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銘天生不討人喜歡。他媽媽說他脾氣不好,動不動就耍性子,像個孩子。他媽媽說得對,他就是這個樣。班主任說他有些孤僻,應該更多地和人交流。老師說的也沒錯,可他偏不那樣去做。好在他們能指責的,只這些。當然。即使還有更多。他也無所謂。從上小學開始。羅銘沒有哪次考試掉出來班級前三名。成績好通常可以掩蓋和化解許多問題。
因為說話少。羅銘幾乎不會跟同學產生矛盾,就算別人明目張膽地欺負到頭上來,他更多的也是選擇沉默和避讓。可當周小紅說他走路花枝招展、說話溫婉動人、眼神嫵媚萬千時,他足足在操場上追了她兩圈,恨不得挖個坑當場把她埋了。作為最令老師頭痛的女生,從同桌那天起,周小紅就沒讓羅銘好受過。她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羅銘,班上就只你學習、務農兩不誤了呢。成績好。還抽得出空來種一臉的“豆”!
羅銘找班主任抗議,要求換座。班主任不同意,說周小紅成績太差。每次考試都拉班上后腿,想讓他幫幫她。羅銘本想笑,只是由于平常沒太習慣這種表情,所以沒笑出來。班主任的想法或許是好的,可他哪知道,好事還沒見著影,卻先成就了一對冤家。
同學中間,如果說羅銘僅僅是不討人喜歡,那么周小紅則是沒人敢接近。她什么話都敢說,什么事都敢做。時不時就會鬧出點“驚天動地”的事情來。在學校。知道她的人不少,但也只是有人氣沒朋友。沒誰愿意跟這樣一個“搗蛋分子”走得太近,指不定哪天就跟著一塊倒了霉。
羅銘想用沉默來對抗折磨。可要在周小紅面前保持冷靜顯然不容易。于是兩個人三天兩頭地拌嘴、爭吵。羅銘甚至有過“很女生”的報復,在學校門口那條路上追上周小紅,把一把碎紙屑撒過去。然后拔腿就跑。
后來,羅銘覺得疲了累了。便對周小紅說了狠心話。他說,周小紅。你一個女生,怎么可以那么不要臉?你知道別人怎么議論你的嗎?說你沒教養,說你是一粒老鼠屎。反正說什么的都有。就是沒一句好話。這些,難道你就一點不在乎?周小紅聽完。最后說,我是不在乎,更惡毒的我都聽過。這話把羅銘嗆得再不肯做聲。
隔了有幾天,周小紅不再對羅銘惹是生非,然后在一堂英語課上。很突然地拖過羅銘的筆記本,寫上一句話,還回去。她問:你覺得我是個壞女孩嗎?羅銘把那頁紙撕掉,捏成一團準備扔掉,想了想又扒拉開來,回過去一句話:我說不是,那很違心,我說是,你也不會在乎,所以我說什么都等于白說!
羅銘以為周小紅問那樣一個問題。是因為她頑固的思想有了一點點松動。于是有點兒慶幸。誰知才安靜了幾天,又招來了“攻擊”。那天,羅銘拒絕幫忙解答周小紅主動問的一道數學題,還諷刺說講解起來太難。因為得從小學課程開始補起。周小紅大為惱火,下午放學后,在學校門口把羅銘攔下。直截了當就說:你別以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不就是成績好點嗎?你知道那些女生怎么說你嗎?她們說你眼里沒人,以后只能是一輩子光棍命!
兜兜轉轉,事情終究還是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羅銘以轉學為要挾。逼班主任換位置。周小紅自己走,故伎重演,把桌子搬到教室最后面,一個人一排。最失望的,當然是費了一番苦心的班主任。班主任借題發揮。說了許多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之類的話,然后出了道小學作文題——《我的同學》。
這對羅銘來說是個難題。他在記憶里從幼兒園開始搜索。也沒找出一個真正值得自己下筆的同學。而周小紅就不那么客氣了,毫不猶豫就選了羅銘。寫時倒是盡興,可第二天班主任讓她上講臺自己把文章讀出來時,她比上刀山下火海還難為情。
文章的前部分幾乎都是暗諷。周小紅低頭念: “我有一個同學,名字我忘了,可是我一直記得他走起路來那花枝招展的樣子,而他說話又總是那么溫婉動人,他還有著嫵媚萬千的眼神……”班里早已是一頓哄堂大笑。這些話。周小紅都曾對羅銘說過。羅銘受到了莫大凌辱一般,恨不得沖上講臺把萬惡的周小紅揍一頓。班主任這才發現自己的一個疏忽。馬上叫停,讓周小紅直接念最后一段。
周小紅清了清嗓子,好像情緒和聲調一時調整不過來似的。猶豫了很久才開始: “如果說有這樣一個同學也算是我的幸運,那一定是因為我終于知道,當一個人被孤立后。想要再回去,有多么難。不管他承認不承認,我都想告訴他,我們都是被孤立的,并且我們一直都在抗爭,只不過方式不同罷了。他拼命學習,我拼命搗蛋……”
羅銘記住了周小紅最后念的第一句話。他把頭垂得很低,一直不敢抬起。他終于明白。自己原來跟周小紅是一樣的。他覺得成績好就意味著擁有一切,而周小紅覺得成績不好就意味著沒有一切,所以兩個人都習慣滿不在乎地活在自我的世界里。
改變這種局面很難。可總有辦法吧。羅銘有點想念身后的周小紅。并且,他想知道周小紅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樣。如果這些都不是問題,那么,一對冤家再做同桌又有什么不好?
編輯 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