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王二也談情

　　一、江湖恩怨
　　
　　認識王二的時候真正年少，成長都是以后慢慢應驗的事。
　　因為年少所以可以信誓旦旦地拍著桌子對奮筆疾書的王二說：“同學，這是我的位子。”然后從他成摞的書下面找到一張寫滿英語單詞的紙，在密密麻麻的單詞上面，有兩個碩大的紅字：占位。他張著大嘴，像一只沒見過世面的青蛙。
　　在圖書館最難纏的事莫過于碰到王二這種不懂規矩的江湖小字輩。
　　我每天早上臉不洗牙不刷勤勞又勇敢地去圖書館占座，像三座大山下面的農民爭搶可憐的勞動果實。然后回寢室對鏡梳妝，抱著牛津提著暖瓶在圖書館消磨掉一整天的光景，因為自習室有寬松又干凈的原木桌子，趴在上面很安心。于是我在那里看書、寫字，也偶爾睡覺睡到流口水。
　　王二走后我才發現他落在桌上的情書，開頭是：“姚遙同學，你好。”我樂了，反反復復讀了三遍，越看越像思想匯報，這才知道，原來情書也不過如此。
　　自習室第一個窗臺是約定俗成的孤兒區，放著書本、雜志、水杯、坐墊等失物招領。我把情書也放在了上面，只是我午睡后回來，發現王二的情書不知被誰貼在了窗玻璃上。圍觀者眾。
　　一貼三日。貼得我開始心虛，打算趁午休人少的時間把它撕了去。沒等我做好事，王二這天來圖書館發現了他丟失的情書。
　　我和王二就這樣結下了恩怨。我很不欣慰。
　　
　　二、大家都是活雷鋒
　　
　　有恩怨才有江湖。在我和王二兩個人的江湖里，完全是“不見鬼子不掛弦兒”。
　　一個風平浪靜的早晨，我在寢室樓門口眼睜睜地看見一個女生暈倒在我面前。我奔到主干道上決定拉住第一個遇見的男生幫忙，然后王二很不幸地出現在了路口。
　　他扔給我他的大部頭，背起那個女生就往校醫院跑去，我抱著他十多斤重的書順其自然地光榮退役。
　　事后，我越發覺得像個小人一樣把他一個人扔在了沖鋒陷陣的戰場。
　　四個小時的午飯時間，他來圖書館找我拿了他的書就走，非常小氣。我一路追到門口，沖著他的背影大聲喊：“大家都是活雷鋒嘛。”
　　他絕塵而去。
　　王二從圖書館的江湖小字輩變成了熟面孔，這就叫長江后浪推前浪。像我這樣的前浪越來越難找到一張書桌，可以放心地攤開我所有的書本。
　　每天我蓬頭垢面像只生性多疑的兔子左顧右盼地找一個微小的山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可是當我第三次在王二坐的大桌子上撿到空位的時候，我開始懷疑。
　　第四天，我直奔主題，徑直跑到王二面前大大方方地說：早。他紅著臉拿走了對面桌子上的書。
　　后來才知道，王二是學校運動會400米第三名，這足夠他在圖書館開門后穿過花園，穿過長長的走廊，輕易占位置。
　　我晃著他寫情書用的稿紙，意氣風發地說：“這就對了，男人的戰場讓女人走開。”
　　和王二已經成為不必說謝謝的朋友。我們好到他可以無所顧忌地嘲笑我，而我可以隨時隨地對他拳腳相加。雖然這樣，但并不妨礙我們看彼此怎么看都瑕疵處處。
　　
　　三、憂傷的生日蛋糕
　　
　　為了感激王二不計前嫌，且幫我解決掉目前人生中最重大的安身立命的問題，我放棄了半天的學習時間陪王二去給姚遙買生日蛋糕。
　　我們在蛋糕店為買方的還是買圓的、用什么顏色的絲帶包裝、上面寫什么字之類的小事爭得不可開交，最后雙方各自讓步，決定寫上“生日快樂”。之后我們兩個人看著“生日快樂”漸漸成型，全都沮喪得無以復加，盯著對方怎么看怎么像食堂不肯給自己滿勺米飯的大師傅。
　　我趴在柜臺的玻璃上，看上了一塊小小的水果慕斯蛋糕，我摸了下口袋只有不知哪天剩下的一塊硬幣。悄悄對王二說：“如果我有一塊錢，咱們倆夠不夠買下這塊六塊錢的水果慕斯？”
　　后來王二貢獻了他買生日蛋糕找回來的五塊錢，我歡天喜地買下了那塊水果慕斯。王二嘆著氣說：“真可憐，買個小蛋糕還要動用男人的私房錢。”
　　當然那個寫著生日快樂的蛋糕，并沒有打動姚遙。后來我假裝很勉強地提回了寢室，寢室里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難得地恭維了我多日。
　　可是，王二很憂傷。
　　
　　四、有異性，沒人性
　　
　　王二這個人，有事的時候偏愛煩人，沒事的時候通常也如此。
　　他的志向非常特立獨行，比如在二十歲的時候他仍舊想當科學家。當然在他當上科學家之前，他想先找到居里夫人。他就常常教訓我說：“你別壞我的好事，我還想娶居里夫人呢。”
　　這已經是我在背四級詞匯時他第十六次見異思遷地說起坐在窗口戴糖果發夾的可愛女生，他完全就是五百只烏鴉。
　　于是我憤然離座，走向那個女生，告訴她那個長得出神入化的男生叫王二，他想和她交往。
　　世界清靜了。一整天，王二的頭始終沒敢抬起來。
　　我正襟危坐，心里那個得意。
　　事情的開始不過是個芝麻大的差池，可是自此后，糖果女生看王二的眼神里滿是羞澀，在這樣的羞澀眼神浸潤下，王二漸漸多了英雄主義的態勢。
　　我這才發現原來王二傻帥傻帥的，長得像個團支書。
　　很快王二戀愛了，和糖果女生。因禍得福，大體就是如此。
　　從此后沒有了五百只烏鴉在我耳邊聒噪，他找到他的公主到她身邊扮演王子去了，演得盡心盡力。
　　沒有了王二的冷嘲熱諷和吵架斗嘴，也沒有了兩個人在食堂不加掩飾的風卷殘云，我和王二正在心照不宣地疏遠。不明原因。
　　我背單詞的草稿本上仍舊留著那一頁我隨手寫下教育王二如何討女生歡心的小伎倆。我翻看著那一條又一條，后來，我在自習室，失神地背了一整天單詞。
　　王二在我不遠處。
　　我一度認為我們各自驕傲隨心所欲時有沖突的關系最為親密。
　　偶爾我一個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不免憤恨地想起王二的丑陋嘴臉，有異性沒人性，想著想著就會很失落。
　　
　　五、其實四級很美好
　　
　　然后就是四級。摧枯拉朽。
　　只是最后那張成績單足夠摧毀我所有的驕傲。
　　于是心就那么柔軟地蜷縮起來。哭不出來。
　　卻又無時無刻不想哭泣。
　　王二在ＭＳＮ上說他也沒有通過，還很無恥地發了一大堆他自己慘不忍睹的照片，寬慰我說，你看，這世上還是有很多美好的東西的。
　　王二，沒心沒肺，身心健康。但是，他是愛上別的女生的男子。
　　開學后，我每天啃著饅頭走過學校食堂前面的林蔭道，清晨的陽光斑駁地灑下來，就像遇見心中那些明明滅滅的悲喜。
　　那個非常懂得享受生活、飯后必去豆漿店心花怒放地搶出一杯豆漿的王二，那個把情書寫得像思想匯報的王二，那個二十歲時還想當科學家的王二，那個自以為是自作主張不知悔改的王二，我已經很久沒見。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收到王二的短信：我想知道，沒過四級和沒有我，哪一個更讓你傷心。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于是就沒有回。
　　冬天的那次四級考試，終于拿到了心滿意足的成績。至于王二，我也是后來才發現他說和我共患難沒有通過的那次四級背后其實是一張耀眼的成績單。他說早就看準我喜歡幸災樂禍。
　　后來，王二和糖果女生分手了，他說因為她不是居里夫人。
　　
　　六、隔壁王二也談情
　　
　　大四的時候，王二去杭州實習。發過來他在廠房的照片，完全像一個可憐巴巴的下鄉知青，而那個奇怪的廠房看起來還不如一個公共廁所氣派。
　　而二十二歲的王二說：“我是來實驗的，我是要當科學家的。”非常樂觀。
　　后來，王二收到了浙大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我有次做夢夢見西湖邊依稀的小巷，我夢見青島和杭州很近，近到我騎著自行車就可以去。夢里我有的時候是快樂的，有的時候又多少有些寂寞。特別是醒了之后，回想起夢里的點滴，心里就像是丟了一樣東西。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覺得杭州離我特別遠。
　　臨畢業時我們喝散伙酒，把陳年往事沒滋沒味地拉出來說。王二說：“第一次見你，你提著暖瓶抱著牛津，還背著一個沉甸甸的書包，那頭發梳得真是業余，可是你卻很坦然，理直氣壯地憑一張廢紙趕我走。那時候我想這個女生可真像居里夫人啊。這么多年，我還是覺得你才是我的居里夫人。”我一下沒緩過神來，半杯啤酒喂了白色的裙子。
　　畢業后，讀了研的王二仍舊有一個當科學家的火熱理想。我覺得想當科學家的王二還是好的，最起碼他能把我染了啤酒的裙子洗得雪白。只是他的情書，仍舊寫得只有思想匯報的水準。
　　可是，王二，這么多年了，我還是想問問你，到底姚遙是誰？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