市民社會的當代市民社會理論傳統。該傳統將市民社會界定為實施“文化領導權”的各種民間組織。主要是以文化的形式和意識形態的力量統合人們的觀念與行為。與政治國家一起構成國家的組成部分。受這兩大傳統的影響。哈貝馬斯將經濟意義與文化意義上的市民社會都作為私人自主領域來看待。由此將整個社會分為國家與社會、即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的二元結構，“對于我們的討論來講。國家和社會的分離是一條基本路線，它同樣也使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區別了開來。”這里的公共領域指作為公共權力機關的政治國家，私人領域指私人自主的天地。后者又包含著“真正意義上的公共領域”、“狹義上的市民社會。亦即商品交換和社會勞動領域”和“家庭以及其中的私生活”這三個層面，其中前兩個層面構成哈貝馬斯市民社會的兩個維度，即市民社會的文化維度與經濟維度。哈貝馬斯早期市民社會的架構見下表1。

所謂“真正意義上的公共領域”。即在文化意義上所規約的市民社會，是指資產階級的公共領域，它“可以理解為一個由私人集合而成的公眾的領域；但私人隨即就要求這一受上層控制的公共領域反對公共權力機關自身。以便就基本上已經屬于私人。但仍然具有公共性質的商品交換和社會勞動領域中的一般交換規則等問題同公共權力機關展開討論。”換言之，資產階級公共領域是由私人組成、獨立于政治國家、并“和公共權力機關直接相抗衡”的“公眾輿論領域”。其目的在于通過與公共權力機關展開討論甚至批判，以捍衛商品交換與社會勞動等領域的私人化。該領域是一個社會文化體系。“包括教會、文化團體和學會，還包括了獨立的傳媒、運動和娛樂協會、辯論俱樂部、市民論壇和市民協會，此外還包括職業團體、政治黨派、工會和其他組織等。”而“狹義上的市民社會”，即在經濟意義上所規約的市民社會，是指以資本主義私有制為基礎的市場領域，包括勞動市場、資本市場與商品市場及其控制機制。以上從文化與經濟兩個方面所規約的市民社會。體現了哈貝馬斯早期所受到的兩大理論傳統的影響。

哈貝馬斯的市民社會理論在后期則摒棄了近代市民社會理論傳統的影響。或者說將市場經濟體系從市民社會中獨立出來，主要是從文化意義上規約市民社會。由此。整個社會體系被分為政治、經濟與文化的三元結構。其中政治與經濟體系走向融合，構成力量強大的系統世界；社會文化體系則成為與系統世界相對立的生活世界，亦即市民社會。可見，哈貝馬斯后期市民社會所指向的其實就是其早期考察的公共領域部分，只不過他以“生活世界”概念代替了“公共領域”概念。“今天稱為‘市民社會’的，構成其建制核心的，是一些非政府的、非經濟的聯系和自愿聯合，它們使公共領域的交往結構扎根于生活世界的社會成分之中……旨在討論并解決公眾普遍關切之問題的那些商談，需要在有組織公共領域的框架中加以建制化。而實現這種建制化的那些聯合體，就構成了市民社會的核心。”因此其后期市民社會理論主要圍繞生活世界而展開，具體架構見下表。

需要注意的是，盡管哈貝馬斯早期的市民社會理論是從經濟與文化雙重意義上來界定的。但其理論重心并不在于探討經濟意義上的市民社會。在他那里。“‘市民社會’的核心機制是由非國家和非經濟組織在自愿基礎上組成的。”也就是說他所探討的市民社會主要是指文化意義上的市民社會，即資產階級的公共領域。哈貝馬斯市民社會的兩個維度都是隨著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而形成的。都是獨立于政治國家的私人自主領域。二者的不同在于，文化維度的市民社會盡管產生于、屬于私人自主領域，但它要進入公共權力機關，并就私人領域中某些具有公共性質的問題與公共權力機關展開辯論，籍以批判公共權力機關。因此，文化維度的市民社會是私人自主領域中與公共權力機關發生聯系的領域，除了具有私人屬性外。還具有公共性與批判性，這決定其具有通過反對公共權力機關以保護私人領域免受政治干預的作用：公共領域的形成。“不僅意味著公共機構失去權力，變得威信掃地，同時也意味著經濟依賴關系在原則上不容許繼續存在。”這是哈貝馬斯考察文化維度的市民社會的目的所在。但是，公共領域的產生以及功能實現并非是無條件的。哈貝馬斯認為。這個條件就是市場的自主化，即商品交換和社會勞動領域不受政治權威的干預，完全是私人自主的活動。簡言之。這個條件就是“建立在私人財產所有權基礎之上的私人自律”。“對于這種‘成熟的’資產階級公共領域來說，其社會前提條件在于市場不斷獲得自由，盡力使社會再生產領域的交換成為私人相互之間的事務，最終實現市民社會的私人化。”從這個意義上講，哈貝馬斯考察經濟意義上的市民社會。目的只是為公共領域的私人自律尋找一個生發地，其理論的最終落腳點在于公共領域。

二、市民社會的衰落與重建

理論研究總是基于一定的現實問題，哈貝馬斯對市民社會問題的研究。也離不開他對時代問題的把握。在他看來，當代資本主義是國家調節的、有組織的資本主義，與早期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大相徑庭，主要在于壟斷政策與福利政策的大規模推行，破壞了早期自由資本主義時期國家與社會相互分離的狀態，致使國家的事務成為私人的事務，私人的事務成為國家的事務，表現為“國家的社會化”與“社會的國家化”這一雙向融合過程。自由資本主義時期源自私人自主領域的私人自律不復存在，資本主義國家由此喪失來自社會(主要指市民社會)的理性力量和來自群眾的忠心，并最終產生合法化危機。正是這種對現實問題的體認促使哈貝馬斯展開了對市民社會的研究。而無論是早期還是后期，哈貝馬斯的目的都是試圖重建一種理想的市民社會作為國家與社會之間的張力場。從而實現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并以此來解決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問題。

從早期來看，哈貝馬斯意欲重建的理想市民社會是一種理想的公共領域，對公共領域的考察與重建就是早期市民社會研究的主題。哈貝馬斯所欲的公共領域是指隨著早期自由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發展而產生的資產階級公共領域。由于它產生于私人自主領域。并代表私人自主領域的利益而與公共權力機關相抗衡，主要體現于通過辯論、批判與監督等方式使國家的統治遵從“理性”標準和“法律”形式，從而更好地管理在私人領域中產生的帶有共同利益性質的公共事務并保障市民階層的利益。因此，作為國家與社會之間的張力場。資產階級公共領域通過調節國家與社會的需求實現了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和協調發展，并由此確保了國家統治的合法性。但是，資產階級公共領域同自由資本主義一樣均是“曇花一現”，尚未發展完善就隨著資本主義由自由競爭向壟斷階段的發展而發生了結構與功能的轉型——產生于私人自主領域的公共領域在國家與社會一體化的趨勢下重新政治化，蛻變成政治化的社團組織與政黨，從而喪失批判與監督功能，無法對國家與社會的需求進行調節。也不能確保公共權力的合法化，其后果就是晚期資本主義的合法化危機，從而資產階級民主理論的危機。可以說，哈貝馬斯對自由主義模式的資產階級公共領域及其轉型的考察，一方面是借以批判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另一方面是引以為藍本來重建理想市民社會，以解決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問題。但是由于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已不具備催生資產階級公共領域的條件一國家與社會的相互分離。因此哈貝馬斯重建公共領域的努力就著力于在“重新封建化”的公共領域中重建私人自律以及建基于私人自律之上的批判性。

哈貝馬斯在后來的研究中，將早期重建公共領域的理論問題轉化為生活世界“去殖民化”的問題。即通過重建以語言為媒介的生活世界的交往理性來消解系統世界的工具——目的理性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化。重建生活世界就成為其后期市民社會研究的主題。哈貝馬斯認為當代資本主義國家對社會全面干預的這一新趨勢，導致國家與社會日益一體化，政治與經濟融為一體。構成以權力和金錢為媒介的系統世界，逐步窒息了人們之間以語言為媒介、平等自由地交往的公共空間，這個公共空間就是哈貝馬斯后期所要重建的市民社會——生活世界，它包括三個結構性要素——文化、社會與個性。這三大要素相互聯結而形成一個錯綜復雜的意義關系網。在這個意義關系網中，人們運用語言作為彼此相互理解的手段而進行自由交往。并以此為中介使得文化再生產、社會整合和個性社會化得以發生，實現生活世界的再生產。因此，生活世界與交往行為互為前提、互為因果，生活世界就以交往理性作為其運行準則。在此基礎上，哈貝馬斯將社會的合理化發展界定為以工具一目的理性為運行準則的系統世界和以交往理性為運行準則的生活世界這兩方面的合理化發展。但是，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經濟和國家的媒體控制下的系統，借助貨幣和官僚政治的手段，滲透到了生活世界的象征性再生產。”正是由于經濟與政治運行系統對生活世界的侵蝕。導致社會整合水平明顯下降，私人經濟生活的自主性被市場經濟的消費欲望所左右，公民政治生活的自主性則被轉化為對政治權力的消極盲從。最后，作為生活世界溝通方式的語言逐漸被金錢與權力這些非語言媒介所取代，于是導致“生活世界的殖民化”：在文化方面。出現意義喪失、合法化危機；在社會統一方面，出現社會失序、沖突加劇等；在個性方面，出現心理變態、個人同一性缺失等現象。簡言之，哈貝馬斯認為生活世界的交往理性被系統世界的工具——目的理性所侵蝕和吞噬，是當代資本主義危機產生的根源。因此。重建生活世界的交往理性以抵御工具一目的理性的過度膨脹，阻止系統借助金錢和權力媒介侵蝕生活世界，是恢復生活世界的再生產動力，實現生活世界的復興，從而解決當代資本主義危機的根本途徑。對此，哈貝馬斯提出如下構想：“一是強調語用學的功能，突出平等的、非強制性的言語交往、協商、商談的交往功能；二是對文化生活世界內在的傳統規范引入反思的機制。建立起深層的或批判的闡釋學，為交往的合理化奠定更為合理的基礎；三是強調以相對獨立的公共領域保證大眾的民主參與。建立分散的民主機制，通過公共領域的平等的、自由的商談和對話形成基于公共論辯所產生的意見一致。并通過共同輿論控制經濟和政治系統權力，防止系統對生活世界的干擾和侵蝕。”

三、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

綜上所述，哈貝馬斯對市民社會的研究旨在重建一種文化意義上的理想市民社會。早期落腳于重建公共領域的私人自律以及由私人自律所產生的理性精神與批判性。后期則落腳于重建生活世界的交往理性。而他重建市民社會的最終目的是以市民社會為中介(這個中介是根植于社會的)，實現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由此解決當代資本主義國家的合法化危機與民主的缺陷等問題。

哈貝馬斯在文化意義上所規約的理想市民社會的特征是多元的社會組織，多元的利益和多元的價值觀。以及在此基礎上的自我管理，其活動是以交往理性為準則的語言交往實踐活動，由此產生的理性精神可以對國家權力構成一種社會的制衡。另一方面，國家作為公共權力機關，也通過制定法律來約束社會成員的不合法行為。市民社會就只能保持部分的獨立與自主，正如希爾斯所說，“盡管相對于國家的自主是市民社會的特征之一，但這種自主遠不是完全的。市民社會在法律所設定的基本結構內運作。該社會的法律——與其他因素一起——通過強迫人們遵守協定以及對以犯罪方式損害他人的行為實施制裁等方式，實現抑制沖突的目標。”如此一來，國家與社會就通過市民社會實現了良性互動：社會制約權力和國家適度干預社會。社會制約權力可以有效地防止暴政以實現民主，從而解決國家的合法化危機。因為民主建立在有限政府原則之上，只有限制國家權力使其不能無限制地擴張，民主才能實現并存活下來。限制國家權力的正是作為公眾自由和社會整合最重要領域的市民社會，托克維爾對此作出了肯定性闡述，“在貴族制度國家。貴族社團是制止濫用職權的天然社團。在沒有這種社團的國家。如果人們之間不能隨時仿造出類似的社團，我看不出有任何可以防止暴政的堤壩。”因此，市民社會是實現民主政治的重要領域。而有限政府并不會自動成為有效政府。國家必須通過制定法律等方式發揮積極作用，促使具有自主性和多元性的社會保持統一和團結。國家對社會的適度干預使得市民社會只能保持部分的獨立和自主，這樣市民社會才能更具活力，民主才能健康發展。因此，市民社會又是確保民主政治健康發展的重要領域。

不難看出，哈貝馬斯在考察市民社會的過程中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危機的把握是深刻的，這相對于那些極力粉飾資本主義現實的資產階級學者而言。是一種理論上的進步。但是，由于缺乏對資本主義社會矛盾的深入理解，哈貝馬斯把社會危機僅僅歸結為是由社會文化被壓抑、從而理性精神與批判精神缺失而造成的。因此，不論是早期對公共領域的重塑還是后期對生活世界的重建。哈貝馬斯都立足于人們的語言交往實踐活動，寄希望于大力發展交往理性，通過重建文化意義上的市民社會來重建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從而克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危機。這種強調語言交往而忽視語言背后的物質基礎的解決方案，具有強烈的烏托邦色彩。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其理論動機與理論研究過程充分體現了他對資本主義國家和資產階級民主的樂觀態度，也表明了其資產階級立場。

責任編輯 楊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