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做“書女”

　　是哥哥還是姐姐
　　
　　骨子里，我是沒有淑女情結的。整個少女時代，毫無怨言地頂著一頭男孩子一樣刺扎扎的短發，穿著運動裝、棉質白襪和波鞋度過?；蠲撁撌抢钣畲旱姆?。
　　可是沒覺得有什么不好，那些衣服，穿來舒適，棉質的襪，也將我的腳養得無比安逸，波鞋是最適合走路跳躍的鞋子，從小到大，穿著它們，我不曾扭過腳，不曾摔傷過……就算一直被人叫做假小子，也從不覺得不妥。那是多自由舒暢的一種感覺，無梳理長發之煩惱，無整理裙裝之辛勞……省下的時間，我跑步讀書，從小學到高中，又從高中一路到大學，落得身體健康，心靈豐富。
　　那時候以為，會將這種自由散漫的風格進行到底。卻不料，總有一些變故，攔截在一個女子成長的路上，讓她的生活態度發生變化。而一個女孩子最初的變化，大多是由戀愛引起。
　　穿運動裝的女子不見得沒有情感細膩的心，大二，喜歡上班里跑得最快的英俊男生，實在因為他同我是一個路子的，他亦穿運動裝，穿白色的棉襪，穿球鞋。我若同他站在一起，如同兄妹?？蛇@同我風格雷同的兄長，卻對我的情感視若無睹，他喜歡的，是另外一個女生。那女生，苗條的身材，長長的秀發，一年四季穿裙子和高跟鞋，踩在教室地板上嗒嗒地響。睫毛翹翹，小小的唇上總要涂點點的紅。話不多，聲音軟軟……
　　他喜歡她，這個嬌氣、每次考試便慌了手腳到處張望的女生。
　　那我呢？我急急地問他。
　　他看著我，疑惑地說，你不是我哥們兒嗎？
　　但我是女的。我差點大喊。
　　哦，那是女哥們兒，總之，她很淑女，我喜歡。他依舊面不改色。
　　是我的面改了顏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時候讀到的詩句，此時才重新醒悟其中含意。這么多年用跑步讀書建立起的自信心，一下被打倒在地。跑出去好遠，眼淚才撲簌簌地掉下來，索性蹲下來在路邊哭，左邊袖子擦一下，右邊袖子擦一下。
　　正哭得忘情，有人拍我肩膀，力量小小的，不等抬頭看，聽到一個稚氣的聲音問，哥哥，為什么哭哦？
　　眼淚登時就止住了，抬起頭，看眼前的小姑娘，圓圓的臉，卷卷的發，扎個大蝴蝶結，穿粉粉的公主裙……可是，這個不過三四歲的小姑娘，她叫我哥哥。讓我無言以對，和她大眼瞪小眼地對望著。
　　小姑娘的媽媽及時趕來，糾正她，是姐姐，姐姐不開心，妞妞別煩姐姐。她卻不依不饒，就是哥哥，就是哥哥……
　　結果“哥哥”落荒而逃，打擊接二連三，多年不遇，卻一下聚在一起，哭的心思都沒了。
　　我只以為生為女子便是最明確的標簽，卻不知一個疏忽，那標簽在人眼中已經模糊。
　　
　　穿了裙子就是淑女嗎
　　
　　如我這般松散了多年的女子，改變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氣。裙子換上了，要找有跟的鞋子配，可那樣的鞋子，我根本不曾有過，還有頭發，長長的裙短短的發，怎樣看都不倫不類。
　　在鏡子前站了三分鐘，我便灰心，裙子脫下來重新揉成一團，心里是那般委屈。還好，室友對我夠意思，我在那里煩惱時，她已從自己柜子中找出兩件格子布裙，可以配著波鞋來穿。還有可以裝飾短發的小發卡。
　　藍白的格子布裙，配上藍色波鞋，短發攏向一邊，別個帶著水鉆的小小發卡。鏡里的小女子，陌生的溫柔眼波讓我驚喜不已。心頭卻還戰戰兢兢，不知道如此后，是否就會搖身一變成淑女。
　　會嗎？
　　幾乎一路小跑著沖進教室。
　　先撞到的是坐在前面的男生，他看了我一眼，眼光尋常，然后又迅速抬頭看了一眼，跟著一聲怪叫，哈，快看，百合穿裙子了！
　　四下，就零零落落地抬起許多毛茸茸的腦袋，男生女生皆朝這邊看來。一時各種目光聚集，讓我慌了手腳。直到室友幫我解圍，嚷道，看什么看，穿裙子怎么啦？然后走過來扯我一把，別理他們。
　　謝謝她的陪伴，讓我總算完成了初次穿著裙子示人的儀式。只那兩節課，完全心不在焉，一會兒低頭扯扯裙角，一會兒提示自己，下課不要朝外跑，要慢慢走，不要大聲喊叫，說話要溫柔……
　　這樣的煩瑣，不是不煩悶，但，我下了決心要改個樣子，便忍得下。
　　有了第一次，接下來就順利得多，改變慢慢的，從棉布裙到蓬蓬裙，不消一個月，我便可以從容穿著荷葉邊的白襯衣和牛仔裙去上課。那黑色的裙，窄窄的，左側繡朵艷紅的牡丹，到膝蓋處，同樣可以配著波鞋來穿。鞋子上我還是沒有長進，高跟鞋的功夫，的確不是一朝一夕，容日后慢慢操練。
　　那天下了課，和室友一同逛街，她騎腳踏車載著我。剛走出不遠，聽她哎呀一聲，我跳下來，隨她低頭看，是腳踏車掉了鏈子。鏈子纏在牙盤上，推都推不動。
　　她左看右看，抱怨連聲，不知如何是好。我責她笨蛋，背包丟給她，決定蹲下修車，對我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
　　只是蹲了一半，聽得刺啦一聲，正詫異，聽到她說，百合，你的裙子！
　　這才反應過來，是窄窄的裙子被我劇烈的下蹲扯開了線。一時間徹底慌了手腳，大庭廣眾，裙子一側裂到過分的程度，又無東西遮擋……手足無措時，旁邊停下一輛腳踏車，斜斜叉下一條長長的腿。
　　正是被我喜歡卻當我做哥們兒的男生，我的尷尬，他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把他的大書包遞給我，讓我背著。我撈住救命稻草一樣，將書包斜挎過來，剛好遮到裙子開線處。然后他三下五除二修好了室友的車鏈子，并主動送我回校。
　　尷尬萬分地坐在他的車座上回學校，不敢開口說話，沉默半天，聽得他說，你以為穿了裙子就是淑女??？說實話，百合，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的樣子，那更適合你……
　　我就這樣被他的話打回原形，又開始隨心所欲地穿衣服、說話、走路。卻悄悄把頭發留了起來，心里已不甘心地悄悄染了淑女情結，只等告別全部的學生時代，徹底改頭換面，以免再為此錯過喜歡的男子。
　　
　　淑女不是那么好當的
　　
　　是以新面貌走進社會的，發已經很長，從實習到畢業的間隙，學會了怎樣穿窄窄的裙和高跟的鞋子，也偷偷在大學的禮儀課上學會了一個淑女的走姿和坐姿，學會了微笑的樣子，甚至聲音的分貝和語速……去公司報到那天，長發刻意做了個婉約的款式。穿過長長通道，分明聽到有人在身后說，呀，淑女。
　　我已知道穿了裙子不見得是淑女，那天穿的，是一條修身黑色的長褲，依然輕易贏得這樣的評價，暗喜。
　　便以淑女形象打入公司，每天很收斂很收斂，三兩個月下來，無人看出端倪。
　　一晚，公司宴請客戶，自然，我極其淑女地赴宴?？蛻糁心腥司佣?，個個西裝革履，優雅從容。卻不想，三兩酒下肚，情形大變。衣裝規矩相貌嚴肅的男人，竟公然騷擾身旁穿著旗袍的女服務生，弄得那女孩子左躲右閃，又不敢發作……我開始生氣，盯著他看。他渾然不覺，紅著臉，舉止更加放肆起來，一只手，眼看貼在女孩腿上……我頭腦一熱，手里的果汁嘩的一下潑過去。他啊了一聲，滿場靜默。我并不解恨，罵一句，衣冠禽獸。掉頭走人。
　　后果可想而知，第二日上班，我被主任召過去，劈頭一頓呵斥。本來我已覺自己行為不妥，但他如此不講道理，壓回去的火氣又上來，我是什么脾氣，不要以為穿得像淑女就好欺負！一拍桌子，走人。
　　如此這一潑一拍，還在試用期的工作算是保不住了。抱著自己的東西朝外走，聽到要好的同事打趣，看你這暴脾氣，原來是偽淑女。
　　原來淑女不是那么好當的，穿衣戴帽謹慎不說，言行舉止收斂不說，脾氣都不能發，一發就被開除出此行列。這樣的淑女，不做也罷。
　　那天晚上，跟一班要好朋友去ＫＴＶ，喊了半個晚上，高跟鞋丟在一邊，光著腳同人跳舞，喝啤酒，瓶子碰得咣咣當當，說不出的酣暢淋漓。仰頭對著瓶子灌口啤酒，對自己說，淑女，我不做了。
　　不如做“書女”
　　恢復到本性，依舊穿牛仔褲和波鞋，不過穿衣的品位漸漸高出很多。頭發沒有剪，有時扎個馬尾辮，有時結兩條麻花辮。新的工作尚且安逸，閑下來，繼續跑步讀書。
　　天氣暖好的暮春，跟了一個旅行團去云南。同行的好友的伯父，是位年近八十的老人家，研究古典文學，一副翩然學者的氣派。我喜歡他皆白的須發和爽朗的笑聲，不由總是跟在他身旁。
　　麗江的黃昏美輪美奐，對著小橋流水，老人家興之所至，兩句詩脫口而出。我不假思索跟上后兩句，他一愣，回頭看我，然后大笑，點頭說，不錯不錯。現今的女孩子，喜歡詩詞的已不多。他卻不知，詩詞歌賦是我所好，為此我放棄了一個年輕女子所有該化妝打扮的時間。
　　于是那一路，成了我同他的詩詞大會，他一句我一句，偶有對不出的句子，我便自愿罰酒一杯，他不當我是女酒鬼，只說，好，好！一老一少，就此成為忘年交。
　　旅行回來，老人家執意送我一幅字，一筆筆寫下，是四字評語：當代淑女。
　　一張臉登時紅彤彤，只這一艷艷的紅，并非羞澀卻是歡喜，想，還是老人家深刻。長期以來，我也揣測，淑女斷然不該是憑借一副皮囊就可定義的，那穿著高雅晚禮服大聲喧嘩，那踩著細細高跟鞋當街亂丟紙屑的，如何算淑女？如那樣都算，我還是甘心保持我的樣子，做個“書”女算了。
　　只這四個字，我還是沒有大肆裝裱張揚懸掛，終究也是沒出息的小女子，怕不知原委的人取笑。只是仔細收藏，并悄悄認下，是知己的評價。
　　現今的我，保持著本性的樣子，只偶爾，也會翻出淑女的行頭來扮上，笑靨輕柔，對著鏡子，如看另一個自己。不免竊喜。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