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那家植物園的展覽室之前,她和他其實并不熟。
也就見過兩三次面吧。一次在朋友的聚會上,兩個人通過朋友的介紹淺淺點頭。另一次還是朋友的聚會,兩個人大方地再次點頭,點完頭各去各的圈子,各有各的世界。
最后一次,便是這次了。這天早上,她突然想出去走走。沒想到這一走,便走到植物園。更沒有想到的,是在植物園某條小徑上,遇見了也在悠然踱步的他。短暫的錯愕之后,兩個人還是點頭,然后便打算再次錯開,各走各的路。
沒有錯開的原因,緣于園里的一塊牌子。牌子上說,園里的展覽室現(xiàn)正對外開放,開放的項目,竟然是觀看曇花開放。
看完牌子,她不由呀地失聲。她沒見過曇花,不過在她的想象中,一直都把它編織成潔凈無瑕的花卉。要不是如此,也不會有曇花一現(xiàn)這個成語吧。
她的失聲,惹得他看了看她。然后他突然邀她,一起去觀賞曇花。
于是便一前一后,踩著不同的步子,走進了園林深處的展覽室。
展覽室里很黑,僅亮著兩盞微弱的節(jié)能燈,燈光下放盆莖枝翠綠的曇花。也許大家的心里,都跟她一樣吧。小小的曇花四周,早已經(jīng)擠擠挨挨,密密麻麻,坐下了不少人。
她和他找位置坐下。限于位置與位置之間的親密距離,她和他便只能正襟危坐,坐姿得體,絕不去侵犯對方的半點空間,也不去碰觸對方哪怕一星半點兒身體。
接下來的時間,兩個人的焦點,就都對準燈光底下的曇花。一枝藍紫色的花稈,蜿蜒自翠枝伸出。花稈頂端,便是那紫里裹白的花骨朵了。花骨朵一動不動,昂然屹立,任憑幾十雙上百雙眼睛望著盯著,也不因周遭觀眾的盼望與焦急,提前自己的花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然就有了性急的人發(fā)出的小小牢騷。牢騷聲愈來愈大,發(fā)牢騷的人越來越多。后來便有人忍不住了,先是一個,兩個;一對,兩對;短短一段時間,那些耐心很差的觀眾,已經(jīng)在與花骨朵的持久對抗中,走得差不多了。
時間還是一分一秒過去,花骨朵依然一動不動。于是又有人忍不住了,不斷有觀眾憤憤離場的聲音傳到耳中。黑暗中她看見展覽室門口,那塊用來遮擋光線的布簾,不時被人一掀一掀。
她扭頭看他,本以為他會起身欲走,誰知他不聲不響,視線仍久久追隨曇花。她心里想,要是他此刻走了,她也不會怪他,畢竟這是個節(jié)奏匆匆的時代,人們早習(xí)慣這種節(jié)奏,什么都求快、盡快。
終于等到曇花的花瓣發(fā)出輕輕顫動,時間已經(jīng)不知悄然過去多久。她的眼睛片刻也不離開曇花,她看見剛才還羞答答的曇花,突然以約好的姿態(tài)集體綻放。那些一片一片的花瓣,潔白的花瓣,活動的花瓣,就像在完成一場驚心動魄的舞蹈。
這樣看的同時,她忍不住伸手,試圖去拍拍他。拍他的用意,當然是提醒他曇花開了。沒想到她剛伸手,竟然就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微微發(fā)涼,細膩而富有質(zhì)感。她不由一驚,掉頭再看,發(fā)現(xiàn)他也在全心看花,全心的同時,也試圖伸手拍她,借此提醒她。
緊接下來,她又驚訝了。因為扭頭的當口,她才發(fā)現(xiàn),整個展覽室里,之前的人頭攢動,已經(jīng)走得只剩下他們倆。也就是說,她和他兩個人,竟成了最終留下來等到花開的人。
恰在這時,他的頭也扭了過來。大概他腦里的想法,也和她一樣吧。她看見他的眼中,分明有什么東西熠熠閃動。又仿佛從他眼中,看到了另一朵盛開的花。
再接下來,兩個人依然無話,都只是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看前面的曇花怒放。放到絢爛,放到極致。
盡管無話,這樣的場合之下,這樣的氛圍,這樣的空氣中飄著曇花的獨特香味,她突然便覺得喉頭也似有什么芬芳的香味在流動了,她甚至覺得,所謂的繁華閱盡,所謂的執(zhí)子之手,也不過如此了。
從展覽室出來,他們照舊一前一后走著,她看著他的背影,這個之前還十分陌生的背影,現(xiàn)在她分明看出了這張背的寬厚,這張背的力量,這張背的可靠。
幾個月后,再在朋友的聚會上出現(xiàn),她和他已成了戀人。
有好友善意笑她,笑她在從前的日子那么驕傲,那么矜持,那么拒無數(shù)男人的熱情殷勤于千里之外,誰知道到頭來,她卻被一個普通的他輕易俘虜。
面對好友,她的回答是粲然一笑。
也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從前的驕傲矜持,拒人千里,從來都不是故作姿態(tài)。她需要的也從來不是帥哥,不是達人,更不是什么熱情殷勤。她需要的,僅僅是有個人和她一起,靜靜地等待一朵花開。
事實證明,她并不是輕率做出的選擇,這個選擇也沒有絲毫錯誤。和他一起,她覺得自己輕松愜意,滿足愉快。他們倆感情一直很好。生活中遇到任何難題,他和她依然緊緊走在一起……
然后偶爾在某個時刻,她和他仍會靜靜一起,靜靜地等待一朵花開。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