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第幾顆牙齒戀愛了

他說：“早就讓你拔掉！牙痛的感覺就像愛情來臨的感覺一樣，是不能忍耐的。”

1．不祥的黑衣男子

當初遇到路亞軒時，我對他并無任何企圖，那時我正張大著嘴躺在他面前，拼命忍著往外流的口水。

路亞軒是個牙醫。我拜托他醫治的那顆牙齒，一年前就壞了。

一年前我青春明媚，有一個叫阿俊的男朋友。我們像兩只不知疲倦的貓科動物，白天睡覺，晚上徜徉在流光溢彩的北京。阿俊在酒吧打架子鼓，我每天跟著他趕場。有時等得百無聊賴，我會環顧四周，略略賣弄一下風情。

那是深秋的一天，阿俊還在臺上忙他自己的，我在臺下面，突然覺得一束目光從角落里投來，在我身上不停地逡巡。

他過來了，竟然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不知為何，我隱隱地在這個年輕男子身上感覺到了不祥的氣息。未等我多想，黑衣男子搖著手里的骰子問：“想不想玩一會兒？”

“好啊，”我斜睨著他，“但總得賭點什么。”

男子回答得爽快，“你想賭什么？”

我看了看臺上的阿俊，他正在專心打鼓，無暇顧及我。我嫣然一笑：“當然是賭錢，不過我沒有錢。”

男子輕輕笑了。“沒關系，”他說，“你輸了就把它喝了。”他指指面前的扎啤。

一個小時后，我一杯酒也沒喝，但手邊已經堆起了厚厚一疊粉紅色的鈔票。我心花怒放，準備鳴金收兵。

“要走么？”男子點起一枝煙，緩緩地吐了幾個煙圈，耐心地等那幾個圈慢慢散亂，又掏出一疊錢，放在桌子上。

他盯著我的眼睛，淡淡地說：“我們最后賭一把，如果我輸了，這些，都是你的。”他把錢往我面前推了推。

“如果我輸了呢？”我有點動心，但試圖不動聲色。

“如果你輸了，就跟我走。”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

2．兩個男人之間的事

阿俊已經不在臺上。表演結束了，他在后面整理東西。

“好！”我破釜沉舟，決定冒一個小險。當他微笑著，把罩在骰子上的小罐拿開的時候，我感到腦袋里“呼”的一聲，刮過一股強勁的風。

我迅速地想著應對之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耍賴了。我想自己笑得一定有點諂媚，我收起桌子上所有的錢，塞到他懷里，故作輕松地說：“好了好了還給你，不玩了。”

男子依舊是笑著，揮手一擋，那些鈔票順著他的牛仔褲，不情不愿地落到地上。

“寶貝，”他說，“愿賭服輸，不能不講信用哦！”

我也笑著，用指尖劃過他的胸口：“親愛的，你不會那么蠢吧，和女人講信用？”

我從容地轉身離開，其實心里恨不得能驀地生出一對翅膀來。

小小的疾風在耳邊掠過，隨即我被牢牢地扣在一個人懷里。那男子似笑非笑地低頭看著我：“你走得了嗎？”

我無計可施，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放開她。”有人冷冷地說。不用抬頭，我知道是阿俊。

然后這件事就演變成兩個男人之間的事。

我和阿俊在一起已經很多年了。認識他之前我是個小偷。打記事起，我就和街頭流浪兒混跡在一起。開始，我偷東西是為了吃飽肚子；后來，是為了過更好的生活。

可是有一天，我栽到了一個混混手里，當他攥住我伸到他兜里的手，用淫邪的眼光看著我時，我就知道我完了。他把我拖到一個廢棄的工地，解下皮帶狠狠地鞭打，并欲施強暴。

是阿俊救了我。他是從一根粗大的水泥管子里爬出來的。那時他還是一個單薄的少年，一次次地被打倒，又一次次執拗地站起來，沉默地護在我身前。我半昏迷地躺在地上仰望著他，看著他在夕陽下不停地流著鼻血，后來我就徹底地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是繁星點點。混混不見了，阿俊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清水為我擦拭傷口，把被血跡貼在身上的衣服一寸寸地揭下，然后把我包裹在他的大襯衣里，抱在懷中。躺在阿俊懷里，我對自己說，從這一刻起，我就和他拴在一起了，生生死死。

然而那天，黑衣男子把阿俊打倒后，便趁亂揚長而去，抱著阿俊逐漸變冷的身體，縱然心里充滿了仇恨，但我除了痛哭以外，無能為力。

3．我不會忘了你的

在阿俊一周年祭日那天，我的一顆牙突然劇烈地疼了起來。

幾天后，當我用圍巾遮掩著腫起來的半個臉走在街上的時候，我走進牙科門診。

于是，我見到了路亞軒。

他在一個小屏幕上指著我那個碩大的牙洞說：“已經傷害到神經了，必須得拔掉。但是現在還不能拔，先吃點藥，過幾天炎癥消除了再來。”

說著他摘下了口罩。看到他的臉的那一瞬間，我愣了一下。他很英俊。

第二次去，因為我正是生理周期，又沒能拔成。但這次我沒有立刻走掉，我接受了他到陽臺上喝一杯花草茶的建議。我輕輕地吹著杯子里小巧的花瓣。他告訴我，這種花叫“勿忘我”，有鎮痛作用。我拒絕了他共進晚餐的邀請，牙齒的疼痛令我對食物失去欲望。他讓我乖乖等著，他到樓上的廚房給我烘制一種入口即化的酥軟小點心。他的語氣，竟然有了寵溺的味道。

夜，深下去了。星星閃閃爍爍。我獨自坐在秋夜的寒意里，又想起了初遇阿俊時的滿天星光。

4．疼痛似乎從未發生過

以牙為媒介，我們開始頻繁地通話。他對我的關心，似乎有點超過了一個醫生對患者應有的尺度。我接受了他一起喝茶、一起吃飯甚至一起旅游的邀請。

我得承認，路亞軒改變了我的生活。那段時間，我的日子過得很窘迫。我曾答應過阿俊，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去偷。可是他死后我才知道，這是多么難以兌現的一個承諾！路亞軒動用了他的人脈，把我介紹到一家公司做文員。

牙痛終于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路亞軒終于拔掉了它。半小時后，我吐出咬在口中的棉球。牙沒有了，我用舌尖舔著它出讓的空洞，心里亦空空蕩蕩。

他說：“早就讓你拔掉！牙痛的感覺就像愛情來臨的感覺一樣，是不能忍耐的。”

真是個奇怪的人，別人都把牙痛的感覺比喻成失戀，他竟然認為是愛著的感覺。

“小傻瓜，”他親昵地刮著我的鼻子，“失去一個人是隱忍的痛苦，愛上一個人卻是蓬勃的幸福，這種感覺如果藏在心里，就會像牙痛一樣，讓你一分一秒也無法忍耐。”

我的淚落下來。他把我擁進懷里，掏出一個小盒，里面有一枚戒指。

我沒有拒絕。

也許是因為開心，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了。

他睡得那么沉，我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他竟毫無察覺。很多年前，我看過一個電影，歡愛之后，女人拿出藏在床下的冰錐，把男人刺死。我撫著路亞軒的胸口，流了很多淚。終于一咬牙，向他刺去。我手里拿的不是冰錐，是一把匕首，但它們有著同樣冰冷的光芒。

當匕首的寒光劃過一道拋物線，準確地刺向路亞軒的時候，我的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路亞軒冷冷地看著我，眼睛里清清楚楚，一點醉意也沒有。

你這是為何？他問。

我是為了阿俊。

5．一切寬容，都在苦難之后

不錯，一年前，在酒吧打死阿俊的黑衣男子就是路亞軒。

后來，他摘下口罩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陽光下的白衣天使和夜色里的黑衣男子大相徑庭，但是我仍然可以確定，他就是他！那天，他一拳把阿俊打倒后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吧。阿俊的頭撞在桌子上，撞破了額角。吃了虧的阿俊很惱怒，埋怨我不該這樣。我與他大吵，在憤怒中，阿俊的臉突然可怕地扭曲了，然后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起來。送到醫院時，他已經因腦細胞缺氧、呼吸衰竭而死亡。

那天我才知道，看上去很健康的阿俊竟患有癲癇。醫生說，阿俊的病情并不嚴重，但那晚因為疲乏、情緒激動、頭部撞擊等多種因素綜合在一起，才導致了癲癇的持續性發作。

但無論怎樣，路亞軒難逃其咎。那天他摘掉口罩后，我不禁驚呆了，以為這是冥冥之中阿俊給我的指引，要我為他報仇。我用了一年的時間來想該怎樣接近路亞軒。沒想到，他自投羅網。

路亞軒靜靜地聽完，苦笑，他說：“我自投羅網是因為在酒吧里就對你一見鐘情，但你身上的風塵味道令我卻步，就想開個玩笑，試試你的性情。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我驚問：“我第一次來看牙你就認出了我？”

“我只當是我們有緣分，能夠再次相見，沒想到你另有打算。”

“你剛才沒有醉？”

“我只是薄醉，你的淚水早就喚醒了我。”

末了，他一聲長嘆：“你這樣做，也會毀了自己，知道么？”

路亞軒去自首了。在法庭上聽完法官對他的宣判，我心中五味俱全。阿俊和路亞軒，一個把我從地獄里拉出來，一個給了我陽光般的明亮生活。但是，在我的生命中，這兩個男人，卻是用“仇恨”兩個字連接起來的。

我不知該怎樣面對這一切。路亞軒沒有逼我，他說：“一切寬容，都在苦難之后。我會等到你想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