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他那年,我青春初綻,扎馬尾辮,穿棉布裙,安靜,羞澀。
他在櫻花樹下看我,我卻不看他,只顧踮起腳,將一枚鵝卵石踢過來,又踢過去。談話漫不經心,諸如看什么書,聽什么歌,都是小情小趣,一個問,一個答,句式簡短,有少許沉默,充溢其間,那樣的對白,細細碎碎,清清淺淺。
末了,他話鋒一轉,幽幽問道,你喜歡喝茶嗎?我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置可否。他便笑了。他笑的樣子很迷人,細長的眼睛瞇起來,嘴角上揚,彎出好看的弧度。其實,你就是一杯茶呢,竹葉青,或者茉莉花。他說。
我不能確定,他將我定義為茶,是否恰如其分,但他,著實是愛茶的男子。初入職場,原本清貧,他的單身宿舍里種種物什,若非路邊小攤的贗品,便是跳蚤市場的二手貨,總之,都是來路卑微,身價低賤。只有那套紫砂茶具,小心翼翼擺開來,是一場盛大的鋪排,一種高貴的存在。
茉莉清新,菊花淡雅,紅玫瑰是撲鼻的芬芳,竹葉青是透心的清冽……看著那些蜷縮的葉子,干枯的花朵,在他的調理之下,起死回生一般,一點點蘇醒,一點點舒展,我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豐盈起來。
他說品茶是一種境界,沉溺進去,心靜如水,氣定神閑,休管紅塵萬丈,不受世事侵擾。
那時,他說的話,我相信。甚至想過,跟一個氣質散淡的男子牽手,喝他沏的新茶,聽他溫言軟語,將茶藝娓娓道來,倒不失為一件浪漫的事。但那個念頭,就如一尊青花瓷,盛著少女的粉紅愿望,美則美矣,卻不堪一擊,觸碰到堅硬的現實,注定要粉身碎骨。離開象牙塔后,花花世界,誘惑洶涌,眠在我心底的欲望,紛紛醒來,就如萬千只鴿子,撲啦啦拍著翅膀,爭先恐后,都要飛到天上去。終于發現,我不想做一杯茶,我想做咖啡,想做烈酒,想以濃烈奔放的姿態,爭取自己的錦繡人生。
走時,心有戚戚,兩個人的眼里都有淚,但終究,他沒有挽留,我亦沒有回頭。之后,為感情,為前程,我一路輾轉,漂泊他鄉,漸漸與他失去了聯絡。幾經跌宕,終于豐衣足食,可是,為什么,我的心里,卻時常充滿沮喪?虛張聲勢的幸福,就如海市蜃樓,遠遠地看著,五光十色,奔跑過去,卻一無所有。
這樣的時刻,總會想起他來,想起與他共度的時光,那樣淡定,那樣從容,像一杯綠茶,溫度正好,香氣宜人。但也只能想想了,到如今,使君有婦,羅敷有夫,我與他,隔著三年光陰,回頭無岸。還好,落寞的時候,我可以借喝茶的名義,偷偷地,偷偷地把他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