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玫瑰和竹子各自美好

　　1
　　那是某一年的春夏之交，早到我已經記不起年份，方靜姝像一株突然長出的仙草一樣來到了我們建筑公司的家屬院。
　　我至今還記得她那時的樣子，澄澈的大眼睛純潔又無辜，睫毛長得像兩把刷子，臉蛋紅撲撲，嘴唇肉嘟嘟的，兩條又粗又黑的麻花辮子在肩膀上快樂地齊頭并進。我躲在堆砌的水泥板后面，偷偷地瞄她，心里卻小鹿直撞，不知道怎樣才能與這個我從沒見過的美好女孩成為朋友。
　　想是那時候，我便開始了解一種叫做自卑的情緒。聽媽媽說，靜姝的父親是上頭調派過來的領導，母親經營汽車篷墊的生意，家境很是殷實。而我父母都是在建筑工地上起早貪黑用汗水換取微薄薪水的工人。我是在鋼筋水泥中蹦蹦跳跳長大的女孩，粗糙鄙野，和這個洋瓷娃娃一樣精致的女孩，似乎根本不屬于一個世界。
　　后來還是成了朋友，因為孤獨。漫長的初中暑假對于女孩來說，總是很難打發。是她媽媽叫我去她家和她玩——大概因為家屬院里實在沒有與她同齡的女孩。我總是很拘束，也無話可說，可能我更愿意和同齡的男孩子在水泥板上躥上跳下比誰跳得高，而不愿像個乖巧的閨秀一樣在家里悶著看電視。然而我還是心甘情愿地陪著她，在她父母都出去的時候，我會教她唱一些我在磁帶里學會的歌曲，給她講一些家屬院里其他小孩的趣事，或者很驕傲地跟她講我能從多高的水泥板上跳下來而毫發無傷，以及家屬院的哪一個角落長著幾棵枇杷樹，最高處的枇杷果總是最甜最好吃都毫無保留地一一告訴她。我迫不及待地想讓她分享我的世界，我的快樂，我那么地害怕她孤獨。
　　這種在少年時代，靠著向心力生長，卻沒有任何選擇性的友誼，大概有太多的命中注定吧。
　　
　　2
　　我不能否認，靜姝潛移默化地改變了我，抑或是女孩都有向美好事物靠近的天性。靜姝從沒對我說女孩應該怎么樣才像個女孩的樣子，我卻開始學習她穿衣打扮的風格，穿裙子，蓄長發，每天對著鏡子編半個小時的辮子。可是從來也只聽得人夸靜姝漂亮，夸起我來，永遠只是那句——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因為在那個小小年紀，我能讓人夸贊的永遠只是成績好，會幫父母做飯洗衣，分擔家務。
　　是什么時候起，我開始變得憂傷而敏感的呢？
　　大概是從上了高中，靜姝開始早戀時開始的吧。
　　我們在不同的學校上學，只能放學之后或者每個周末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秘密，大多時候，是我分享靜姝的秘密。這時候的靜姝，清純青澀，有一種少女的嫻靜之美，學校有很多青春懵懂的男孩子追她，有時甚至尾隨到家屬院門口。這個年齡的感情，新鮮而刺激，靜姝最終避之不及。她對隔壁班上一個個子高高、籃球打得很棒、會彈吉他的男孩子產生了微妙的情愫。可是她家管教甚嚴，男孩找她，她只能以我為擋箭牌，或者要我去找她出來，或者說來我家溫習功課。這個時候的靜姝，呈現出愛戀萌生的格外的光彩，矜持的，羞澀的，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而我這個旁觀者，也可以說是陪襯，像是月光下一棵樹的影子，在他們的光芒中，兀自暗淡著。
　　在感情中浸潤的女孩子，總是有些莫名的迷信。一日，她拉我到花鳥市場，要買一盆玫瑰花，她說玫瑰花代表愛情，她要日日澆灌它，就像善待愛情一樣。她攛掇我也買一盆，我拗不過她，卻也實在不喜歡玫瑰，便買了盆水竹，心想竹子生命力強，好養。
　　后來，這兩盆植物都長得很茂盛，只是，我的竹子，放在靜姝那開著碩大花朵的玫瑰旁邊，更像一種陪襯。我想，或許成長對于那些在任何環境下總是會成為主角的女孩來說，只是一部主演過的熱鬧而圓滿的電影，主角的身邊，總是需要一個親密的配角，來稀釋融化她的孤獨吧。而我便是靜姝身邊那個心甘情愿的配角。
　　那時候，我渴望成為靜姝，渴望成為別人眼里的主角，可是我沒有靜姝先天的完美，只能藏在自卑里幻化出一顆堅硬的特立獨行的心。
　　靜姝的那段早戀最終無疾而終。可是在她的這段感情中，我卻像發現了什么明確的目標似的，執拗地向前奔跑。
　　
　　3
　　大學的時候，我們到了離家很遠的不同城市。她在南方，我在北方。生活沒有了交集，只剩下一些回憶的片段，牽系著我們之間的感情。
　　她給我來信，說大學校園里的風花雪月，說她又得一個他，問我可曾春心萌動。我給她回信，說我還沒成為那種美好得讓人深愛的樣子。她卻告訴我，在她眼里，我從來都是最有個性最特別的，只是世人有眼無珠。當時我正在食堂吃飯，笑得把湯都噴了出來。我笑她安慰人都安慰得這么拙劣。從來她都是被人寵愛，什么時候需要去安慰過別人呢？我想她大概也知道我對她是嫉妒的，只是這種嫉妒柔軟而安全，并且是建立在我對她的喜愛之上，所以，她才從小到大都這么饕餮我對她的情誼吧。
　　由于家里的經濟負擔，我在大二便要自己謀生。我在網上找到一些兼職，沒有課的時候便去發傳單，做推銷。我沒有時間再去聽靜姝的兒女情長，有時晚上接到她的長途電話，因為疲累，語氣里便有了應付。漸漸地，她很少給我打電話，只是偶爾會寄來一些她寫的小詩。
　　靜姝在大學寫了很多詩，像她的名字她的人一樣美好，她謄在格子紙上寄給我，我總是看著看著就恍惚起來。那些與愛情有關的情緒，我有心欣賞，卻無暇品評。她有資本為愛而生，而我卻要努力讓自己強大起來。
　　
　　4
　　大學未畢業，我便找到了一份不錯的文職工作，在這個異鄉城市漸漸穩定了下來。靜姝畢業后輾轉了幾個城市，后來在家人的安排下，在西安市的電視臺做編務。
　　眼界的放寬，讓她重新認識了愛情。只是這一次，她遭遇了一個已婚男人。我去西安出差，靜姝歡天喜地地接待我，最大的心愿卻是讓我看一看那個她愛上的男人。男人很儒雅，談吐不凡，據說是電視臺的臺柱。他代靜姝對我盡足地主之誼，開車給我當導游，請我吃遍當地小吃，某一瞬間，我也被這樣的假象欺騙，覺得他就是靜姝的男人，而忘了他有婦之夫的身份。除去他已婚，我甚至找不出來任何理由規勸靜姝離開這個男人。
　　回到自己的城市，我卻意外接到男人的電話。他托我勸靜姝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在電視臺這么好的平臺工作，要珍惜機會多學點東西，他愿意教她，而不是與她兒女情長。起初他總帶她在身邊，只是因為電視臺里一些心術不正的人對她起了歪念，他看不過，想保護她而已。
　　我不明白男人為什么要借我的口來撇清與靜姝的關系，大概靜姝也是告訴過他，我是她多么要好的朋友，可是，我又怎么忍心看到她痛苦呢？
　　時隔一個星期，我喝了些酒才告訴靜姝男人的話。靜姝在電話里隱忍著，聲音卻開始沙啞，我說，你那么好，你的玫瑰還會開的。而后靜姝便掛掉了電話。
　　我不知道靜姝是怎么自愈的，只是在很久后的一天，我接到她的電話，她說她要回家了，離開西安這個傷心的地方。我問，你回去要做什么呢？她只呵呵地笑，說，去種玫瑰花。
　　
　　5
　　我記得我在西安時，躺在靜姝租住的簡陋小屋的木床上，12月的空氣里凝結著時光沉淀下來的溫暖氣息，靜姝光著身子去關電熱毯，身體在微微透明的漆黑中反射出溫潤的白，熟悉又陌生。我們講著小時候的事情，我說，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在你身邊，總是很自卑的。她笑著說，你還記得高中時一起買的兩盆植物嗎，我買的玫瑰，你買的竹子，以前我總是覺得玫瑰是世間最美好的植物，因為它代表美好的愛情，可是卻因為愛情成了最俗不可耐的植物，而你的竹子，卻永遠是堅韌、驕傲的象征，不管它看上去多么普通。
　　曾經，我一直想成為靜姝的樣子，把她當成世間美好的標桿，最終我并沒有成為她，只是漸漸地填滿了那個自卑的黑洞，建立了一個屬于自我的主角世界。我與靜姝也從兩個懵懂的形影不離的女生，變成了營役在不同城市的不同女子。我們各自循著不同的軌跡生活，各自扮演著各自生活的主角，上演各自人生的偉大電影，不夠熱鬧，也未必圓滿，只是誰都必須盡力心甘情愿地演下去。
　　我羨慕過靜姝的美好，所以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心理標桿，努力驅趕暗淡。所以，我對靜姝說，玫瑰是竹子最好的朋友。因為，她教會了我美好。
　　我想，靜姝的玫瑰，應該又開了吧！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