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時候,一下就喜歡上茉莉了,發現坐在窗口的她,竟然偷偷用玻璃反射出光亮來,照講臺上老師的眼睛。那是個個子不太高的年輕男人,剛分到學校執教,有點羞澀,眼睛忽然被一道光亮刺到,本能地抬手去擋。一個班的同學都笑起來,四下尋找惡作劇的人。
茉莉若無其事地笑著,也裝模作樣地四下看,觸到我看向她的目光,瞬間明白我是知情者,于是狡黠地眨眨眼睛。我笑起來,用眼神告訴她,我不會出賣她。
沒錯,那個年紀的我,喜歡那種有點調皮、有點狡黠、有點叛逆的孩子,像茉莉。而她,又是那么狡黠那么可愛。記得那個周末,語文老師為一篇抒情散文組織郊游,他是個不太讓我們喜歡的中年男人,原因是對漂亮女生的關愛稍顯過分。那天,回來途中,茉莉的車子忽然壞了,央求他拉著她,并且早有準備一樣拿出一根結實的繩子,沖他撒嬌地一笑。
他即刻應允,當時,茉莉差不多是班里個子最高、頭發最長、長得最好看的女孩子。
于是繩子一頭綁在語文老師的車座上,一頭綁在茉莉的車把上,一前一后地出發了。
開始我以為她的車子真的壞了,后來發現不太對勁,茉莉,她竟然在偷偷地不時捏著剎車,前面的男人不明所以,累得齜牙咧嘴。心知肚明的茉莉在后面喊,老師你累不累啊,要不歇會兒吧……
我再也忍不住,停下來站在原地大笑不止。中途休息,我跑過去對茉莉說,你簡直太可愛了。
她捏我的手指,噓!
二
從此,茉莉成為我的偶像,因為她做的事,都是我想做而沒有勇氣去做的。她是如此吸引我靠近,如果不是班主任的課,我會說點好聽的,跟她的同桌換位子,然后兩個人偷偷摸摸下棋。那個年紀的女孩子,很容易就熟悉起來,我們開始在課外的時間形影不離。
當時,茉莉住在一家工廠的家屬院,她離學校近一些,每天早上,她在路邊的巷口等我,我趕過去,和她一起去學校。中午的時候,兩家大人都上班不回家,我們便一起吃午飯。夏天的時候,我會跟她回家睡會兒午覺。大多時候是先躺在床上說話,然后我睡了,她看書。
我總是比她能睡。
那個中午,也是這樣的情形,我們說話,說著說著,我睡著了。然后做夢,夢到屋子晃動起來,晃得我頭暈目眩。就醒了。
茉莉還在看書。
做夢了,我說。
夢到什么?她笑著看我。
夢到房子晃。我舒口氣,跟真的一樣。
茉莉放下書,傻瓜,不是做夢,是真的。她的聲音輕輕的,很溫柔,像朗誦一首優美的詩歌,因為,剛才地震了啊。
我愣怔片刻,然后彈簧一樣從床上跳起來,你怎么不喊我?
因為,你睡得那么熟。她還是安穩地坐著。
那你干嗎不跑?我詫異不已。
因為……茉莉還是笑,因為陪著你啊。有什么好怕的。
神經病啊你!我扯開嗓子嚷了一句,一把把她的書打到地上,伸手拉她的時候,眼淚就開始掉下來了。這時聽到茉莉的母親大呼小叫地跑進了家門——你們兩個死丫頭,地震啊,睡覺睡得命都不要啦……
2000年夏天,小城莫名其妙地發生了一場地震,里氏4.2級,有驚無險。那天,16歲的我對17歲的茉莉說,從此以后,我們就是生死之交。
三
一年后,我順利考上大學,茉莉落榜,并不傷心。高三開學不久,茉莉的父親生了一場病,花掉了家中所有積蓄,還欠了外債。茉莉決定找份工作貼補家用。態度很堅決。
開學前,茉莉送我一件毛衣,藏藍和桃紅搭配在一起的顏色,很漂亮,只是編織得略顯粗糙,是她用了半年時間學會并一針針織完的。我仔細地收起來,放在一些衣服中間,慢慢壓平,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走的時候,茉莉沒有去送我,她說,不喜歡送別。表情有點憂郁,有點頹廢,一向貪玩愛惡作劇的茉莉,在19歲那年,沉默許多。
去到學校的當天晚上,我寫信給茉莉。我說校園很大,走了很遠的路才到宿舍,有點慌張,你在就好了。那是2002年,我還沒有手機,每周都寫信給她。她回得少一些,大概一個月會回一封,說找到工作了,在一家食品公司的流水線上,很枯燥……
茉莉的信,都是短短幾句。
千里之外,我想象不出茉莉的生活,想象不出枯燥的流水線上,她穿著樣式古板的工作服,長發塞在白色的帽子里,坐在那里包裝某一種食品是怎樣的情形。那廠房里,有沒有陽光照進去,有沒有誰讓她忽然心思靈動。我承認,我不想失去那樣的她。
那個秋天,我幾乎每天穿著她給我織的毛衣在偌大的校園里晃蕩,孤單而充滿想念。很長時間沒有新的伙伴,我在適應沒有她的生活,我需要時間。
過了一小段時間,茉莉在信中說,我會想辦法改變的。我不喜歡流水線。
這句話,讓我略感安慰,又充滿疑惑,不知道她將如何去改變。
四
再見已是半年后了,茉莉去車站接我。
站臺上的女子頭發剪短許多,穿長及腳踝的大衣,化淡妝。很漂亮,卻令我覺得陌生。直到她喊我的名字,微笑著牽過我的手,曾經熟悉的感覺才一點點恢復過來。她拍我的臉,瘦了,大鍋飯一定不好吃,走,請你吃好吃的。
于是并不曾進家門,跟著茉莉去吃飯,在縣城的第一家西餐店。聊天,她說她的工廠,說那些繁雜的事情,我說我的學校,說宿舍里的女生,圖書館里我一直都想找到的書……說著說著,不知道誰先住了口,我忽然意識到,交談的內容其實是彼此所陌生的。我和茉莉之間,在分開短短半年后,竟然只有回憶是熟悉的。于是我們幾乎同時說,那時候……然后又一同住了口。
于是各自專心地對付一小塊牛排。這是我第一次吃西餐,手法極其生疏,她索性用她的工具來幫我,笑說,還大學生,真笨。充滿寵愛的口吻。我不由笑起來,又怎樣呢?即使只有回憶,我們也是最好的朋友。
那個寒假,我和茉莉所有的見面幾乎都是在飯桌上,她幾乎帶著我吃遍了縣城所有的飯館。終于忍不住,有次吃飯,我問她,你現在,是不是很有錢。問,是因為我知道她的母親也已經不上班了,專心照顧家,家里的支出,大多靠著她。
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來,我又不是開銀行的。拍拍我的腦袋,別擔心,吃飯,有人替咱們埋單。
她說的埋單的人,我沒有見,但決定了不問。只是清晰地感覺到,生活中,我們已經走在兩條路上。是彼此的情誼,還在緊緊糾纏。
這個時候的茉莉,已經不在流水線上做女工,去了供銷科,職務是副科長。
五
大學的四年,我和茉莉的情感,幾乎是沿著一種模式走下來的。信漸漸不寫了,改成打電話,都是她打給我,因為我是學生,窮。然后假期回去,她滿世界地帶我吃飯。偶爾會有不同的男子在飯局中出現,我無法揣測那些在她身上流連的男人的眼光。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他們中間,早已經,不再是那個用惡作劇的方式懲罰心思不凈的男人的小女生了。
那樣的飯,對我來說,不是一種享受。可是因為可以和她在一起,并不去拒絕。
然后,我畢業了。四年中,因為沒有戀愛可談,大把時間用在功課上,各門成績優異,回到家鄉所屬的城市,進了機關。生活忙碌起來。
沒想到,工作不久,茉莉也從縣城去了城里。她工作的食品廠在城里設了辦事處。她去找我,請我吃飯,很正式地說,阿澤,現在你出息了,以后可得照顧我。少不得麻煩你……
茉莉,我喊了她一聲。
她愣怔一下,自嘲地笑起來,是,咱們這關系,這樣說多余是不是?
那以后,她再找我,卻大多是有事情的,跑關系、介紹客戶……都與她的生意有關。
能幫她的,我盡力去做,工作優勢,認識的人確是多一些,很多人對她來說,竟然都有用途。于是她攬的飯局漸多,常常拉我過去向她的朋友介紹,我一個小小的公務員,總被她添枝加葉地渲染得很重要。
總是想拒絕,又總是沒有拒絕,年少的茉莉對我的愛,根植在我心里。為了曾經的她,我要我愛現在的她。
六
又是夏天,茉莉跑來找我,興沖沖地進門,塞一個首飾盒過來。
我打開看,是一條白金項鏈,掛著小小的精致的鉆石吊墜,標簽顯示,價值不菲。
茉莉?我不解。
她松口氣般,阿澤,多虧你。廠里發出去的一批食品出了問題,我找了誰誰才擺平,不然,賠償都是輕的……我就說嘛,你那大學不是白上的,對你好,不是白好的……
誰誰,是那段對我頗有好感的一個男子,手中掌握一點小小權力。茉莉說,不好意思,我替你應了晚上跟他一起吃飯。就是吃頓飯,阿澤你不反對吧,應付應付,就算幫我了……
我打斷她,晚上幾點,在哪兒?
那頓飯,我去了。席間一直微笑聽那個我厭煩的男人在耳邊花言巧語,這笑容,足以騙過他騙過茉莉,但騙不了我自己。微笑的時候,我一直看著茉莉,這個當年為了擔起家庭早早走入社會的女子,曾經一度,她的承擔令我心疼。而現在,我對她,只有陌生。不想怨她,也許她的改變并不是情愿的,在世俗的生活里,也許她只是想過得更好一些。可是這樣的利用,是我最后的底線。我為此心疼。我心底最美的那朵茉莉,已經開始凋零。我知道做朋友,我們只有這么多年的緣分了,從此以后,我們將各走各的,兩不相欠。
然后茉莉喝多了,笑著跟那誰誰說起我青澀的年少時光,他們就一起笑。我也一直笑,微笑著想起那個陽光熱烈的中午,那場有驚無險的地震,她用那么溫柔的聲音說,因為陪著你啊,有什么好怕的……心,就那樣因失去至愛而劇烈地痛起來。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