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名額

　　這是一場奇特的象棋比賽，對陣的
　　雙方頭發花白，而且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公司動力車間的退休職工吳大剛，外號“盤龍馬”。女的是公司圖書室管理員夏琳，現年五十二歲，從沒參加過公司的棋類賽事。
　　吳大剛橫掃對手進入決賽后，就跑到小酒館喝上了。他很清楚，自己的“盤龍馬”在公司號稱一絕，基本上沒有對手，這次的冠軍跑不了啦。沒想到第二天遇上的決賽對手是個女的，吃了一驚的同時，樂暈了。
　　“小夏，還是讓你老公來跟我下吧，你就別玩了。”吳大剛對坐在棋盤前的夏琳說。夏琳還是大姑娘時，吳大剛就認識她，一直叫她“小夏”叫到現在。夏琳的丈夫在人民醫院工作，在市里的賽事中曾遇到過吳大剛，棋還下得可以，偶爾贏過吳大剛。
　　夏琳從沒跟吳大剛下過棋，只知道他棋藝了得。兩人對陣后，基本上沒觀眾，對于毫無懸念的比賽，連裁判也無精打采。誰知第一盤就讓人大跌眼鏡，和了。閑逛的棋友們馬上圍了過來，起哄說：“老吳，憐香惜玉?。俊眳谴髣偘欀颊f：“都滾遠些，我倆加起來都一百多歲了，憐啥香惜啥玉？”
　　第二盤，又和了。夏琳不好意思地說：“吳師傅讓我了。”吳大剛抹著汗，沒吭聲。已經宣布戒煙的吳大剛，下第三盤時，嘴上多了一支煙。
　　按規定，只賽三盤，三局兩勝者奪冠。棋盤前一下子圍了里三層外三層，裁判連外衣都脫了，兩眼盯著棋盤不敢挪珠兒。
　　這是啥賽事？男職工女職工咋殺到一塊啦？冠軍很重要么？
　　事情是這樣的。2007年底，公司評優時，評出了五名勞模。這次的獎勵很特別，五名勞模，將享受2008年8月北京公費旅游。地球人都知道，第29屆奧運會在此期間在北京召開。就是在平日里，到首都去玩就夠吸引人的了，何況是全球人的節日。就在大伙兒羨慕得流口水的當口，出事兒了。
　　去年底一場罕見的雪災，將一名勞模的老寒腿凍癱了，宣布退出北京旅游。緊接著又一名勞模患了急性肺炎，住院治療。這下將公司管理層急壞了，五名進京的勞模，癱了一個，病了一個，如何是好？當初，定下五名表彰名額也是有講究的，奧運會五環旗，五個吉祥物，也就評定五名勞模，沾沾喜氣，圖個吉利?，F在只有四名能進京了，其中還有個病號，能不能按時康復還是個未知數。
　　也曾考慮過增補名額，增誰補誰？這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的，評優表模是一項復雜的工作程序，原則性強，透明度高，考核嚴格。搞不好，會產生很大的負面影響。就在公司為這事大傷腦子的時候，腿癱的勞模給公司工會寫來一封信。
　　信中寫道：“我為失去這次進京參加全球節日的機會抱憾終身，由此感悟到，一個人只有才干和成績是不夠的，還應該有良好的身體素質。我平日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忽視了鍛煉身體……痛定思痛，我特向公司進言，我這個進京名額，用一次職工體育賽事來增補?！?br/>　　得知這個消息，另四名勞模也集體表示，將自己的名額讓出來，通過職工體育賽事，重新決定五名進京名額。公司經過慎重考慮，同意了勞模們的意見，決定在公司召開一次隆重的職工體育賽事。
　　公司工會經過策劃，選定了五項職工參與性最強的比賽項目，田徑，乒乓球，象棋。青年隊分男女組參加田徑比賽，取男女冠軍。中年組分男女組參加乒乓球比賽，取男女冠軍。老年組參加象棋比賽，取總冠軍。比賽方案公布后，得到公司職工的歡迎和認同，全公司兩千多名在職和離退職工都積極報名參加比賽，最大的心愿，就是通過比賽好成績，到首都去參加奧運節日。
　　吳大剛得到消息，高興得將胖孫子舉了十幾下。他已經退休一年了，在家跟上小學四年級的孫子混，每天除了接送孫子上下學，就想辦法自己跟自己玩兒。他沒別的業余愛好，就愛下象棋，剛退休那會，悶得慌就在電腦上玩，跟電腦下棋。后來發現市里的工人文化宮也聚著一批棋友，就跑到那里找人下。當得知公司要舉行體育比賽，老年組可以通過下象棋獲得冠軍進京參加奧運盛會時，他喜得在工人文化宮直嚷嚷：“喂，伙計們，我八月份要到首都去玩了。”老伙計們驚問其故。吳大剛細細一說原委，拍著胸脯說：“你們說說，下象棋，公司還有誰？那不是送我老吳一個名額啊！”
　　那是。大伙羨慕地說。你那“盤龍馬”滴水不漏，沒幾人能破。你打算坐飛機還是坐火車去??？吳大剛說，那得公司定，如果能帶家屬就好了，帶孫子一塊去，那時孫子正好放暑假了。
　　公司運動會一開鑼，盡管棋類比賽排在最后，吳大剛仍然每場必到當拉拉隊，他想瞧瞧，還有誰跟他一塊上京。青年組500米田徑比賽首先賽出結果，男冠軍是保衛科的趙陽，女冠軍是包裝車間的丁當，是2007年度勞模之一。中年組的乒乓球比賽競爭激烈，平日也不見大家會打球，真打上了，好手一下子好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賽了三天。最終男女冠軍再次被2007度兩名勞模奪得，大伙不得不服氣，能干活的人也玩得同樣出色。以一球惜敗的女亞軍袁紅說：“我上大學時就得過校冠軍，這些年愛打麻將，沒練了，輸得可惜??！”男亞軍是財務科的張平，他輸球后的感言是：“最近炒股不順，晚上沒休息好?！?br/>　　最后的重頭戲，就是老年組的象棋比賽了，將決定最后一個進京旅游的名額。三十二名選手通過抽簽被分為ＡＢ組。吳大剛在Ａ組，經過實力比較，Ａ組是死亡之組。首先是“盤龍馬”在Ａ組，另一名好手是老財務科長老劉，棋雖說下得不穩定，發揮好了，能戰勝任何對手。吳大剛從整體實力上不怕他，但比賽充滿偶然性，輸給老劉，是可能的。還有一個可怕的對手是生產科的老何，這人很少參加比賽，只要參加，總是能在公司拿二三名。這三名選手，吳大剛名氣最大，客觀地說，他并沒有絕對優勢戰勝另兩名好手?？v觀Ｂ組，實力平平。唯一的亮點，是有兩個女選手。一名是公司改制前的副總經理謝麗，據說她在任時，業余解乏的工具就是象棋。公司以前的職工比賽，她是領導，總充當評委，具體實力不清楚。另一名女選手就是圖書室的夏琳了，夏琳在選手中一站，都以為是拉拉隊成員。在職工心中，要借書找夏琳，這個女人跟象棋扯不上關系。
　　夏琳跟象棋結緣，跟丈夫有關。丈夫是人民醫院外科醫生，拿手術刀的。年輕時，丈夫心理素質不好，上手術臺就心神不寧。在為丈夫擔驚受怕的日子里，夏琳從一個體院的老同學那兒受到啟發，說棋類最能練心神。從那以后，下象棋成了兩口子的業余愛好。丈夫剛開始只是聽從愛妻的意見練心神去雜念，后來對棋入迷，稍有空，就抱著柳大華、呂欽的棋譜練上了。夏琳再跟他下就跟不上趟，丈夫就總將她的臭棋接過來下，幾個回合，丈夫的好棋在她手里又臭了。丈夫就又接過她的臭棋……如此這般，她就急了。“你還是自己跟自己下吧，何必老讓我出丑！”丈夫央求道：“好老婆，行行好，陪我玩吧?！毕牧諒恼煞虻难凵裰校靼琢讼缕逡酝獾臇|西，夫妻相濡以沫，比下棋本身，更讓丈夫沉醉。
　　這次到公司參加象棋比賽，是因為女兒的緣故。女兒在北京工作，早就為父母買好了奧運會門票。夏琳的工作崗位很特殊，公司的圖書室，就她一人。當初公司派她到圖書室，是照顧她的意思，這份工作很輕松，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上兩個小時班。出于對公司的感激，她平時從沒請過假，包括生病。這次也不例外，當女兒欣喜地告訴她買到奧運會門票時，她第一反應就是去不成，讓丈夫一人去北京。就在這當口，公司召開運動會，老年組還有棋類賽。丈夫說：“你去參賽試試，如果能得象棋冠軍，就不用請假上北京了?！毕牧找幌?，也是。再說，公司的棋類比賽，水平不高的，也許是個機會，圓自己一家團圓北京的夢。
　　到公司報名時，她又猶豫了。清一色男選手，沒女的。謝麗是她好朋友，見她為難，自己搶先報名，給她當伴兒。第一輪比賽，她就跟謝麗相遇，３比０將謝麗拿下，她才明白，好友那水平也不怕出丑，的確是為了自己。
　　
　　Ｂ組很快賽出結果，夏琳很輕松拿下了第一。她又驚喜又好笑，這多年陪丈夫沒白玩，還玩出一點點成績了。
　　Ａ組比賽卻險象環生，吳大剛害怕遇上的對手都遇上了。先是遇上勁敵老劉，老劉最近剛遷了新居，心情出奇的好。像他這種發揮不穩定的選手，心情一好，棋藝精進。上陣就給了自負的吳大剛一個下馬威，用雙炮兌掉他的“盤龍馬”后，銳不可當，將吳大剛老將困死。第二盤，吳大剛拿出看家本領，才贏回一盤。第三盤，又和了。最后不得不加賽，吳大剛以一卒之優艱難勝出。吳大剛下場時，連鞋殼子里都是汗。剛喘過氣，下午又遇上實力不俗的老何。老何的棋，以穩為主，守得密不透風。吳大剛會用馬，也是一種防御性套路。兩人像打太極拳一樣，纏斗近三個小時，才決出勝負。吳大剛贏后，對老何說：“老兄，跟你下棋，賽的是體力，我比你壯點，所以我贏了。”
　　拿了Ａ組第一，吳大剛到一家小酒店喝了二兩，提前慶祝勝利。他知道，自己拿下老劉老何這兩個老東西，自己就是冠軍了。
　　第二天上午，決賽。就是本文前面說到的情況。
　　連續兩盤和棋，將吳大剛轟暈了。在他的印象中，女人會下象棋的不多，像夏琳這么厲害的，更是聞所未聞。這個女人，只強調進攻，用雙炮蠻橫無理地轟炸。更可怕的是，出車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將自己的“盤龍馬”壓得動不了。第三盤，吳大剛學乖了，再一味地被動防守，這盤肯定要輸。他想起了足球場上的一句名言：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因此，開盤就跟夏琳打起了對攻戰。夏琳的實戰能力超過了吳大剛的想像，長期跟自己的丈夫廝殺，習慣了各種困難局面。吳大剛的“盤龍馬”剛渡河占優，夏琳就不惜血本用一車兌掉了他的雙馬。然后一反常態，全軍退守。任你吳大剛使盡九牛二虎之力，就是按兵不動。等吳大剛銳氣喪盡，及時兌掉他的進攻主力。
　　再一次和棋。
　　三盤和棋，將裁判累趴下了。圍觀者嘴巴忍起血泡，這會兒開始亂哄哄為雙方出謀劃策。
　　裁判強打精神宣布加賽。這時，吳大剛站了起來，擲子棄權，承認夏琳贏。夏琳扶著吳大剛，動情地說：“我不接受自己贏了。我目睹了老吳參賽的全過程，他連克強敵，太累了。我勝之不武，老吳才是真正的冠軍！”
　　兩人都認輸，又都棄權，讓裁判始料不及。
　　難題再一次擺在公司管理層面前，取兩個冠軍，就出現六個進京名額，兩人棄權，進京又少了一個名額。
　　這時，青年組田徑賽男冠軍趙陽站了出來。他說：“我建議取兩個冠軍，我的名額讓出?！泵鎸Υ蠹乙苫蟮难劬?。趙陽補充說：“把進京參加奧運盛會的機會讓給老年人吧，我還年輕。中國，還有機會舉辦奧運會的，我今后參加的機會更多，大家說是吧？”
　　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ㄘ熅?方紅艷插圖/黃全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