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橋，春深花未燃

　　小美在廚房忙碌，因為徐幀要帶朋友回來吃飯。四月的洛陽，小美感覺有些兵荒馬亂，到處是人，鬧哄哄的。
　　水開了，電話又響，徐幀說他帶朋友吃燒烤不回來了。小美生氣了，徐幀就是這樣不負責任。
　　電話再響，她看都沒看接通，你還有完沒完？對方緘默，小美感覺異樣，猶豫了一下想掛機，卻聽到那邊叫她，小美。
　　小美一驚，看見風吹開客廳的窗簾，心也開始一下一下撲打，她問，是朝陽嗎？
　　
　　幾年前。
　　對花粉過敏的小美，每年牡丹花開時，便猶如被遺棄般，守著空蕩蕩的學校。其實她很喜歡牡丹，就是不敢接近。
　　有一天周末，小美在宿舍洗衣服。張朝陽在樓下叫她，她探頭看，張朝陽捧著一束牡丹花，笑吟吟的。
　　小美發火，成心不是？張朝陽擺手，死活要她下樓。張朝陽平時對小美極好，小美沒想他會捉弄自己。一生氣，一盆涼水潑下，張朝陽嚇得倉皇而逃。
　　后來在圖書室碰見張朝陽，他委屈解釋，我自己做的假花，瞧你嚇的。小美的心里有些溫熱，張朝陽老家在洛陽郊區，條件不是太好，他發瘋似的啃書，一般舍不得浪費時間。
　　小美還是看了他做的牡丹。裁剪方寸的錦緞，用細細的金絲線裹花邊，簇成一朵朵怒放的牡丹，溪水顏色的藍玉，麥田般的豆綠，飯盒似的玉板白。
　　紅彤彤，束在花心的是酒醉貴妃。
　　張朝陽歪頭打量小美，謹慎措詞，小美，你生氣時就是這種紅。小美撅了嘴，使勁看看張朝陽，我過敏才是這種紅。
　　
　　小美把花放在床頭，宿舍的人起哄。小美臉一板，然后忍不住呱呱地笑，很是得意。
　　張朝陽在小美跟前有點拘謹，小美清楚他是因為家里條件不好。可小美不在乎，她喜歡他。
　　他們最親近的接觸，就是偶爾在小樹林見面，張朝陽牽小美的手。他有些緊張，小美的心怦怦亂跳。小美一直等待他更進一步的舉動，可他始終不敢。小美靠了樹，賭氣地說，我是你女朋友嗎？
　　張朝陽神色黯然，小美，我現在還是學生。小美惱了，張朝陽趕緊賠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各方面不獨立，有許多東西不能給你。
　　小美氣鼓鼓走掉，張朝陽左右跟隨，低低央求。最后小美被逗樂了，她猛地跳起來，在張朝陽額頭親一口，迅即上樓。
　　
　　后來徐幀生日，他請大家去家里吃飯。
　　小美在廚房幫徐媽媽做菜，徐媽媽很是喜歡她，問長問短。剛好徐幀進來，徐媽媽開玩笑，幀幀，你要是娶了小美多好。徐幀順勢拉起小美的手，嫁給我吧！徐媽媽用鏟子敲徐幀，徐幀嬉皮笑臉躲藏，小美也樂了，用腳踹他。
　　大伙喝得天昏地暗，小美讓徐媽媽去休息，自己在一旁伺候。
　　胖子要喝酸湯，小美跑進廚房做。起鍋時，右手一歪，滾燙的酸湯倒在手背。小美尖叫，張朝陽沖進來，手忙腳亂，涂老抽，抹蛋清。最后開了水龍頭，讓小美把手擱下面，跑出去買藥膏。
　　手背很疼，小美眼淚都淌出來。張朝陽一邊捧著吹氣，一邊緊張地問，還疼嗎？
　　小美突然哭了，她仿佛看見往后的歲月，這個大男孩小心呵護自己的情景，雖然很瑣碎，卻讓她依戀。
　　
　　臨近實習，學校很亂。小美和徐幀在一家公司實習。張朝陽實習的公司檔次很高，女老板開一輛寶馬，親自接他過去。
　　徐幀逗小美，小心朝陽跑了。小美搖頭，朝陽可不是那樣的人，雖然他沒有鄭重承諾小美什么，可小美能感覺出他對自己的感情。
　　張朝陽很忙，小美一直沒機會和他說話。有一天她碰見張朝陽的妹妹，小姑娘在洛陽打工，過來找哥哥。原來張朝陽的奶奶病了，需要錢做手術。看張朝陽妹妹手足無措，小美心疼。張朝陽剛剛實習，哪來許多的錢？
　　小美告訴了徐幀，徐幀二話沒說，上家里拿錢。小美說，算我借的。徐幀滿不在乎，以后再說好了。
　　沒過幾天，張朝陽找到小美還錢。小美疑惑，問他從哪里弄的錢？張朝陽閃爍其詞，說暫借公司的。
　　徐幀把錢裝進口袋，問小美，朝陽從哪里搞的錢？見小美發呆，他趕緊勸，肯定是公司借給他的，別亂想。
　　小美笑笑，埋頭工作。
　　
　　兩個月后，小美生日。鄰近的同學都跑過來聚會，大家瘋狂聯歡。
　　張朝陽的衣著明顯改變，他送小美一枚戒指。歡聲笑語里，小美突然愣住。黃燦燦的戒指在燈光下熠熠閃爍，小美冒出些念頭。
　　大家起哄，要他們喝交杯酒。小美突然興致索然，推說不舒服，躲進洗手間。
　　臨近散場，小美想和張朝陽好好談談。剛開口，張朝陽的女老板開車來接，張朝陽看看手表，歉意地對小美說，我還有事，改天陪你。
　　小美目送張朝陽上車，然后掉頭就走。
　　夜風很涼，小美突然很憤慨。她走得急，影子仿佛在跳。行至洛陽橋，徐幀開車追來，他叫小美，小美不理。徐幀停車，拽住小美，朝陽沒事，別小心眼。小美發火，關你什么事？徐幀微笑，過去你們兩個沒少在洛陽橋吹風，你說，朝陽對你怎樣，你心里不知？
　　小美努力克制著，眼淚還是淌下來。
　　
　　徐幀經不起小美的磨纏，答應陪她監視張朝陽。
　　小美靠在面包車里，緊張地盯住小區的出口。傍晚她看著張朝陽坐女老板的車進去，一直沒出來。夜色一點點變暗，又一點點發亮。小美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一點點裂開。晨曦里，張朝陽一臉倦意地出現在小區門口，左右張望，去公交站牌等車。
　　小美病了。徐幀要去質問張朝陽，小美制止，勉強笑笑，說自己解決。
　　幾天后，小美又去小區門口等。她手里握著那枚戒指，心里起伏不定。或許是個誤會，小美安慰自己，她給自己做思想工作，如果張朝陽今晚不在這里留宿，說明他是清白的，一定不責怪他。
　　但又一次，她等到了天亮。
　　抬頭，張朝陽看見小美，裹著他送的綠色大衣，默默望著他。他剛想開口，小美絕望地沖過來，戒指狠狠甩在他臉上，哭著跑開。
　　他想追趕，卻看見不遠處的徐幀，被小美緊緊抱住。
　　
　　小美一直在等張朝陽的電話，她在等他解釋，等他申辯。可電話一直緘默，最后小美忍不住把電話打到公司，張朝陽已經辭職了。
　　后來，徐幀約小美。小美停頓了一會兒，伸手給他。
　　一段愛情結束，日子還要過下去。只是那束錦緞牡丹，她偷偷從洛陽橋上丟下去，連同和張朝陽的所有回憶。
　　
　　幾年后再聽見張朝陽的聲音，小美恍惚。
　　張朝陽走后一年，她才知道當時的真相。原來女老板的父親癱瘓臥床，張朝陽見報酬豐厚，晚上去做了陪護。老人脾氣暴躁，白天睡覺，晚上鬧騰。張朝陽不急不躁，精心照料。他家里經濟條件差，他需要錢，可矜持的自尊心又不容許他解釋，被小美撞破，他只有離開。
　　在火車站，他一直等小美打電話，等她哭，等她問。可電話一直沉寂，車站熙熙攘攘的旅客推著他擠著他，離開洛陽，離開小美。
　　
　　小美收拾停當，鎖了房門出去。
　　徐幀買了房子，要和她結婚。小美下樓，轉角裁縫店的王阿姨叫她，小美，徐幀給你訂的旗袍做好了，有空過來取。
　　夜色四沉，路燈開始一盞盞亮起。小美走得很快，張朝陽要見她，他說這幾年在外面混得不錯，想帶小美走。小美一聽就哭了，徐幀做了科長，整天有忙不完的應酬，小美一直有怨氣。
　　路上的游客三三兩兩，他們手里拿著一朵朵的仿真牡丹，熱烈討論。小美也無比激動，她想起當年，紅彤彤的酒醉貴妃。
　　
　　電話響起來，乖，吃飯沒有？徐幀醉醺醺地問。小美停步，你又喝醉了？徐幀嘿嘿傻笑，我沒事，就是想你。
　　洛陽橋的水，在嘩嘩地流淌，小美靠住欄桿，抬頭看夜空。她想起早些年，張朝陽不在的日子，徐幀夜夜開一輛破面包車帶她兜風。如今，他嚷嚷要和自己結婚，他說要為她造一個安樂窩，他需要小美管他。
　　而張朝陽，已經離開很久。
　　小美凝視河水，用目光打撈當初溪水顏色的藍玉，麥田般的豆綠，飯盒似的玉板白。可風聲還在，河水依舊，只是往事不復。
　　張朝陽又打來電話，小美。小美的心很輕地疼了疼，她突然懷疑自己的錦衣夜行，是悼念曾經的愛情，還是褻瀆。
　　我要結婚了，小美說，跟徐幀。
　　電話里灌進呼呼風聲，洛陽四月的風能在一夜間催開所有牡丹，但是無法回到過去。愛情的萬紫千紅，也只是一春。
　　小美剛想措詞，張朝陽說話，好好的，讓他少喝酒。小美努力仰頭，無法應聲。我是陪客戶過來賞花，后天就走。
　　小美說，保重。張朝陽笑，小美，剛才我走到洛陽橋，折回了。
　　橋上的燈一盞盞亮起，小美仿佛看見原路返回的張朝陽。原來他也清楚了，彼此無法回頭。小美輕輕揩去溫熱的淚，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她知道，張朝陽也會開始新的愛情，也會有一個溫婉的女孩叮囑他少喝酒。她想，其實洛陽的四月最好，春深，花不一定要開。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