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宏觀調控首要任務是“防經濟由偏快轉向過熱,防物價由結構性上漲變為明顯的通脹”。社會上、學術界有“保增長、還是保物價”這樣的爭論。許多人感覺當前最重要的是抑制物價,要把經濟增長速度適當調整下來。但也有一部分人認為當前要緊的是防止經濟下滑,保持快速增長,而抑制物價上漲則是第二位的。
有一種意見認為,由于耕地不足、工業化和全球化等等國內外因素,導致中國有高通脹長期化的趨勢。未來20年內,長期年通脹率會在8-10%左右;近三五年更嚴重,物價年上漲率會在10%上下。因此,對通貨膨脹要長期應付處理,慢慢來。要保持中國從全球化得來的高增長機遇的好處,必須忍受較高通脹率的痛苦代價。
這是一種典型的保增長第一、保物價第二的觀點。這種觀點聽起來像是20年前就出現過的“通貨膨脹有益論”、“要用通貨膨脹來支撐經濟增長”等觀點的翻版?!巴浻幸嬲摗?、“通脹支持增長論”。
還有一種意見,認為現在通貨膨脹仍在發展,雖然有人預測今年物價上漲將前高后低,下半年物價上漲率可能降一點,但通脹繼續的趨勢不會改變,全年將大于4.8%的上漲目標;而經濟增長則由于美國次貸危機、年初的雪災以及從緊的宏觀調控政策的影響,已經開始回落,并且將繼續下降。國內外各機構紛紛下調今年中國經濟增長率的預測數字,由11%到10%,到9%。“滯脹”可能要來了的警告,不斷地傳到耳朵里來。好像10%,9%的增長速度,也是一種停滯衰退。為要防止衰退,對付“滯漲”,有人就主張要改變目前從緊、偏緊的宏觀調控政策,或者說要“靈活掌握”,“不宜過緊”,實際上暗示要求放松,對宏觀調控當局施加壓力。
我覺得改變從緊、偏緊的宏觀政策現在不是時候。我不贊成“保增長第一、保物價第二”的觀點。
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已經幾年是兩位數了,去年達到11.9%,這對我國資源環境承受程度來說,應該說是相當高的速度。中國科學院院士、土壤地理學家趙其國日前在廣州說:“GDP增速超過7.18%,就必然出現資源環境問題。而我國大多數省市的GDP增速都在13—17%,個別地方甚至達到21%,這種盲目地追求GDP是要出大問題的,10年之內中國不能根本解決環境問題,那情況就難以收拾了。”中國宏觀經濟學會會長房維中同志,在《中國宏觀經濟學會內部報告》、《中國經濟報告》等處發表的文章,很能夠說明問題。根據他的研究,目前我國GDP增長速度,已經大大超過我國能源、資源和環境的承受力,造成能源、資源的浪費和環境的破壞。我還要加上一句,這個速度也超過了基層人民群眾的承受能力,這從去年3月以來物價急劇上漲所引發的反應上也可以看得出來。當然,中產以上的和高端的群體,暫時還感受不到物價的壓力。這個速度可以使當屆政府政績輝煌,但終究不能持續下去。所以,光想從全球化中撈到高增長的好處,而輕視必須付出的代價(包括能源、資源、環境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負擔),是不行的。
我覺得,所謂“保增長、保物價”之爭,是一個無謂之爭。無論是物價上漲率或是經濟增長率,都需要調整到正常的健康的水平,才是我們宏觀調控的終極目標。2008年宏觀調控的主要任務是雙防,作為新一輪宏調的起點,這是必要的。但是近兩三年宏觀調控的目標,經濟增長率和物價上漲率,各應該調整到什么程度,還要深究一下,這樣好有一個明確的方向,不是走到哪里算哪里。
我認為,今后兩三年宏觀調控的目標,在經濟增長方面,是不是把現在超過潛在增長率的實際增長率,逐步調到資源、能源、環境和基層民眾大體能夠承受的程度,即由去年的11.9%,逐步調到潛在增長率8—9%以內。30年來我國平均經濟增長率9.5%左右,增長基本上環繞在這樣的水平上下浮動。1998—2002年我國實際增長率低于平均的潛在增長率,因此我們提出把現實的增長率提高到潛在的增長率上來,推動積極的宏觀調控政策,包括積極的財政政策和偏松的穩健貨幣政策,創造寬松的經濟發展空間。2003-2006年,我國實際增長率處于潛在增長率的高端運行,我們采取了比較中性的雙穩健的宏觀調控政策。從2007年開始,我國實際經濟增長率超過11%,經濟增長由偏快向過熱趨勢發展,我們要讓現實增長率回歸到潛在增長率的范圍,采取從緊的和偏緊的宏觀調控政策。具體調整多少才合適呢?我以為,回歸到潛在的增長率9%以內比較合適。9%的潛在增長率是歷史經驗的大體數據。這個速度,絕對不是一個低速度,但不會引起嚴重的通貨膨脹或通貨緊縮。國務院總理在十一屆人大一次會議上作政府工作報告,提出今年GDP增長8%左右的目標,這只是向社會傳達政府的調控意向。實現此目標的具體配套政策措施似嫌不足。在目前中央控制不了地方追求GDP情結的形勢下,此一年度速度目標自然難以實現,而我提出今后兩三年內將增速逐步調整到9-8%以內,是寄希望于相應配套的政策措施的。
在物價上漲率方面,防結構性上漲轉為明顯的通脹的口號,也要適當調整一下,因為我們超3%輕度通貨膨脹率已經一年多了,從去年8月起物價上漲率已連續九、十個月超過6%,今年到現在平均通脹率超過8%。我們知道任何時期物價上漲都是結構性,都可能有部分商品價格漲的快,部分商品價格漲的慢或者不漲,所以我們不能自欺欺人地說現在還沒有通貨膨脹,只有結構性物價上漲,實際上當前已經是明顯的通貨膨脹。不但CPI,而且PPI都上去了,PPI從上年四季度開始上揚,從10月同比上漲3.2%到今年4月份8.1%。生產資料價格的上漲傳導下去,將加劇下流商品價格的上漲和加大市場對通脹的預期。我們要正視明顯的通貨膨脹,要著力解決這個問題。那么怎么調整,調整到什么程度?兩三年內要努力把現在明顯的通貨膨脹,逐步調到或者回歸到正常的物價波動區間,即物價穩定所容許的區間,就是把物價上漲率調整到正3%以下,在正三負二之間的區間。我以前說過,在這個區間里物價波動是不必大驚小怪的。過了這個界線就要警鐘長鳴。
設定穩定物價波動區間的界標當然不是絕對的,正三的物價上漲率可以給推動物價上漲的長期因素,如資源、環境、人力等成本因素,外部價差的國際因素,如石油、糧食、原材料等留有作用的空間。同時要看到,也有推動物價水平長期下落的因素,如技術進步,勞動生產率提高等等,特別是制造業、高科技產業領域。但物價上漲過高或下落過大,都對經濟發展不利,所以設有高限低限,需要宏觀上的管理和調整,來熨平周期波動。
總之,兩三年內,宏觀調控的目標,在經濟增長上,由目前過快的實際增長率逐步調整到潛在增長率水平以內;在物價上漲上,把現在明顯的通脹率回歸到穩定物價的正常波動區間。
這兩條的政策含義是十分清楚的,就是堅持中央既定的宏觀調控政策。從緊貨幣政策不能動搖不容改變,穩健財政政策也要穩中偏緊。
目前看來,從緊的貨幣政策執行中,數量型工具的運用比較多,如上調法定存款準備金率,對于減緩流動性過剩,控制信貸規模,起了一定作用。而價格型工具如利率,運用得相對較弱。去年法定存款準備金率調整了10次,今年又連續調5次,達到17.5%;而利率去年只調了6次,每次調的幅度又很小,趕不上物價上漲的步伐。今年一次未調,物價繼續上揚,負利率越來越大,目前一年期存款利率4.17%,約為當前CPI同比指數8%左右之半。根據高盛公司的研究報告,1987-1988年和1993-1994年的高通脹,都是實際存款利率變為負之后不久,通脹率就開始顯著地加速上升。最近美國經濟學家斯蒂芬·羅奇稱,中國一年期存、貸利率都低于總體通脹率,這種情況讓人不禁想起上世紀70年代美聯邦儲備委員會理事會主席伯恩斯和Fed實行的負利率,進一步刺激了美國通貨膨脹率的上升。加息是穩定居民通貨膨脹預期的有力工具。為什么對穩定居民通脹預期重要的利率手段(加息手段)如此之慎重呢?-表面的理由主要是怕美聯儲降息,而我們升息,形成的利差會誘導外國短期游資流入。但據中國銀行4月14日發布的人民幣市場月報批露,外部游資追逐的,主要不是“利差”,而是資產投機利益。該報告認為,“非貿易外匯儲備增長,與中美利差的相關性最弱”,“2006年時境內股市的高收益率吸引了境外資金的涌入”。所以,金融當局眼睛盯著中美“利差”,作為謹慎使用利率手段的借口,但輕視國內利率與物價上漲率之差(即負利率)會動搖居民對通脹預期的危險,是令人不解的。我以為,其原因恐怕在于各方面利益博弈的結果,“負利率”對強勢利益集團(銀行、大企業、大房地產開發商、大借款者等)有利,使廣大居民利益受損而造成的。居民這一弱勢利益集團是很難有話語權,很難影響決策的,我想可能原因就在這里。所以說通貨膨脹是最壞的稅收,最壞的再分配,其中一個重要的再分配渠道就是負利率,通過負利率居民存款貶值轉移流到強勢集團手里去了。我覺得這個問題值得研究。總之利率手段在從緊的貨幣一政策中要受到適當的重視。
以上講的是從緊的貨幣政策。至于穩健的財政政策,本來所謂的穩健政策也可偏松偏緊,目前通貨膨脹形勢要求我們的財政政策要穩中偏緊,不能因為財政增收超收過大。(2007年一年增收1.25萬億元達到5.13萬億元)就大手大腳,這樣會對總需求推波助瀾。不但樓堂場所可以不建,出國考察可以少派,公費宴請盡量杜絕,行政開支要盡量節省,會議接待差旅公車支出要減少(政府決定中央機關公用支出今年減少5%),而且像京滬高速這樣的大工程重點建設項目也應該推遲到宏觀形勢允許的情況下再建。當然,救災、農業、民生、環保、國防等必要開支還得要保。在目前的情況下,只有堅持實行從緊的和偏緊的宏觀調控政策,才能實現上述兩大宏調目標。
經濟運動,無論是上行或者下行,都會有一種慣性。經濟下調以后,會不會滑入衰退周期?不排除有這種可能。這一方面是下一個經濟周期宏觀調控要考慮處理的問題;另一方面,當前周期也要有所預見,預為之計。比如可以利用穩健的財政政策中有保有壓、偏寬偏緊的選擇,在適當的時機網開穩健政策中保的一面,寬的一面,發揮它的擴張性的后續效果,以防止衰退或者減輕衰退的損失。
要注意經濟增速下滑會引發諸多問題,如企業虧損破產、銀行壞賬呆賬等。這在經濟周期變化中是不可避免的,也是調整經濟秩序所必需的,要妥為處理。最重要的是就業問題,經濟增速下滑會帶來就業增長減緩,失業率增加,關系到千百萬人的生計,這是最要緊的事情。這個問題要從產業結構,生產結構,技術結構的調整來解決。比如要多發展一些勞動密集型的產業、企業或工段,要多用勞動力的適用技術,要多辦一些中小企業和服務事業,搞一些羅斯福田納西式的公共工程,凱恩斯舉例掘土挖洞填洞的救濟措施,等等?!巴诙刺疃础睂ι鐣]有用處,但可解決失業問題。其實人們不會去干那種“挖洞填洞”的蠢事,現在社會上需要用人的有用的事情(如社區服務災區重建等等)多得不知道有多少,就怕沒有人去張羅組織。而中國共產黨應該是最有能力去組織這些社會事業的。
用得著兩句話:“客觀經濟規律是不可抗拒的”和“人定可以勝天”。我們要順應經濟周期的變化,因勢利導、化兇為吉,使中國這條經濟大航船破浪前進。
(本欄目策劃、編輯: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