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舞之媚

　　不會跳舞，對于一個年輕女子來說，不可謂不是一種遺憾。
　　小時候，住在農村，舞蹈距離生活，簡直比夢想還遙遠，也曾在掛了幕布的電影屏幕上看到跳舞的畫面，覺得那翩翩起舞的女子，并非來自人間。因人間不會有那樣的美，那跳躍、那旋轉、那動那靜，輕盈飄逸，將女人身體和靈魂的美，演繹到極致。
　　大了以后才知道，那美輪美奐的舞蹈，是來自凡俗。諸多舞臺上，很容易看到那些舞動的身影，仙女便穿過屏幕，來到人間。
　　大學入學的新生晚會，有個男生唱歌，忽然地，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孩走上臺，兀自地跳動起來，是為他伴舞。女孩沒有紅舞鞋，沒有飄逸的水袖，沒有輕盈的裙裾。她只穿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一雙平底運動鞋，她跟著男生的歌曲翩翩起舞，原本扎著的頭發在舞動中散開，那修長的腿，緩而輕盈地越過頭頂，又旋轉著緩緩落下，輕盈舞姿，將男生溫柔包圍……從此，她是我心里整個大學時代無人能敵的美麗女子。
　　是因為她吧，便也那樣地向往，向往能用舞蹈的飄逸，把自己帶上夢幻的天堂。
　　卻已經不可能了，18歲的身體已經在常年的奔跑中自由成型，不夠高，不夠柔軟和苗條，縱是擁有了紅舞鞋，也托不起夢想的輕盈，甚至根本無法旋轉，只是嘗試，便要跌倒。
　　有多渴望便有多遺憾，卻只能認下這樣的事實：此生，已經注定與舞蹈無緣。
　　慢慢要求自己，不能實現，就學會欣賞吧，無論是女子的獨舞，還是有人相伴的雙人舞，不管什么時候看到，都會靜下心來，屏著呼吸凝視那畫面，覺得舞蹈，是舞動的，也是定格的。每一個動作，可以連成輝煌，也可以獨自燦爛。
　　第一次看雙人舞，便認定舞蹈中的男女必是情人，因為只有情人才心靈相通，才會有那樣完美的配合和領悟。所有的舞蹈動作在那樣的時候變成兩顆心的默契，于不動聲色中，完成一場龐大而奢華的戀愛——真的沒有任何一種方式，能像舞蹈這樣，將情愛表達得如此淋漓盡致，超越語言，超越一切。
　　只是，我卻是笨拙得連最簡單的交誼舞都學不會的女子，也嘗試著學過幾次，最后總是徒勞放棄，不是聽不準音樂的節奏，便是慌亂中踩了教練的腳。如此喜歡舞蹈的我，竟然連這樣一種起舞，都無法實現。
　　是心底小小的自卑。
　　成年后，也有諸多場合，適宜和另一個人緩緩跳舞。可所有這樣的時候，我卻只能做個旁觀者，靜靜坐在一隅，要一杯檸檬水，看旁人在音樂中跳舞。偶爾有人相邀，要一再解釋，是真的、真的不會。那一刻，心里藏匿的那小小自卑，便會鉆出來，讓我難受一下。
　　那晚，也是懷著深深遺憾，拒絕了心里有些喜歡的男子。
　　以為就那么錯過了，卻不料，他竟沒有再尋其他舞伴，而是在我身邊坐下，要了杯檸檬水，微笑陪伴我。
　　怎么不去跳舞？終于忍不住問他。
　　他笑，跳舞，不過是為了和一個人更親近一些，如果那個人不去，跳起來又有什么意義？這樣陪著你也好啊，只要心有所愿，所有的方式都是跳舞。
　　我想，那該是我26年來聽到的最美的話，甚至勝過世上最美的舞蹈。原來一直自認懂得舞蹈的我，還是有一絲淺薄，只將舞蹈當成舞蹈，卻沒有想，只要美好，所有的姿勢，都如舞蹈。哪怕是兩個彼此相悅的人這樣握著一杯晶瑩的檸檬水，安靜而坐。
　　這，其實是他賜予我的舞蹈。一樣的美，一樣的輕盈，一樣的嫵媚。
　　而不舞之媚，才是舞蹈的最高境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