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帽

　　小紅帽是鎮子上的雜耍藝人。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每次表演都戴著一頂小紅帽，那樣子看上去像個新疆人。但他到底是從哪里來的，沒有人知道。
　　到了集日，小紅帽就在鎮子里的戲臺上表演雜耍。這對我來說就像節日，我癡迷地看他表演托球，耍鞭，變小魔術。可我最喜歡的是他的口技。他會學十幾種鳥兒叫，而學各種動物的叫聲更是惟妙惟肖。演到最后，通常是他的拿手絕活兒——一個人，一臺戲。他的聲音一會兒是老頭兒，一會兒是年輕女孩，一會兒是嬰兒，一會兒又是大狼狗，臺下的人無不笑翻了天。我每次都笑得肚子疼，有一次還笑得從高臺上掉下來，頭鼓了好大一個包。
　　這天，我正要偷偷出門看小紅帽的表演，母親塞給我兩塊錢去買洗衣粉。我拿起錢飛奔而去，直接到了戲臺。兩塊錢，我第一次買到了最前臺的票，與小紅帽臉對臉，看了個痛快。
　　從戲院出來，已經中午。我一邊往家走一邊學著小紅帽的動作，遠遠地，我卻看到母親黑著臉拿著柳木棍子走了過來。我一下子想起她要我買洗衣粉，當下魂都要嚇飛了。她最討厭我看雜耍，說那是沒出息的貨色，可我偏偏就喜歡，于是每次都瞞著她。而一旦被她知道，就免不了一頓打。父親早逝，母親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天天都說她為我操碎了心。
　　我站在街中央，轉身要逃，卻被母親喝住。她走過來，一把拎起我，舉起棍子狠狠地抽向我的屁股。我高聲尖叫著，她問我是不是又去看雜耍了？我自然說不是。她又問我買的洗衣粉在哪兒？我哭著說錢丟了。母親知道我撒謊，下手更重，我喊叫的聲音越發尖利。
　　這時，我看到小紅帽拎著箱子走了過來。他一把拉住母親，將我拉到他身后。母親氣勢洶洶，看都不看小紅帽一眼。小紅帽說他剛好撿到兩塊錢，一定是我丟的。說著，他朝我眨眨眼，將兩塊錢交到母親手里。母親將信將疑地放了手，扔掉棍子轉身回家。
　　我纏著小紅帽，要跟他走，我要跟著他學雜耍，學口技。小紅帽搖搖頭，說你得好好上學，學習不好就學不會口技。看著小紅帽，我怏怏不樂。
　　小紅帽正打算離開鎮子，我很堅決地要跟他走。因為不斷地逃學、打架，6jf1x2fNvhZo7M4ZsiFBhJWGh/dQ4MuJUOPnYmQbx5g=我被學校開除了。我不想回家，媽媽知道了這消息一定會狠狠地懲罰我。一想到柳木棍子，我就不寒而栗。我想跟著小紅帽浪跡天涯。
　　小紅帽整理著行李，叫我晚上在鎮子邊的大柳樹下等他。
　　吃過晚飯，我早早到了大柳樹下。小紅帽來了，他一言不發地拉著我，走了三四里路，來到一所深宅大院前。我問他這是哪兒？小紅帽仿佛沒聽到我的問話，直接上前叩門。
　　門開了，一個女人熱情地歡迎小紅帽，將我和他讓進了屋。客廳里，我一眼看到神情威嚴的校長。心突突跳著，本能地，我躲到了小紅帽身后。
　　小紅帽恭恭敬敬地叫了聲校長，說這個男孩調皮搗蛋，撒謊成性，品質惡劣，處處惹是生非，真是不可救藥。那一瞬間，我又氣憤又委屈又羞愧。小紅帽，我那么喜歡他，原來他是這么看我的？
　　“可他才12歲。12歲的半大小子，有哪個不調皮搗蛋？有幾個沒點兒惡習？我看他能改好，將來會有出息。您看看，他身上有一股子機靈勁兒哪。您要不收他，他就非得跟我走。可我不想讓他像我一樣四處流浪。”小紅帽懇切地說。
　　校長夫人端來茶點，熱情地招待小紅帽。三鄉五里，小紅帽一向是很受歡迎也很受尊重的。
　　校長看看我，再看看滿臉誠懇的小紅帽，答應我第二天可以復學。
　　知道小紅帽不會帶我走，我十分傷心。跟著他回到鎮子，他送我一本筆記本，并在上面工工整整寫下八個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第二天，我背著書包重新進入學校。校長為我調了班，第一堂課是作文。語文老師限定時間，叫每個人當場寫一篇作文。我寫的是小紅帽，我實在太喜歡他了，我寫他的魔術，寫他的口技，寫他領著我去找校長，還寫了他帶著自己的箱子孤零零地離開。走到柳樹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阿琴的家。寫到最后，我哭得一塌糊涂。
　　那篇作文，被語文老師貼到了墻上當做范文。她親自把我叫進辦公室，說我是她教過的學生中寫作文最好的一個。那么好的文章，如果不是當場監督，她幾乎不相信是我寫的。
　　因為老師的鼓勵，我知道自己原來還不是一無是處，于是開始認真讀書，成績竟然也能遙遙領先。
　　一晃，十年過去。我大學畢業，留在了省城。
　　過年回家，和母親一起包著餃子，母親突然對我說：“還記得小紅帽嗎？幾個月前，他在楊樹村安家了。”
　　聽到小紅帽三個字，我的手一下子停下來。整整十年了，小紅帽離開鎮子，再無消息。人們只是在茶余飯后感嘆，懷念天才般的小紅帽。
　　除夕前一天，我買了禮物去看小紅帽。看到我，他竟然一眼認出來，高興地喊著妻子，說大作家來了，趕緊沏茶。
　　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一絲歉意和羞愧。不過寫了兩本并不暢銷的書，發了些豆腐塊，哪里就稱得上是作家？我把禮物放在桌上，他問為什么不帶一本我寫的書來？他常在報紙上看到我的文章，他為我感到自豪。他還說曾給我寫過一封信，不知道我收到沒有。
　　我低下頭，含糊其辭。偶爾有報社轉來信，因為太忙，擱在角落里，久了也就進了廢紙簍。也許，其中就有小紅帽的一封？無論如何，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他給我的。可整整十年，我卻從沒想過找找他，和他聯系。面對小紅帽，我心里很是不安。
　　那天，我和小紅帽聊了很久，他說了很多，竟都是關于我。他說看到認識的人出現在報紙上，他真感到興奮哪。不管走到哪兒，他都對人說我是一個了不起的作家。
　　過完年，回到省城，我心里一直不能平靜。我想給小紅帽寫封信，寫一封長信，寫他帶給我的美好時光，寫他為我所做的一切，寫我對他的感激。這份感激，一定要讓他知道。果真，一個晚上我竟然寫了七頁信紙。
　　寫完信，封上口，我準備明天就送到郵局。可是，當我寫上地址，心里突然一片茫然。我剛剛想起來，我竟然不知道小紅帽的名字！
　　（責編/方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