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那么幾年,在外面滿世界漂,從來就沒有想過,對于他人,我是否也存在一種來歷問題。
那時候,每次去一個陌生城市,一定是先要找了一個人來投奔。說白了,雖然名義上漂著,但內里,我是一個依賴感很嚴重的人。希望在一個陌生城市里,有一雙迎接我的手。
投奔的,并不一定是很熟悉的人,大多,是因為文字的緣故在電話里和網絡中做過一段時間的交流。時間長短不一,或者已有兩年,或者只有兩天。他們多是報紙或雜志編輯,或者和我一樣寫字的女子。
有了電話和網絡中的對話做鋪墊,去投奔對方時,從容而心安理得。以至于在見到風華之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投奔的人,是不是也在最初防備著我,研究著我的來歷問題。
好在,那時很多次的投奔,最后彼此都成為很好的朋友。雖然我現在知道當時的舉動實在欠周全,有些沖動和盲目,可我本身卻具備這種行為的硬件。比如,我真誠、熱情、大方、勤勞、講衛生并不喜好打探別人的隱私,還善于傾聽,另外隨身攜帶身份證、畢業證等一系列能夠證明我身份的東西。以上種種,不但讓收留我的人很快接受我,他們還能很快喜歡我。
所以這么多年,我走來走去的,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身邊閱人無數,卻從來未被他人以來歷的問題刁難和懷疑。于是一直以為,一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來歷問題。
肆無忌憚的青春,就在我的游游逛逛中被丟在了路上,丟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丟在和一個個陌生人從熟悉到喜歡,從喜歡到分離的過程中了。忽然警覺自己正朝著30歲一路奔去的時候,我驚慌失措地收拾著日漸單薄的行李,回到了當初出發的城市。
似乎該安定一段時間了,用我老媽的話說,老大不小了,省省心吧。
2
于是回來,于是安定,甚至用按揭的方式,在不錯的地段買了一棟房子。房子是安定的根本,有了它,我便有了安定的理由。
風華是在我的房屋按揭到半年的時候來到這個城市的。在她來之前,我們完全是陌生人。她來之后,有個黃昏,我和她在本市一個很熱鬧的聊天大廳邂逅。
當時我和她,擁有整個聊天大廳最妖冶的兩個名字,我叫“安寧的妖精”,她叫“行走的欲望”。
就這樣認識了,同性,年齡相仿,都有著略略曖昧的生活態度,不愿意談感情的事。更巧的是,她說她也是個寫字的女子,這讓我有種本能的親近感。啊,世界這樣大,我們是同類。
便視作了緣分。
于是理所當然約在了一家酒吧見面。也是一個黃昏時分,出現在我視線中的女子,依稀是我想象中的樣子。瘦高的個兒,鋒利的臉部輪廓,微黑的皮膚,碎碎的短發。穿顏色不清晰的牛仔褲,眼神,微微飄忽。
我請她,她很自然地要了店里的品牌咖啡。不像我,每次朋友請客,總是挑了最便宜的一份。只當是她的磊落吧,當時想,誰會像我,小心中透著的可能是小家子氣。
她告訴我她叫風華。沒有姓氏,我也不問。喝了咖啡喝紅酒,喝了紅酒喝奶茶。倒不是有多么能喝,而是有很長的故事要講。風華講帶有很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聲音細細的,語速一如她說話那樣緩慢。
故事是這樣的,風華是福建人,原在上海,一邊做事一邊寫字,日子雖寂寞,但安全安靜。誰料半年前忽然在一次旅行時,邂逅了一個本市男人,料定是命中感情的劫。便拋下一切,拋下一直深愛的上海,一路跟著男人而來。
男人是已婚,并未隱瞞。而風華自認不再年少,曾有過種種經歷,一切感情的事,已經能夠看開。愛便愛,傷害都已經預知,所以并不害怕。
我聽到此時便深深嘆了口氣,后面的結局已經擺在眼前。當然是如此吧,激情過后的傷感傷心傷害,接踵而來。先是藏在心里,然后溢于言表,最后留跡于身體。風華抬手端杯子時,我早已看到她手腕上被利器劃過的痕跡。
還帶著隱約的血色。
都是敏銳到極點的人。無須多說。
沉默了好長時間,夜就深了。風華說在這個城市,我沒有別的親人,離開他以后,一直住在酒店,不是不想走,是不甘心……
好了。
話就到此為止,我招呼侍應生過來買單。然后站起來,想也沒有想便說:我的房子很大,現在我一個人住。你可以先住到我那里。
說的時候真的想都沒有想。
她更沒有猶豫,站起來便跟我走。那種利落,讓我覺得分明有種江湖兒女的豪爽氣。
一直到拿了鑰匙嘩啦啦開門,心才無端忽悠了一下。想,咦,竟然這樣帶著一個人回家了。而我還不知道她是誰。
忽悠歸忽悠,門還是被我從容地打開了。暗下里安慰自己:也曾是天涯淪落人,哪有那么多的顧忌?真夠小心。
于是就坦然了,領著她,看我的客廳看我的書房,看我的洗手間,看我的臥室。還有我的書我的電腦我的影碟……里里外外,看了一個遍。
風華毫無陌生感,好像回到自己家里。問我可有新的牙刷,新的內衣,新的睡衣,新的拖鞋。
我像個小保姆樣一邊點頭一邊忙著給她找她要的東西,生怕慢一點就怠慢了她一般。
東西找齊了,風華拿著進了洗手間。片刻我聽到水流嘩啦啦的聲音,很是動聽。我站在那里,想著我該做些什么時,風華打開門,探出半個身體說:我餓了,家里有沒有吃的啊?
有,有,有!我慌忙應答,有水果,有牛奶有餅干還有速凍水餃。
風華笑了笑:我喜歡吃水餃。
一個晚上,她終于笑了。
3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便收留了這個叫風華的女子。我容她在我的家里隨便出入,穿我的衣服睡我的床,打我的電話,用我的電腦……覺得不該有任何怨言。當初我也這樣投奔過他人。就當現在她來投奔我好了。
過了好幾天,相安無事。
不久,還是被老媽和朋友亮子知道了。兩個年齡相差很多的女人,竟然不約而同地問了我一個同樣的問題:你知道她是誰嗎?知道她的來歷嗎,就把她留在家里。
來歷,我頓時怔住。來歷是什么,怎么我行走的這些年,就沒有人問過我。
看我支支吾吾,老媽氣結:社會這樣復雜,你怎敢把一個不明身份的人就這樣收留在家里?不怕她騙了你?不怕她賣了你?不怕她害了你……
我揮手把老媽的想象打斷:別再說了媽,求您。您看看,我已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唉。老媽嘆口氣,你呀,怎么才叫人放心。聽媽的話,趁著還沒有發生什么事情,快點讓她走吧。別以后后悔都來不及。
我唯唯諾諾地答應著,心里卻想,這樣薄情的話,要我怎么說出口?既然懷疑她的來歷,就讓我問個明白好了。有了來歷,一切不就都合乎情理了嗎?
想好了,等到風華晚上回來,就嘗試著旁敲側擊地問了過去。一問不打緊,當真嚇我一跳。連風華說居住了6年的上海,我轉彎抹角地說起來,她竟然無所應答,閃爍其詞。她是福建人,卻分明不知道那個省份的許多城市。我由此想出更多漏洞。一個寫字的女人,在我這里住了半個月,什么都打開了,卻從不曾打開我豐滿的書櫥。好像只有書是她不感興趣的。還有……但我要自己不再問下去,試想,一個人掩蓋過去,也許有她掩蓋的理由。如果單純是為掩蓋傷痕,我那樣地刨根問底,豈不很殘忍?豈不成小人?
我不再問了,小聲說,對不起啊。她看著我,微微嘆口氣。
可是,我心里終于開始不安定起來,正像我媽和亮子說的那樣,把一個不明身份的人留在家里,確實是很危險的一件事。雖然風華看起來和我一樣,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可誰又知道她的背后,會不會有一股強大的勢力,可以置我于死地。
那天晚上,聽著風華一如既往的貪婪睡夢中的呼吸,我失眠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醒的時候,發現風華已經不見了,還有墻上她那只很大的花布包。
我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看到同時不見的,還有我的兩條價值不菲的牛仔褲,我的手機,我錢夾里數目并不太多的全部現金以及一張海鮮酒樓的美食代金卡。
我目瞪口呆。
這是我沒有想過的結局,站了好半天,我才反應過來。可這也不是最壞的結局,至少,這個結局的本身,沒有給我造成什么人身和安全的傷害。只是我不甘心,這個叫風華或者不叫風華的女子,竟然真的來歷不明,真的,是個騙子。
她騙了我對她的信任。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感情還是不說的好。
那天,我終于對來歷兩個字尊重起來。尊重得有些委屈。
風華就這樣走了,再無音信。
4
事情過去很多天后,我打電話給我投奔過的朋友,我說當初我投奔你們時,你們有沒有懷疑過我的來歷?
神經病。他們說我,就算我們沒有見過你,至少見過你的文章,知道你的地址,頂多你不是個好女人。大不了讓你走,我們怕什么?
原來如此,原來在我去之前,我的來歷就已經很明顯,所以他們才會接受了我。而不像我對風華的接受,其實我所知道的,只是網絡上一個虛幻的名字罷了。
苦笑了好久。
從此現實中沒有再見過風華,網絡中沒有再邂逅“行走的欲望”。好像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只是從那以后,我開始懷疑一切來歷不明的人。我終于有所防備,終于在接觸陌生人的時候,會用這樣那樣的方式弄明白他的來歷,甚至會直截了當地說,告訴我你是誰。
而這種防備,讓我知道了,從此我不再是個心地單純的女子。每個人都說,這是一種成長,是一個成熟女人必備的素質,可是我的心底,卻始終為此存著小小悲哀……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