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約東擴的極限

　　唐永勝
　　法學博士
　　國防大學教授
　　
　　在整個冷戰(zhàn)時期，歐洲的地緣戰(zhàn)略結構可謂涇渭分明。以美國為首的北約和以蘇聯(lián)為首的華約兩大軍事集團以易北河為界展開直接而緊張的對峙，相互之間都夸大對方的威脅并在行動上做出過分反應，所用手段也基本上限于傳統(tǒng)的權力政治范疇。由此帶來的也是比較簡單的戰(zhàn)略關系，兩大軍事集團劍拔弩張，相互疑懼、相互防范、相互對抗，雖然間或也有一些協(xié)調，但一直都構不成主導性因素。這種簡單的關系有極強的傳染能力，從歐洲擴展到歐亞大陸乃至世界其他一些地區(qū)，極大限制了國際關系的活力。冷戰(zhàn)結束，華約解散，迅速打破了原有的地緣戰(zhàn)略結構，也深刻沖擊了過時的安全觀念。
　　然而北約卻保留下來，并不斷吸收新的成員加入。北約東擴是美國及其盟國為鞏固冷戰(zhàn)成果和擴大勢力范圍而采取的重大步驟。1999年和2002年，有十個中東歐國家分兩批先后加入北約，俄羅斯的地緣空間受到極大擠壓。而新一輪東擴，北約考慮接納克羅地亞、阿爾巴尼亞、馬其頓和格魯吉亞為新成員國，這自然引起俄羅斯與北約關系的緊張，已經(jīng)一退再退的俄羅斯終于忍無可忍，于是我們看到了俄在南奧塞梯的快速反擊。
　　較早的時候，喬治·凱南就曾指出：北約東擴iE9Fn3oaxT5V0U3VT2skd/D/il0huh0Bbr5rRIMzuys=是致命的戰(zhàn)略錯誤，會產生許多不確定影響，引起許多國家的反感。實際上，不論北約是否擴大，其職能已經(jīng)今非昔比。１９９９年通過的“北約戰(zhàn)略新概念”，將處理地區(qū)危機作為北約的最主要職能進一步確定下來，并提到了打擊恐怖主義的任務。“９·１１”事件后，北約明確將反恐怖和反擴散作為北約未來的首要任務，并決定組建一支北約快速反應部隊。到今天，北約的功能及活動地域都得到極大拓展，目前在阿富汗的行動就是證明。
　　職能的轉化已經(jīng)使北約不再是純粹的集團對抗工具，它所要應對的恐怖主義和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擴散等安全威脅也是今天世界政治需要解決的重大問題，也是當前國際安全的焦點問題。北約的軍事性質已經(jīng)淡化，它的政治性質正逐步突出起來。未來北約很可能將逐步演變成一個泛歐政治組織。北約職能的轉變還體現(xiàn)在歐美關系中。在反恐戰(zhàn)爭中，人們更多地注意到歐洲已遠遠跟不上美國軍事上的步調，美國單邊主義傾向有所發(fā)展。實際問題在于，當時歐洲還沒有在心理和物質上做好自己發(fā)揮應有作用的準備，而幾次戰(zhàn)爭卻表明，歐洲即使想跟隨美國，也已經(jīng)不可能像原來那么緊密了，歐洲由此陷入一種失落狀態(tài)。北約越是擴大，歐洲就越難與美國在軍事上共進退。另外也不可想像，美國愿意承擔將先進武器和技術擴散到整個歐洲的巨大風險。
　　在北約東擴的同時，存在著反向的邏輯制約。美國為了主導歐洲局勢，為了拉住和控制不斷擴大的歐盟，只能依靠北約范圍的擴大；而北約越是擴大，權力就越分散，功能也就廣泛，因而也就越不好調動。擴大了的北約已經(jīng)不是原來意義上的北約，美國主導地位的內涵也就發(fā)生了變化。
　　更進一步，北約東擴在很大程度上屬于“零和游戲”這一傳統(tǒng)思維的慣性延伸。在冷戰(zhàn)勝利的背景下，北約沿襲了“勝者全得”的博弈定式，力圖通過北約東擴誘壓并用來限制俄羅斯等大國的發(fā)展?jié)摿Α＿@無疑與這些國家的長遠利益相沖突，更不符合國際關系現(xiàn)實的要求。與以往不同的是，安全的維護不僅依賴利益或權力爭奪，同時需要加強國際協(xié)調。如果只有爭奪而沒有協(xié)調，即使大國也不可能單獨應付在安全領域受到日益多樣化的威脅。大國之間即使保持不了戰(zhàn)略伙伴關系，但有效的工作關系卻必須維持。地緣政治沒有、也不可能提供給任何國家用自身安全觀念和行為模式來整合歐亞大陸的資源，而在經(jīng)濟上更沒有那么多的發(fā)展機會提供給許多國家來分享，實際上，地緣政治的許多威脅恰恰來自發(fā)展水平的巨大鴻溝。
　　事情總有發(fā)展的極限，北約過于咄咄逼人的東擴戰(zhàn)略，至今并未取得多少實效，恐怖威脅沒有辦法解除，世界各地的反感情緒反而有所上升，俄羅斯更是奮起反擊，歐洲也不得不掂量自己的兩難處境。歐洲首先是歐洲人的歐洲，北約東擴引起的混亂需要歐洲來消化，何況還要受到從俄羅斯輸入能源的牽制。格魯吉亞沖突的地緣意義深遠，并似乎發(fā)出了這樣的信號，那就是，北約東擴受到越來越明顯的制約，如果仍繼續(xù)推進，局面將更不樂觀，爭奪一旦在烏克蘭展開，產生的震蕩就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