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路上的刑場

　　1949年5月21日傍晚，風清日暖，
　　是上海蕩馬路最適宜的時光，盡管解放上海外圍的戰役已經打了一個多禮拜，南京路上沒有了往日的炫麗奢華，但還是挺熱鬧的，電燈、電話、自來水樣樣都還正常，見過世面的上海人心里還是蠻篤定的，富人做富人的生意，窮人做窮人的“生活”，兵荒馬亂，吃穿用度日子總還要過的，這條有名的大馬路不論啥時光都不會停了生意，斷了人流……
　　忽然，刺耳的警車警笛囂叫著席卷而來，路上的人們飛快地退到兩邊，膽小的躲進了路邊的店里，但還不甘心地伸頭張望著……
　　呼嘯而來的是警車、囚車，后面幾輛軍用卡車里滿載著全副武裝的軍警。車子開到南京路大新公司門前停住，軍警們跳下來荷槍實彈地把住了路口，囚車門打開，推下了兩個被手銬腳鐐鎖著的中年男子。
　　“看衣裳是軍界做官的……”“哪能自家人捉自家人？”人群中發出竊語聲。
　　“跪下！”行刑警官大聲喝斥著。那兩人從容挺立，高呼“中華民族解放萬歲！”口號聲中，槍聲響了……
　　第二天，上海各報刊登出消息：市警局昨呈準湯司令，于午后6時，槍決屢犯劫案及散布謠言、抬價收兌銀元，企圖擾亂金融、破壞治安之匪犯張權、李錫佑……
　　消息一出，震驚國共雙方軍界。這兩人果真是國民黨的高級將領，張權中將是國民黨太湖警備區司令；李錫佑少將是國民黨暫編第1縱隊司令。槍斃他們當然不是為了什么買賣銀元，其背后有著怎樣的內幕……
　　
　　
　　差點活捉蔣介石
　　
　　五月初，已經宣布下野的蔣介石，
　　突然從奉化趕來上海親自督戰，號稱要憑借著上海郊區永久性的防御工事和近30萬美式裝備的軍隊，把上海變成“中國的斯大林格勒”。
　　這一手讓國民黨將領們大為費解：幾百萬軍隊長江天險都沒守住，卻要在上海，一個施展不開的彈丸之地拼老命？只有直接給老蔣做事的幾個人才知道“親自督戰”的內情：揚言固守上海，不過是為了穩定軍心爭取時間，蔣介石要的不是上海，而是上海各大銀行保險庫里數以億計的金銀外匯以及從南京轉運來的故宮珍寶，還有上海這個中國最大工業城市的戰略物資。把這些搶運到臺灣等于搬空了半個中國，這是蔣介石最后的政治經濟資本！
　　14日夜里，已經去了舟山的蔣介石又悄悄地飛回上海，淞滬戰役已開戰兩天，蔣介石心神不寧，煩燥不安；已是午夜時分，他睡不著，坐不定，時而佇立軍用地圖前，茫然失神地呆望著那一整面墻……時而背著雙手踱來踱去……
　　“叮鈴鈴……”急促的電話鈴把地圖前的蔣介石驚得猛一個轉身，軍務局長俞濟時拿起聽筒，忙轉身說：“總裁，毛森電話，有十萬火急的事面告。”
　　“十萬火急”？蔣介石一怔，心里一沉：“叫他速來見我。”
　　一刻鐘后，一輛黑色“奧斯丁”疾馳而來，毛森不等侍衛上前，便自己拉開車門，一步跳下，直奔樓上。
　　“報告總裁。”毛森跑得氣急，緩了口氣壓低聲音報告：“132師中校參謀科長張賢密報，張權、李錫佑暗中聯絡中共地下黨，策動132師、320師、炮兵51團等部隊，陰謀在16日上午暴動，與共軍內外夾擊，奪取大上海，并揚言包圍復興島……他……他們……”毛森暗暗用眼角瞥了瞥蔣介石的臉色，沒敢往下講。
　　“講！”蔣介石沉著臉道。
　　“他們揚言……活捉總裁。”毛森更放低了聲音。
　　“砰”的一聲，蔣介石將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頓，水花四濺：“我早就看出，張權這個人不可靠，今日果然應驗……立即行動，把他們抓起來！”
　　“是！”毛森挺直了身轉身就走。剛走兩步，又被蔣介石喊住：“不把張權抓到，不必來見我，并迅速查清張權同黨，一定要一網打盡！一網打盡！”
　　
　　將軍鐵肩擔道義
　　
　　曾經留學日本的張權，結識了一批
　　共產黨人。他在重慶籌劃建立國民黨機械化師期間，曾與周恩來、董必武等縱論時局，極為贊同共產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并將周恩來介紹給他的王亞文留在身邊做了秘書。
　　張權與王亞文相處甚密，曾提出入黨請求。周恩來、董必武等領導研究認為：張權不入黨起的作用更大，對工作更加有利。
　　后來，張權到了上海，在渡江戰役前夕，他設法從最高參謀本部地下保密室借出絕密的“參謀本部作戰地圖”。對解放軍攻克長江防線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長江天險一破，大軍南下如卷席。中共上海局統戰部長張登在王亞文陪同下秘密會見張權。張登說：“中央軍委已做決策，近期內解放上海。為了減少戰爭中的生命財產損失，希望張將軍設法策反蔣軍，促使我們或發動起義，或向解放軍投誠。”
　　“理當盡力而為。”張權早已胸有成竹地說：“上海駐軍中好幾個將領是我的舊部、學生及知交。我想，策反這些將領，問題是不會太大的。”
　　張登聽后非常高興，他關切地說，“此事關系上海解放的戰略部署，將軍務必大膽心細認真把握。”
　　張權點點頭說：“是應謹而慎之，成熟一個策反一個。”他興奮地說，“到時候來他個心臟爆炸，與解放軍里應外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復興島……”
　　“活捉蔣介石！”兩人異口同聲。
　　詳細的起義計劃在上海地下黨和張權的共同部署下形成了。張權為司令，王亞文為政委，鄭振華為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5月16日上午10時起義。
　　溫潤和暖的申江暮春正孕育著一場暴風驟雨……
　　
　　一錯鑄成千古恨
　　
　　時間緊迫，張權將軍緊張地為上海
　　起義做準備。他將內侄秦然軒從臺灣調到上海，任上海港口司令部少校勤務員，擔任傳遞密件、溝通聯絡的工作。并兼虬江碼頭倉庫主任，掌管那里六千余噸美援武器及通訊器材。
　　兵臨城下，上海的各主要路段都已戒嚴，張權通過私人關系，弄到幾張戰區特別通行證以便起義發動后各起義隊伍能順利通行。
　　起義前事務錯綜復雜，都需要張權當機立斷處置，李錫佑來起義司令部協助指揮。這樣，就需要另選一人負責領導132師的起義，張權便與李錫佑商議說：“請老兄物色一個靠得住的人，代替老兄指揮132師。”
　　“張賢。”李錫佑不假思索道，“此人是我同鄉，又是同學，我幫過他不少忙。去年我任十四綏靖區司令部少將處長時，他因失業生活困頓，便將他聘來，在屬下充當中校參謀，并不時給予接濟。后我調任暫編第一縱隊司令，隨帶任他中校情報科長，我兼任132師長后，又讓他擔任了參謀科長。他于我，屬患難遇知己，完全靠得住。退后一步講，即使他不參加起義，也不會出賣我這個老朋友老上司。”
　　“老兄信得過的人，絕無意見，離起義只幾天了，應盡快與他接頭。”
　　5月13日下午，張賢如約在四川北路的凱福飯店與李錫佑見面。當李錫佑向他介紹張權時，他“啪”地一個立正：“卑職張賢參見將軍。”
　　“不必客氣，張科長，你們師近來士氣狀況怎么樣？”張權意在摸摸他的底，“是怎樣就怎樣講，不要摻假。”
　　“你照直說吧，沒有關系。”李錫佑見他臉呈難色，在一旁鼓動。
　　“那我就直說了。”張賢如實報告道，“上峰已傳下命令，堅守到最后一刻，團以上軍官家屬奉命往臺灣撤。師里的兄弟大都是北方人，打一仗，向南撤一程，離老家越來越遠了。聽說上海守不住時，就去臺灣，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所以弟兄們都心神不寧，近來每天都有開小差的。”
　　“其實不論哪一支部隊，都是這副樣子。”李錫佑開門見山道，“不瞞老弟說，我與張將軍正在謀劃上海起義，想邀你參與舉事。”
　　“起義？”張賢不禁一怔。
　　“是啊”。李錫佑點點頭，“老蔣氣數已盡，我們何必為他陪葬。”
　　張賢低頭不語，過了半晌才說：“大哥雄心兄弟敬佩，但老蔣坐鎮上海，尚有30萬大軍踞守，大哥孤軍舉義，只怕謀事不成，反遭其害。”
　　
　　“參加起義的，并非只132師，又有解放軍配合，何愁大事不成？”李錫佑見張賢依然沉吟不語，不禁火氣上升：“我棄暗投明主意已定，即使為正義而死，亦有何憾哉？你若不愿，那就去向湯恩伯告密好了。”
　　張權擔心事情搞僵，誤了大事，便對張賢說：“愿不愿加入起義，絕不勉強，但有一點，懇請勿向外泄露。”
　　“你們不要太小看我了。”張賢突然激動起來，“大哥屢次成全我，救我于患難之中，沒有大哥，就沒有我張賢今日，恩同再造，何言告密二字？我與大哥同路，今次起義，效犬馬之勞，做大哥的過河卒子。”
　　張權、李錫佑見他慷慨陳詞，只當他回心轉意，便向他交代了起義事項。臨別張賢問：“如有事聯系，去哪里找你們？”
　　“15號之前，可來麥加里，張將軍與我們同住那里，就在38號。”李錫佑說。
　　誰知人心難測，英雄失算……
　　
　　陣前起義功敗垂成
　　
　　5月12日，上海外圍戰役打響。
　　5月13日，張權讓妻子準備大量食物應變。
　　5月14日，張權將老母轉移他處，出門時對妻子說：“上海越是接近解放，特務越猖獗，這幾天到處在捉人，我已與王亞文、李錫佑約定，他們來我家時，如見窗外曬有紅色衣服，說明有危險。你要記住，一旦出了什么事，必須設法打出信號。今天晚上我不回來了，去了解碼頭倉庫準備情況。”
　　15日一早，張權由虬江路趕去外灘與王亞文見面，約定第二天上午8時，在吉祥路121號集合，10點鐘發布起義令。臨別張權說：“邵百昌這位老兄雖說答應起義，看上去有點猶豫，我準備再去一趟，鞏固他的決心。”
　　望著張權日見削瘦的臉龐，王亞文勸阻道：“你多日未得好好休息，回去好好睡一覺吧，明日精力充沛投入戰斗。再則，邵百昌一旦生了異心，此去還不是自投羅網？你若出了什么差錯，則會群龍無首，影響大局。”
　　“蔣軍逃跑的唯一通道是水路，只有卡住吳淞口，才能斷敵退路，也才能使蔣介石成為甕中之鱉，這都有賴于邵百昌的炮兵。”張權說罷，跨進吉普車，直駛吳淞方向。
　　吳淞之行順利，張權高興而返，萬事俱備，義舉只待明天……
　　吉普車拐進麥加里，張權放慢車速，隨意抬頭往自己家望去，不禁一驚，窗外分明曬著一件粉紅色旗袍。“出事了！”他立即剎車，待要倒車時，已來不及了，十幾個便衣特務蜂擁而上，槍口對準了他。
　　張權被叛徒出賣了，張賢！這個忘恩負義的家伙，為求自己升官發財向毛森告密。便衣特務包圍了麥加里。秦然軒剛出門就被幾個便衣攔在弄堂口。秦然軒為了引起張權妻子的注意，故意途經38號大喊：“張賢叛變，速叫李錫佑先生轉移。”然而，正在這時，李錫佑卻迎面走來……
　　第二天上午，王亞文和陳約珥來到吉祥路121號。一個小時后，王亞文前往麥加里，還在前面的海倫路上，他就看見了38號曬臺上掛著的紅色信號……
　　
　　英雄留丹青奸賊落法網
　　
　　張權被捕就抱定決死之心，任毛森
　　軟硬兼施使盡利誘、嚴刑，他只以一句話回答：“此事系我一人所為，好漢做事好漢當，給我一死罷了。”對起義計劃及有關人員不吐一字。
　　此時，解放軍已奪取上海外圍陣地，準備向市區發起攻擊。毛森將最后一批屠殺的名單報告呈蔣介石，蔣介石正懊惱著來不及運走的故宮珍寶，不耐煩地揮揮手：“馬上處決，快去執行。”
　　“要不要登報？”毛森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當然要登報，用大號標題，要醒目！”蔣介石頓了一頓：“以擾亂金融、破壞治安罪處決……如有半點泄露，唯你是問！”
　　……
　　上海解放后，王亞文曾在《解放日報》上著文追憶張權，并要求捉拿出賣烈士、破壞上海起義的兇手張賢。
　　張賢以告密有功，被提升為上校參謀處長，代理132師師長。當人民解放軍拿下蘇州河南岸市區，發誓以死報效黨國的張賢混在亂軍中溜之大吉，逃往杭州化名成釘店老板張斯屏。
　　后來，潛回上海的張斯屏在與幾個人謀劃逃往香港時，被公安人員拘捕。軍管會判處他10年徒刑。
　　1957年春，在押犯人中有人認出張斯屏就是破壞上海起義的重犯張賢，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裁定：原判不當，撤銷軍管會判處張賢10年徒刑的判決，重新審判。依法判處張賢死刑，立即執行，張賢結束了罪惡的一生。
　　張權將軍地下有知，可略感欣慰了。
　　（責編/方紅艷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