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背面

我知道這個男人不簡單，可是我依然暗自愛了他很久。就好像我們永遠見不到月亮的背面，但這并不影響，人們對著它起誓……

1

沒有哪種男人，比單身父親更懂得疼愛女人了。所以我第一次見到小欣的爸爸文軒時，心里便有一種溫柔的感覺。

那天他讓女兒騎在自己頭上，走進電梯，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從女兒的玩具到衣服、零食。我伸出援手，接過袋子。小欣笑著對我說了聲：“謝謝！”

現在的孩子都很有家教，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墒?，他卻對我多看了幾眼。我的心里，便綻放了一朵花。

不過，小欣并不是一個友好的孩子。她有時會老遠便沖著門口保安叫道：“大壞蛋！”文軒很耐心地糾正著她的不良習慣，但似乎不見成效。

小欣似乎和我很有緣，她對我總是很親近，時常按響我的門鈴，和我分享巧克力或是奶糖。文軒每次看見這些場景，好像都很開心。

我又一次叫他“小欣爸爸”的時候，他阻止了我。他說：“叫我文軒好了。”他對我笑著，眼角現出了幾條細微的紋路。我相信，沒有幾個女人，會逃過這樣溫柔淺笑的眼神。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問我會不會一直對小欣這么好。我的手心冒著汗，拼命地點頭，生怕他會有半點懷疑。

2

他娶了我。新婚之夜，我的心里有戰鼓急奏。小欣卻推開我們的房門，小跑著爬上床來。文軒說：“小欣不敢一個人睡覺的?！彼麖堥_雙臂，像張開了翅膀，我和小欣一人枕一端。

我的手越過文軒，握著小欣的手，文軒便將我們倆的手都握在手里。我知道，這將是我的生活方式，文軒愛我，至少有一半的理由是——他愛小欣，而小欣愛我。

小欣有時會從噩夢中驚醒，不停地哭鬧，雙手亂抓。接著我發現儲藏室里小欣的玩具箱，里面有被剪成禿子的毛毛熊、斷手斷腳的長尾猴……我不由心驚，小欣是一個什么樣的孩子呢？

不久，文軒在外地的生意出了些問題，他不得不離開幾天。走之前，他遞給我一個白色的藥盒：“茹茵，這個，每天給小欣吃兩粒，她就不會吵鬧了。”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來小欣有遺傳性的精神躁郁癥。也因為這個，文軒和她母親離了婚。

我問文軒有沒有帶小欣看過醫生。文軒說：“小孩子不要隨便去看精神科醫生，我的一個朋友的孩子便是這樣被摧殘了，現在住在醫院里出不來。我們應該默認自己的孩子是健康的，不是嗎？”

我無話可說了。

3

小欣如果堅持服藥，便和健康的小孩無異，這種鎮定劑似乎對小欣很有效。文軒看我對小欣視同己出，在知道她的病情之后也絲毫不嫌棄她，對我也愈加好?？墒?，不知道為什么，我常常心里有懷疑：難道幸福的終點站就這樣到達了嗎？

就在我心里越來越不安的時候，我遇見了安妮。纖長的香煙在她的指間緩緩燃燒，沉默良久，她忽然狠狠吸了一口：“你可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呀！”我這才知道，文軒在我之前，為小欣物色了許多媽媽，其中不乏像安妮這樣真能讓他動心的女人。然而對這樣一個單身父親來說，最重要的要找一個和女兒合得來的女人。

“真不知道你用什么招術把那個瘋丫頭給鎮住了?！卑材輰⑽疑仙舷孪碌卮蛄?。

“你如果想得到一個男人，首先要搞清楚，他最在乎的，是什么?！蔽仪妨饲飞?，離開。我實在沒必要對這個女人太客氣，但是昨夜文軒說他通宵加班，今天早上他回家時，身上殘留的香水味和安妮的一樣。所以我知道安妮說的是真的，文軒愛她，多于愛我。

我想起結婚前，文軒看見小欣像一只溫順的小動物一般趴在我膝頭，讓我撫摸她的背。文軒走過來把手放在我的背上，問我：“你會永遠對小欣這么好嗎？”

我說我會的。那夜月涼如水，小欣睡著了，文軒吻我，濕的唇舌里毫無激情，卻滿是溫柔。我知道這個男人不簡單，可是我依然暗自愛了他很久。就好像我們永遠見不到月亮的背面，但這并不影響，人們對著它起誓。

我相信我能最終爭取到愛情，只要生活在一起，到最后都有殊途同歸的平淡幸福。這年春天，我竟然懷孕了——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看著小欣，惆悵著是不是要這個孩子。文軒握住我的手，他說：“生下來?！甭犓@樣說，我流下淚來。其實女人在愛一個人的時候，想要的并不多。文軒能夠這樣，我已經覺得，夠了。

我喚小欣：“來，到媽媽這里來?！蔽能幇杨^貼在我肚子上聽里面的動靜，我叫小欣也來感受一下。從此我們一家四口，相親相愛。

文軒，我對你別無要求，只要你不要去找安妮了。每次想到那個女人像毒蛇一般吐著信子，對我說起她和文軒在床上的香艷細節，我的心就一道道地被劃下了傷痕。

4

這天，小欣忽然雙手亂舞，對著我的肚子一陣狂打。文軒及時將小欣抱開了，他皺著眉頭：“小欣今天沒吃藥？”

“吃過了。”我早上給小欣吃過藥，可是……我后來才明白，一個女孩潛意識里對即將被瓜分的愛，有著天性的抵抗。

那夜我陪小欣睡覺，她呼吸時吹在我后背上的氣，讓我脊背陣陣發寒。文軒給我買回來的胎教海報，被小欣撕成了碎條，從陽臺上扔下。我想，等孩子生下來，我要對小欣好一些，否則她這樣下去不行的。

安妮又來找我。為了掩飾體形，我披了件大圍巾在身上。這女人并不聰明，她沒有看出我懷孕。她更笨的是，竟然要挾文軒。文軒告訴我他根本不愛她，之所以和她糾纏至今，是因為她說：如果文軒想要擺脫她，她就沖到小欣的幼兒園，告訴所有人，這孩子有精神??！

“你知道為什么文軒選擇我，而不是你嗎？”我看著安妮，“當你知道小欣的病后，你第一反應是要挾，而我的第一反應是我要疼愛小欣。你把愛情當做一場有勝有負的戰役，我把愛情當做施與受的家庭關系。”

安妮呆了一下，但她說如果沒有小欣，一切都會變得很簡單。文軒一定會選擇她?？磥?，安妮一點也不知情，當文軒陪我一起去做產前檢查的時候，看見屏幕里孩子已經成形的四肢和小腦袋，他有多欣喜激動。我終于明白，讓一個單身父親愛上你，除了要讓他的女兒喜歡你，最重要的，要給他生一個孩子。

我以為愛情的城堡在我的努力下越建越大。卻沒想到，我的孩子還沒有出生，小欣卻永遠離開了。

她死在安妮的沙發上。

這天文軒陪我做完產檢后載我一起去接小欣，到幼兒園時，老師說小欣已經被一個女人接走了。在老師的描述下，我們確定那一定是安妮。車正在趕往安妮家的路途中，安妮便打來電話，聲音中滿是驚恐：“小欣她昏過去了……”

5

小欣安靜地躺在安妮的沙發上，像睡著了一般。文軒將我摟在懷里，泣不成聲。安妮渾身發著抖：“怎么會這樣？”

我看見床邊落下的藥瓶，撥通了110電話。警方拘捕了安妮，懷疑她給小欣服了過量的鎮定劑。安妮被警察帶走的時候，看了一眼文軒。安妮說：“你欠我！我就是要這個結果，我就是要你欠我?！?/p>

庭審的時候，我正在醫院待產。出院后，我才知道，庭審取消了，安妮自殺了。

6

我想念小欣，時常抱著兒子去墓前看她，而文軒常喊忙，不陪我們去。

這天夜里，他在夢中大喊大叫。我聽不清他說什么，只隱約聽到他交錯喊著安妮和小欣的名字。我想問文軒，卻又無從開口。白天的生活總是很開心的，文軒努力工作，真心對待我們母子，他也喜歡讓兒子騎在自己脖子上。他有時會深情地對我說：“你知道，我為今天的一切付出了多少？”

不知為何，這話卻讓我聽出了一身冷汗。

7

我早該想到，我會被叫到警察局。小欣的死，我本來就是第一嫌疑人啊。

警官說：“我們最初一直懷疑，是你一箭雙雕，設計讓先生的情人殺害了他女兒。你怕你的孩子出生后，因為小欣，你先生便不會全心全意地愛你的孩子。你又從心底恨你先生的情人。所以……”

是啊，書里的后娘不都是如此狠毒嗎？！我苦笑。

“小欣的鎮定劑是不是每天都由你負責的？”

我點頭。

“安妮如果存心要害小欣，就直接給小欣服藥了。小欣習以為常，不會拒絕。可是，安妮卻將鎮定劑藥片放在維生素的瓶子里……”

“警官，你難道沒想過，我如果把小欣給安妮帶，安妮一定會懷疑我的。這不合邏輯。我們是情敵啊！”

“是的?！本賹⒁慌_攝像機放在桌上，“所以，能讓安妮把孩子帶回家，且讓安妮按時給孩子服藥的人，只有一個?！?/p>

我看著攝像機的屏幕，是安妮那天把小欣帶回家時拍的。她想留存影像，以證明自己和文軒的女兒真的合得來。安妮搖了搖手中的瓶子：“小欣乖，來，爸爸說，小欣每天都要吃維生素糖果的，這樣才健康。來，乖?！?/p>

我看見，安妮抓了一小把和鎮定劑長得一模一樣的“維生素藥片”放在小欣的小手掌里……

8

我再一次見到文軒，隔著鐵窗。

文軒說：“糾纏不休要挾我的情人，還有精神癲狂的女兒，這一切我受夠了。茹茵，我只想要一個正常的三口之家的生活。”

我哭了。還記得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眼神深邃到無邊無際，滿滿裝載的，卻只有對女兒的愛。到現在，他的眼神復雜混亂，多是悔恨。原來愛是會變質到這樣的程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