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翻完她的簡歷,主任微笑說,你是否投錯簡歷。
我自旁邊探身去看,楚童,經濟系本科畢業,各科成績優異,英語六級,取得報關員證……
這樣的專業,這樣的成績,聘一家有名頭的貿易公司應該不是什么難事。聘編輯,的確是不相干。于是我也抬頭看她,疑心她投錯了簡歷。
她笑,沒有投錯,我是誠心應聘。我從小喜歡文學,但爸媽說,我缺少這方面的天賦,老師也說過。我想他們說的應該是對的。后來就讀了經濟,可還是不甘心。
竟是如此坦白,誠實的眼神,讓她原本青春俊秀的臉,更多了幾分可愛。
但,我們需要的是專業對口、有文字功底、有發表作品的應屆生。招聘廣告上寫得很明白。楚童,確實不符合條件。
主任再次婉拒她。
她卻不退縮,從包里拿出幾份印刷品遞過來,說,雖然我的文章寫得不是很好,但是,我覺得我對文字有鑒別力,應該符合編輯的要求,這份校刊,是我和同學一起辦的。
很普通的大學刊物,排版印刷都過于簡單,翻開,看到她的名字,是排在前面的。略略翻過兩篇文章,也有不錯的文筆和故事。
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做編務也可以。她指指招聘廣告,上面寫著,編輯兩名,編務一名。
是因為她的固執吧,主任沒有再拒絕下去,收起她的簡歷說,那好,等通知吧。
她禮貌地向我們一一道謝,轉身離開,是個教養很好的女孩。我記下了她。
二
條件適合的應屆生很多,專業對口,也有些許文章在報刊發表,找兩個編輯并不難。在討論的時候,卻忽然有誰提到了楚童,說,那女孩,雖然專業不對路,但給人感覺還不錯,誠懇踏實,一個編輯需要好的耐性,她的個性,感覺倒是符合。
看來,記得楚童的不止我一個。
主任不語,半天才說,她辦的那個校園刊物我也看了,雖然不專業,遴選的稿件確有出彩之處,欄目設置上也靈活。只是她的專業……
可以讓她先做編務,我下意識替她說話,反正她自己說過。
或者說說而已,讀了四年經濟,不做本專業已經夠委屈,小姑娘可能只是好奇。主任冷靜分析,若她真肯來做編務,倒是見她的誠意。
于是打電話過去試探,楚童一口應允。我再問,你知道編務是怎么回事嗎?她答,知道,打雜的,我愿意。
然后我們都笑起來,這個女孩,她是認真的。
三
楚童就來了。真的做了編務,畢竟另外還有兩名科班出身的應聘者擋在前面。
楚童并不介意,一臉滿足的笑,如何看都不是偽裝。
楚童的工作很繁雜,拆閱大堆的作者或讀者來信,分門別類,回復一些應該回復的信件,整理和郵寄大堆雜志……寫字間里,常見她的身影每天四下穿梭。且她的待遇顯然要低一些,這份工作,原本不要求學歷的。說實話,很委屈她。
可是她喜歡,閑暇,也會有時間坐在那里翻閱雜志和許多審閱不合格后丟棄的稿件。因為早出生幾年,我總覺得和80后的,尤其是楚童這樣出生在80中期的孩子無法溝通,覺得他們浮躁、任性,不會踏實地做一件事,可楚童讓我感覺并不是這樣。每天她會早早地來上班,工作很認真,也不早退,不愛打電話,經常發信息。話不多,臉上帶著簡單的笑容。很容易相處。
對她有好感,常常把交換的諸多雜志拿給她。她看了,會和我交流一些問題,比如排版、內容風格、開本或者廣告。態度很認真,那種認真,確實緣于她對這份工作的喜歡。有次,她拿著一篇不用的稿子找我,說文章的故事她喜歡,想回去改一改。
那篇文章,是主任批了緩發的,后來有新的稿件替換,最終還是撤下了。也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可是每天瀏覽稿件太多,這樣需要改動太大的文章,便不去改了,反正有作者寫新的來。任何職業,做久了,都會失去一些熱情,變得程序化。難得她想改,就交給她了。
過了兩天,楚童把改過的稿件拿過來給我看,改動很大,從細節到措詞,竟然很懂得細節操作,雖然文字還是顯得有些平淡。
我把意見誠實地告訴她。她有點不好意思說,我知道問題在哪里,可是真的突破不了,可能就是我爸說的,缺少天賦吧。
過了幾天,她卻又把那篇文章拿過來,再看,故事和細節保持不變,換了一種文字風格來敘述,立刻生動漂亮起來。
誰寫的?問她。她老實回答,是我一個同學,大學時我們一起辦刊的。
把文章拿給主任看,她也喜歡,決定發,和原作者協商后,署了兩個人的名字。當然,沒有楚童。她已很高興,把那個女孩介紹給我當作者。我打趣她,等你轉正以后,我把作者還你。
我會轉正嗎?她有些開心,然后不等我回答,自己點頭說,應該會。我這樣努力。
那以后,楚童會經常拿一些文章給我看,我喜歡她年輕而新銳的觀點,把她推薦來的稿件交上去,竟也有收獲。有次編前會,主任想在新刊上更換兩個欄目,讓楚童也過去參加,她很主動,說了自己的建議,很詳細,從欄目名稱到內容風格,得到一致認可。
那次會后,楚童從編務調整到了編輯,剛好是她過來工作的第三個月。我決定把她交給我的作者都還她,對編輯來說,作者就是業績。
她搖頭說,本來就不是借,所以根本不用還,何況我喜歡發掘新的東西。
這樣的拒絕,倒讓我覺得自己的小家子氣,覺得自己的世故。久了,什么都會放到利益的角度,不像楚童,她這樣清新,因為喜歡做一份工作,不用我們的方式計算得失。
看我沉默,她又說,何況你一直照顧我,那幾個作者,算我回報行嗎?說完笑起來,眼神,有一絲可愛的狡黠。
是真的喜歡她了。
四
做編輯,楚童很開心,約稿改稿、各個網站發帖、打電話、寄樣刊,樂此不疲。個性簽名是:真的做編輯了。那喜悅,溢于言表,有點暴發戶的味道。我笑她,跟沒見過世面一樣的,以前還做過主編呢。
她搖頭,那時候不算,自己做給自己看,現在不一樣,那么多讀者看到我的名字呢。
這口氣,就透出一個年輕女孩的天真來。
愛好的動力很大,楚童每期交上的稿件,比其他人都多,只是業績并不是很好。是一個新編輯必然經歷的。她卻不灰心,每期通過三兩個稿子,新雜志出來,她會把文章下面自己的名字用線畫出來,拿回家給父母看。
真的打算做一輩子編輯?有次我在QQ上問她,她也不答,發個笑臉回來。我也不再問,和楚童,一定是相互欣賞喜歡的,看上去也走得很近,但能感覺出中間的距離,那距離不長,卻是越不過去的。她不似我們早幾年出生的人,工作之余,總會有私下的交流和傾訴,關于生活、感情或其他。相互之間,便有了親近和疏離,有了矛盾和是非。而她和同事的感情,看來只保留在工作中。下了班,似乎就成了陌生人。是他們這代人的處世方式吧,也許有點冷淡,但真的很輕松。
這份輕松,讓我有些羨慕。
五
楚童拿到上稿第一名,是她做編輯的第8個月,業績遠遠超過了兩個科班出身的同事。那次編后會,一個女孩不服氣,半開玩笑地說,早知道當初也不讀編輯專業了,作用不大。
楚童安慰她,等到校對時候,你就慶幸科班出身了。說完吐吐舌頭。楚童的校對很糟糕,每次都要對照大部頭的字典,同時發下去的,她的字典都快翻爛了。
學經濟出身的楚童,歷經10個月,名字終于掛在了首席編輯的背后,這丫頭興高采烈,決定要購下當期一百本雜志送親友,那口氣,好像是自己出的書。這份工作,她竟然還是沒有絲毫厭倦,想來,雖然文字上缺少天賦,但做編輯,她是適合的。
卻沒想,兩個月后,楚童宣布辭職。以為她開玩笑,直到主任說,她交了辭職信。
真是不明白她了,一年前辛辛苦苦來,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又那么喜歡這份工作,剛剛做到得心應手,卻真的要走。
辭職信上有她要離開的理由。
大學畢業前夕,22歲的楚童和父母談判,只要成績達到他們的要求,就給她一年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年后,她回到自己的優勢中,做自己應該做的。
她喜歡的,是文學,于是選擇和文字頻繁打交道的編輯。說好了,只做一年。
父母同意了,她也說到做到。
我為她惋惜,她卻搖頭,這一年的成績,有我的努力也有運氣,編輯只是一份工作,文學卻真的需要天賦。其實我喜歡的是文學,所以我追逐的高度,永遠不可能達到。可是真的有更適合我的,看,學經濟,我不用太努力就能考到好成績,所以,我適合。走這一遭,不過是為了以后不遺憾。
這樣的解釋,真的讓我無話可說。楚童,一個聰慧認真的女孩子,懂得人生路上如何行進,卻依然要為了自己年少時有過的夢想轉一個彎,努力靠近,看一看夢想的顏色,再重新上路。讓自己不遺憾。這樣的人生態度,憑借的是自信,需要的是性情。
楚童做到了,完成了,所以,她要走了。
六
楚童就真的走了,半個月后,她順利應聘到本市一家有名的外企,從頭做起。幾天前,她在網上對我說,正在申請為企業做一份文化內刊,有希望實現。然后她發了一串笑臉,說,做編輯的這一年,是我在公司發展獨特的優勢。
那笑臉,讓我想起她眼神里可愛的狡黠。我絲毫不懷疑,她的愿望會實現。一個不放縱喜好,明白用理性的方式實現自我的女孩子,她必定會走得更好。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