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鐵廠

硅鐵廠在河流上游。河水渾濁，公路沿著河流走，從遠處看，就是兩條顏色相同的帶子。它們并行不悖，在峽谷的兩端延伸。從縣城到硅鐵廠有二十多公里，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坐班車只要一塊錢。班車的樣式有點類似于城里公交車，只不過出口和入口沒有單獨分開。里面有兩列椅子，中間是很寬的通道。窗子沒有玻璃，為了防止有人摔出去，上面焊了鋼條。每一趟車都很擁擠，里面彌漫著汗水和香煙混合的餿臭味。

十五歲那年，我便是乘上這樣一趟班車抵達硅鐵廠的。

班車經(jīng)過一個小鎮(zhèn)，繼續(xù)走幾分鐘，是一座水電站，往上一點，就是硅鐵廠。如果再往上走幾百米，就是電站的攔河壩。硅鐵廠分為生產(chǎn)區(qū)和生活區(qū)，生產(chǎn)區(qū)在公路旁邊，生活區(qū)在河的對岸，過去要穿過一道顫巍巍的鐵索橋。

廠是小廠，幾十號人。記憶里的廠房是黑色的，中間支起大煙囪，煙霧也是黑色的，由濃而淡，融入灰白的天空。煙囪下是熔爐，燃著熊熊烈火，站在公路上也能感覺到它的熱氣。爐臺上，三五個工人用鐵鏟把煤與礦石的混合物鏟進熔爐，每鏟進一鏟，熔爐里就冒出一串黃色的火焰。工人們一律赤裸上身，他們皮膚黝黑，大汗淋漓。爐臺前面是一個平壩，里面堆滿了煤和礦石。有人在忙著，絕大多數(shù)人臉上沾上了煤。我站在公路邊張望，一個滿臉煤斑的男人推著手推車從爐臺那邊過來，看見我，就咧開嘴笑，露出潔白的牙。原來是全哥。

很小心過了鐵索橋，走一段窄窄的石子路，再爬一個坡，前面閃出一塊平地來，硅鐵廠的生活區(qū)就建在那里。

說它是生活區(qū)其實有點夸張，那只是一個四合院式的建筑，四周都是青磚房，清一色兩層，因為離生產(chǎn)區(qū)有點近，所有的建筑物都被一層厚厚的灰塵包裹著。這些建筑有點年代了，應該比建廠的歷史長，不知道它從前是用來干什么的。院子里是幾個葡萄架，下面有石桌石凳。葡萄藤密密麻麻遮住了天空，它們從涼棚的屋頂上翹起來，爬到旁邊的樹上，再從這棵樹爬到那棵樹，有的甚至延伸到另一個涼棚的屋頂。因此，院子里的天空被藤蘿和葉子們剪得支離破碎。

院子里有兩股自來水管，其中的一股水龍頭壞了，水嘩嘩流著，剛聽見的時候很不習慣，像有什么在撥動著心臟，后來漸漸習慣了。一種聲音連續(xù)不斷地敲擊你的耳膜，久而久之你不得不接受它，你會感覺，那是一種安靜的聲音。十多年后，我的耳邊又響起那種聲音，它像一張黑白照片，不經(jīng)意就被翻了出來。

父親在硅鐵廠，那時候他不到五十，正雄心勃勃地做著廠里的出納員。父親在六十年代做過教師，后來又在供銷社、武裝部干過。七十年代犯了錯誤，不僅被開除了公職和黨籍，還差點坐了牢房。八十年代初，國家開始平反冤假錯案，父親說他的案子也會平反，結果沒動靜。父親特別希望能夠重新擺脫農(nóng)民身份，但一直沒有成功，在熟人的介紹下，他進了硅鐵廠。那時的硅鐵廠已經(jīng)要垮臺了，工資少，還常被拖欠。父親手里掌管著廠里的錢，可是他的工資照樣被拖欠。明哥勸他把自家的一份拿起來，他拒絕了。父親在等著硅鐵廠成為國有廠礦，他能成為國家的正式工人。這個卑微卻不切實際的想法在一年之后徹底破滅，工廠停產(chǎn)，廠長揣著廠里的錢遠走高飛，工人自謀生路。父親提著公文包走出硅鐵廠的財會室，走過石子路，走過顫巍巍的鐵索橋，踏上了回老家的班車。

硅鐵廠絕大部分是年輕人，光棍，有男有女，男的多女的少，而女青年江靜給我的印象最深。江靜二十來歲，不漂亮，可是她是廠里女青年中為數(shù)不多的高中畢業(yè)生。八十年代的高中畢業(yè)生大多可以通過各種方式獲得一份公家的職業(yè)，江靜以為硅鐵廠的前途無量，就在那里安下身來。她說話很有吸引力，包括聲音和內容。她織的毛線衣全廠第一，引領當?shù)貢r尚潮流。她很講究，吃的，穿的，用的。她對男人有一種天生的吸引力，雖然她已經(jīng)有了男朋友，可是跟她來往的男青年還是很多，其中就包括成哥。很多人都在背地里夸江靜，父親也夸。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我試圖詳細回憶硅鐵廠的女青年江靜，我唯一記得的場景是，她坐在單身宿舍的門口織毛衣，網(wǎng)狀的陽光灑在院子里，一股自來水從鋼管里擠出來，在石板上撞出單一的聲響，像某種生活的狀態(tài)。

有幾天，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女生在讀英語，或者在水管下淘米，她是廠長的女兒。女生很秀氣，亭亭玉立，有幾次我想跟她說話，可始終沒開口。然后她就在四合院里消失了，或許是回學校了，或許是回老家去了。她的兩個妹妹倒還在，雙胞胎，四五歲的樣子，穿同樣的衣服，梳同樣的頭發(fā)，我始終沒能把她們區(qū)別開來。她們很淘氣，常常把大人的長筒水靴套在腳上到處亂跑。要是做了壞事，她們是決不承認的，大雙說是小雙干的，小雙說是大雙干的，外人很難區(qū)分她們誰是誰。后來我結了婚，做夢都想有一對那樣的女兒。

前面在說到“哥哥”這個詞的時候人物有些混亂。其實我有三個哥哥在硅鐵廠上班：明哥是同父同母的，成哥是異父異母的，全哥是同父異母的。

明哥因為氟中毒，初中畢業(yè)后他的背開始彎曲。不僅如此，他還有嚴重的胃病。他的胃病總在半夜發(fā)作，一發(fā)作他就受不了，痛苦地呻吟。醫(yī)生說他的身體缺少些什么維生素，需要每天吃藥。父親無力供給明哥藥錢，明哥就去了廠里，自己上班掙錢。那時候我曾想，他只要能夠活到三十歲，剩下的就是他賺的了，也許他也這么想。沉默的明哥在硅鐵廠獨來獨往，別人談戀愛，他就躲在宿舍里看武俠小說。廠子垮臺后的明哥回到老家，雖然身體差，但是也跟別的年輕人一樣結了婚，生了孩子。然而貧窮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把孩子留在家里，跟嫂嫂出門打工。幾年之后他們發(fā)了，有了錢，還買了轎車。不久前，他們雙雙入獄。我記得他在入獄之前發(fā)給我的一個短信：好日子過一天算一天。我說：平凡、安定的日子就是好日子。可是現(xiàn)在，他把好日子給過完了。

成哥是二叔的孩子。成哥兩歲時二叔跟二嬸離了婚，二叔去了昆明，二嬸帶著成哥嫁到了更偏遠的鄉(xiāng)下。成哥初中沒畢業(yè)就離開了學校，在外面混了一年多，后來被父親弄進了硅鐵廠。在廠子里他沒好好干過一天活，而是跟周圍的年輕人鬼混，然后他喜歡上了江靜。喜歡江靜的人很多，成哥只是其中的一個，可是他比別人更執(zhí)著。我去硅鐵廠那一次，有一天清早我看見他從江靜的單身宿舍出來，睡眼惺忪。

成哥曾因為江靜進過派出所。江靜的男朋友是鄉(xiāng)政府的，可是他把江靜甩了。成哥糾結廠里的四五個年輕人在某天晚上悄悄潛入江靜男友的住處，準備把他痛打一頓?？墒悄翘焱砩辖o的男友不在，他們摸進去，把能砸的都砸了，整個屋子一片狼藉。于是，他被抓了起來。父親嚇壞了，不知道該怎么辦，可是沒兩天他就出來了，第二天還跟派出所的人稱兄道弟，劃拳喝酒。

成哥漸漸成為硅鐵廠一帶有名的惡棍，廠子垮臺的時候，他找廠長要工資賠損失，被廠長回絕后，他撬開廠長辦公室，把能搬動的都搬去賣了。

然后他去了昆明。從我二叔那里，他得到了一大筆錢，可是沒過多久，他就輸成了窮光蛋。于是只好外出打工，流浪兩年后，在滇池邊定居下來，跟當?shù)匾粋€女子結了婚，成了一個老老實實的漁民。前幾年我到過成哥那里。他抽廉價的煙，穿廉價的衣服，一身曬得黝黑，頭發(fā)亂亂的，似乎好久沒理，也好久沒洗了?？墒撬诘岢剡呅蘖艘淮逼恋姆孔樱疫€有了數(shù)目可觀的存款?？粗?，我無法把他和從前在硅鐵廠那個混混聯(lián)系在一起。

全哥跟我同父異母。他的母親跟我父親分手時，他還在娘肚子里。然后他出生了，長大了，在那個比我老家更閉塞的鄉(xiāng)下。讀完小學，他沒再讀書。十八歲的時候，他走出那個貧困不堪的家庭，到我家認親。

全哥是我們鄉(xiāng)下最講究的年輕人，他穿得很干凈，時髦。那時最流行的喇叭褲、軍褲、白襯衣、“火箭”皮鞋他都有。他很帥，舉手投足都顯得溫文爾雅，因此到硅鐵廠不久，就跟配電室的小魏戀愛了。魏是廠子里公認的美女，她跟全哥談戀愛，大家都說是天生絕配。

全哥和嫂嫂一直堅持到廠子完全垮臺才離開。硅鐵廠的煙囪不常常冒煙了，偶爾點起火來，要不了多久又停了。工人逐漸離開，有的走一陣又回來，看看是不是還有留下的可能和必要。明哥走了，父親走了，成哥走了，廠長走了。廠長走的時候說，你們留下看廠吧。于是整個廠子只有全哥和嫂嫂了。半年之后，他們離開了硅鐵廠，到縣城租一間房子住了下來，沒有本錢，就擺地攤。再后來，地攤也沒擺了。

全哥和嫂嫂有了兒子，可是還漂泊著，有時去嫂嫂的父母家，有時又去全哥的母親那里呆幾天，或者呆在縣城。1997年他們在全哥的母親家過春節(jié)，嫂嫂突然患了急病，還沒抬到衛(wèi)生院就死了。全哥開始了一個人的漂泊，從這趟車到那趟車，從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有幾年他完全失去了音信，他的母親很著急，去年我們才知道他在保山安了家，女方比他大好幾歲，有一個孩子。根據(jù)政策，他們不能再生孩子了，因此他回了趟老家，把他的兒子帶去了。

不久前我路過從前的硅鐵廠。煙囪依舊冒著濃煙，依舊有赤膊的爐工往熔爐里鏟礦石。河對岸的四合院還在，旁邊多了一幢房子。我攀過鐵索橋，走過石子路，在四合院門口停下來。我仰頭看，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的枝椏冒過了屋頂。我沒有進去，而是沿著河岸往上走，一直到攔河壩。那是電站的攔河壩。十多年前，我曾躺在無人的攔河壩上仰望天空。天空很窄，被峽谷夾在中間，像一條河從我的頭頂流過。我站在攔河壩上，看著下面正在冒著濃煙的硅鐵廠，看著那個依舊布滿灰塵的四合院，想起十多年前的硅鐵廠，想起那些熊熊烈火和那些年輕人激烈或慵懶的生活，想起他們的或者我的青春，那些生活像黑白照片一樣藏在了時間的角落里，而那些青春已經(jīng)遠去或正在遠去。

有一回父親問我硅鐵廠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告訴他，廠子被鄉(xiāng)政府賣給了一個四川人，還在生產(chǎn)，只是從前的人一個也沒在里面了。

作者簡介：李發(fā)強，中學教師，1975年生，自由寫作者。曾在《特區(qū)文學》、《邊疆文學》、《廣西文學》、《佛山文藝》、《青年作家》、《滇池》、《遼河》、《讀者》、《歲月》等數(shù)十家刊物發(fā)表過文學作品，有作品入選《2006年中國散文詩精選》等多種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