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水機事件
我與趙湘一開始就勢不兩立。公司里新分的宿舍,三室一廳的房子,待遇算得上優厚。只是分宿舍的人,忽視了我與趙湘兩個部門的對立與性格的一致性,所以當剛剛搬進新宿舍的驚喜還沒有消退,我與趙湘之間就開始了一次關于房間飲水機的爭奪。
那臺飲水機的位置,本來是在遠離我與趙湘房間的角落,誰夜半如果起來喝水,都不想穿越黑黢黢的客廳,于是都想把飲水機擺到離自己的房間近一點的位置,但就是因為這臺飲水機,我們各執一詞,幾乎爭得面紅耳赤。
呂輕煙就如一縷輕煙那樣,不知何時飄到了我們中間。她微笑著說,別爭了,擺在你們兩個房間的中點。
我們兩個看向她,她微笑的樣子,像極了油畫里的淑女。
事情暫告一段落。為了慶祝新宿舍的分配,晚上,我們三個找家飯店開始聚餐,坐下來,先報年齡。我才知道,趙湘是1985年,而我是1982年。飲水機之恨還在心底纏繞,我撇撇嘴,1985年,哼,小毛孩,距成熟有那么遠的距離。
趙湘更是惡毒,輕蔑地看了我一眼,1982年,像熟過了的桃子,開始從心處變壞。
我們就像兩只斗架的公雞那樣互不相讓。呂輕煙于是又插話,就差三歲,不多。
但這幾個字,恰恰又引發了我們對她的好奇,遂問,你多大?
她嘿嘿一笑,我也忘記了,可能是1983年也可能是1984年。
怎么會有這樣的人?連自己的年齡都不知道。我想這一定是個狡猾的人,因為她看出來了,我們兩個都想拉統一戰線,在年齡這個問題上,多親近一步,自然共同話題也多。但沒想到她如此狡猾。
我與趙湘不約而同地哼了一聲。
那天,我們相互知道了很多情況,比如我與趙湘都是獨生女,都是城市里長大的孩子,而呂輕煙家住鄉鎮,上面有一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我與趙湘都驚異,怎么可以生這么多孩子?
她低頭不語。
那臺飲水機,終于擺在了我們兩個房間的中點,但是離呂輕煙的房間卻最遠。
誰唱主角
有一句傳溢了的話這樣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在我們這個宿舍里,幾乎每天都有好戲上演,這起源于我與趙湘,我們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話題,甚至共同的穿著風格用具樣式,但很不幸,我們同樣倔強與任性。
于是每次爭執都會從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開始,比如占用衛生間的時間,衣服占用陽臺的時間,客廳的地板清潔,或者是從散落在鏡子前的頭發的類別來決定誰來打掃。
我們就像一臺戲里面的角色,都想爭一個主角,把支配權拿到自己手中。
呂輕煙的年齡,依然是一個謎,她穿越客廳的腳步像貓一樣輕巧,以至于好幾次我嚇了一跳。相對于我們部門而言,她的部門比較忙,經常加班,于是很多時候,我與趙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也會無意間討論起她。
對于她的看法,我們竟然達成了驚人的一致,就是這個人太有心眼了,不像我們兩個,愛吵便吵,吵完也就算散,但心底坦然,而她的行為,唯一的解釋就是不想得罪我們任何人。
所以,這樣的人在我們的房間里面,是絕對不能唱主角的人。
但呂輕煙,依舊會在我們爭執的時候,鬼一樣插到我們中間,細聲細氣地說,別吵了,你們兩個那么相似,應該是一對很好的朋友才對。
起初我們對她的勸解也當做臺階下,但后來就在各自的據理力爭之中,把她忽視了。而這忽視的結果,就是她說話分量越來越輕。比如,她交代我們,她加班了,要我們哪個幫她收一下晾在外面的床單,但好幾次,都是她的床單一直懸掛在陽臺外面直到天黑。
終于有一次,她要出差,叮囑我們千萬記得給她的魚換水。當時我們兩個漫不經心地坐在沙發上,隨口答應了一聲,但卻都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一周之后,呂輕煙出差回來,我們當時依舊漫不經心地坐在沙發上,她翻出大包小包,都是帶給我們的特產,一人一份,不多不少。
她微笑著說,省得你們兩個再爭。
但十五分鐘之后,她進了房間,突然驚呼一聲,魚!我的魚。
我與趙湘都愣了,這才想起她托付給我們的事情。沖進她的房間,尷尬地站在那里,兩條金魚漂在水面上,肚子扁扁,一動不動。呂輕煙很小心地用網撈起它們,然后默默地抱起魚缸走過我們,我隱約聽到了她在哽咽。
就在那一瞬間,我望著客廳里她帶給我們的禮物,心狠狠疼了一下。
她一直不是主角,所以,連帶她的金魚,也被我們忽略掉了。
真的是“不三不四”
金魚事件發生過之后,呂輕煙有好長一段時間保持了沉默。有時,我與趙湘也吵,但卻沒有她在中間調停了,我們吵累了,各自睡去,會聽見她的房門咔嚓響一聲,然后會聽到她細細碎碎的腳步。
趙湘有一天突然對我說,咱們是不是真的傷害到她了?
答案是否定的,因為一個星期不到,她臉上已然露出了笑容,依舊會給我們勸架,依舊會沖到我們中間細聲細氣地說別吵了。只是我與趙湘,總覺得心里少了點兒什么。
那天晚上,我有些失眠,想了許久,突然光著腳跳下床去,輕輕敲開趙湘的房門,對她說,咱們給呂輕煙買兩條金魚吧。
趙湘連連點頭,可是,我們拼命回憶,卻也想不起來她那兩條金魚的花色,最后在屋里密謀了半天,決定買一條紅色,一條黑色。
當我們把洗干凈的魚缸灌滿清水,把那兩條魚放進去時,都笑了。
呂輕煙的驚喜,更是出乎我們的想象。她進房間時似乎微有些疲憊,但她從房間里跳出來,驚喜地問,你們給我買的金魚?!!這時,她看到的,是兩張微笑著且激動的臉,她不爭氣地哭了。
我們三個坐在一起,無比親密,我問她,你到底是1983年的還是1984年的,我們兩個對這個問題真的很好奇。
她神情突然暗淡了一下,旋即微笑,真的忘了。
那你就是不三不四。我脫口而出,帶著一點點玩笑的味道。
然后,我們三個一起哈哈大笑。可是我總覺得,呂輕煙的眉間,如她的名字一般,總有一層淡淡的輕煙似的愁容。
補償別人的溫柔方式
我與趙湘就像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一般,終于爆發了一場最大的爭奪戰。起因是因為業務上的事,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十分有道理,而且搬出理由說不服對方時,就開始了人身攻擊,不僅把以前的事情統統搬出來說事,而且直接使用了不堪入耳的詞匯,爭吵不斷升級時,呂輕煙回來了。
依舊是勸架,可是都在火氣上,勸架的稍有不小心,就會被猜測拉偏架,當我氣呼呼地準備離開,打開防盜門并猛地關上時,我聽到了呂輕煙的一聲慘叫。
她太急于求和了,準備隨我出門拉回我,但剛把手搭在門邊上,就被我狠狠地用笨重的防盜門夾上了,老式防盜門沒有防夾手的皮條,尖銳的毛邊,讓她的手頓時鮮血淋淋。
我與趙湘都呆了。
醫院里,醫生的話讓我們吃一驚,醫生說,怎么能用這么大力,幸好骨頭沒傷著,要不然的話,這只手的功能以后就要受影響了。我與趙湘兩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里,呂輕煙小心呵著氣忍受疼痛,反倒勸慰我們,正好,這段時間要休息,這倒是個機會。
那天周末,我們都睡到自然醒,呂輕煙已經休息五天了,手也漸漸恢復。早上九點,我迷迷糊糊去洗手間,卻聽到她屋里面有聲音。好奇地湊過去偷聽,原來她對著兩條金魚說話。可能這段時間天天閑在家里,確實憋壞了,我們兩個上班又忙,她便對著魚說話。
她說,你看你們兩個,生活在一個魚缸里還要搶食吃,又不是不夠吃,都讓一下不好嗎?你,小黑,你的個頭大,讓一點給小紅。還有,小紅,你也太貪了,老是用身體擠小黑干什么?
她嘮嘮叨叨,又說起她小時候,說她從小就有一個任性的姐姐和一個嬌慣的弟弟,家里有了好吃的,總是被他們分搶一空,自己讓了這個讓那個,還要幫他們勸架拉架,勸和她可是最拿手的,不過她不覺得委屈,都是一家人,同在一個房間里住,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和和美美……
我在門外,忍不住眼淚。
再一次,我敲了趙湘的房門,我認真地坐在她的床邊,把我聽到的話原原本本講給她聽,她紅了眼圈,抓住我的手,問,我們是有些貪心,貪心到忽視了最美麗的東西,這樣吧,我們給她一個驚喜,幫她過一個生日怎么樣?
可是她的生日是幾號?我的反問,讓趙湘也無可奈何。
好消息出現,呂輕煙的姐姐,突然要到這個城市里來出差,順便來看看她,我們的問題,在她姐姐那里,一定能迎刃而解。
真的愛你
沒想到,呂輕煙的姐姐也被我們這個問題問倒。她想了半天,才回答了這么一個事實。呂輕煙是1983年年底生人,但是,家人一看是二丫頭,就只記了個農歷大概,而那幾天,恰恰是公歷的年份更替時間,所以,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是1983年還是1984年。身份證上的生日,只是一個符號。這在她心里,一直是一個遺憾。
所以,我會看到她眉間有淡淡的煙云一樣的愁。
所以,她會忍得了這么多委屈,養就了這樣一個好脾氣。
所以,她會在我們兩個爭得不可開交時,總是想著讓我們和好。
所以,她才會在剛剛搬進宿舍時說,我們三個就是一家人了,我們要相親相愛,要愛對方。
所以,我與趙湘的心里,都會疼那么一下,心疼她,她一直愛著我們,而我們一直將她忽略,沒有給她等同的愛。
她的“不三不四”原來如此,這樣算來,她真的就是我們之間的那一個女子,隱忍,溫暖,善良,是我們之間那座美麗的橋梁。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