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愿望

　　利云平原來是個大款，又有一個非常愛他的妻子劉小茹。有錢有愛，按說應當滿足了，可是結婚七年后他卻起了花心，包了個小蜜。結果就是這個花心害了他。小蜜信誓旦旦說只要離了前妻就嫁給他，他就真的離了，那小蜜也嫁給了他。可是再婚才三個月，他就查出了肝癌，就在這節骨眼上，那小蜜卻把他的錢卷走了，留下紙條說這些錢是她用青春換取的，她擔心人財兩空，所以才這樣做的，他不能怪她。
　　利云平這下連治病的錢都沒有了，落了個真正的人財兩空。萬念俱灰的他于是就想跳樓了結一生。這天他去尋找適于跳樓的樓房，走在街上時，突然看到劉小茹剛好在前面裊裊娜娜地走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要是自己不色迷心竅，她今天依然還是自己的妻子，說不定此時正手牽手在這里散步呢！想到這里，利云平忽然心中一動：劉小茹是否還愛著自己？她的心中還有他嗎？
　　人將死時，感情是最難于割舍的，所以這個念頭一產生，就像蛇似的把他纏住了。利云平想了一想，就決定先不跳樓了，等弄清這個之后再死也不遲。
　　第二天，一個乞丐沿街乞討，很快就來到了劉小茹的家門前。這乞丐就是利云平，他擔心被劉小茹的丈夫認出來才這樣化妝的，同時他也想以此試探劉小茹。他想的是，畢竟做了七年夫妻，如果她心里還裝著他，再怎么化妝，她都應當能認出他來；就算眼睛認不出來，耳朵也應當能聽出是他的聲音。
　　劉小茹此時已經再婚了，正跟丈夫郭杰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她的身材還是那么好，那瀑布一樣流泄在肩背后的長發依然是那樣烏黑發亮。當年兩人戀愛之前，劉小茹一直不喜歡留長發，長得稍長一點她就剪掉。兩人戀愛后，他提議讓她留長發，說那樣會使她更漂亮，她起初不同意，但后來試留覺得好看后，她就再也不剪了。
　　利云平愣了一會，就敲了敲門，低眉順眼朝劉小茹夫婦哀求道：“好心的人哪！有錢的給點錢，沒錢的給口飯吧！”說完就定定地看著劉小茹，努力捕捉她臉上的表情。
　　劉小茹臉上沒有一點認出他來的跡象，冷若冰霜地說道：“對不起！我們沒有錢，也沒有飯了，請你走吧！”劉小茹說完就要關門。
　　她是真的認不出還是假裝呢？利云平靈機一動，又問：“那你們知不知道一個叫利云平的人？我以前認得他，但現在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了！”
　　利云平說完，又直盯著她的眼睛，他想如果她心里還裝著他，聽到他的名字時，臉上應當會有本能的反應的。可是劉小茹還是沒一點反應，把他往門外一推，就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看來她心里已經沒有一點自己的影子了，這人怎么能這么絕情呢？利云平失望極了，失魂落魄的他只得慢慢地走回家。剛到家門口，卻看見門縫里插著一只信封，打開一看，竟然是三百塊錢，還有一張紙，上面寫道：我知道你落魄了，但沒想到這么慘，這是我的一點幫助，但愿你能渡過難關！劉小茹即日。
　　原來剛才她是假裝的，她其實心里還是裝著我呀！利云平又把這信細細看了一遍，沒錯，絕對是劉小茹的筆跡！利云平剎那間掉下淚來！
　　按說事情到了這一步，利云平應當死而無憾了，可是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對金錢美色如此，對感情也是如此。利云平抹了一陣眼淚，又想：她的心里還有我這個人，可是她還愛著我嗎？她是出于同情才這樣對我，還是因為還愛著我才這樣做的呢？
　　這個念頭又折磨了他一天。第二天晚上，利云平來到街上，看到劉小茹在前面走，他靈機一動，就悄悄跟了上去，因為前面正有一座橋，橋下是洶涌的河水，他想現在是試她真心的時候了，如果她還愛著他，他死也心安了；如果她對自己沒有這份心，死也無所謂了。利云平想到這里，就加快腳步走到了劉小茹的前面，爬上了橋欄桿，縱身就跳了下去。
　　利云平其實是會游泳的，但為了知道劉小茹的心，他故意裝成了不會游泳的樣子，在水里不斷地撲騰，直到要沉下去時才劃拉幾下，使自己不至于沉下去，一邊觀察橋上的動靜。可一直沒看到劉小茹的身影，他想劉小茹肯定走了，心中一涼，就任由自己往下沉……
　　當利云平醒過來時，發現竟然在醫院里。當看到劉小茹就在旁邊時，才猛然想起來了，劉小茹雖然會游泳，但是她一個弱女子，怎么能夠救他呢？她剛才肯定是找人去了。劉小茹此時見他醒來，把臉湊近他，一迭聲地問：“你為什么這么傻呢？我知道你落魄了，可是你一個大男人，怎么這么經不起打擊？再怎么說，也不能死啊……”
　　利云平感覺著她近在咫尺的呼吸，看著她眼里那熱切的光，心潮翻滾，以前還是夫妻的時候，每次他因生意失敗而痛苦，她安慰他時，眼里也是這樣的熱切，可是現在這雙眼睛屬于別人了，利云平想到這里，心里刀絞一般疼痛，禁不住流下淚來，問：“我想死，其中原因，不是你猜的這么簡單的，你想知道嗎？”
　　劉小茹點點頭。利云平就說：“那好，明天吧，明天你等我電話，我會告訴你的！”說完站起身來，就出了醫院。
　　利云平回到家后，一想起剛才劉小茹的表情就不斷地流淚。她心里還是愛著他的，可是，這樣就行了嗎？自己就這樣告別人世，跟親愛的人陰陽兩隔，而不留一點紀念了嗎？利云平又想了一夜，天亮就給劉小茹打了電話。
　　劉小茹一聽他濃重的鼻音就問：“你感冒了？”利云平說：“不，我哭了！如果你想知道我想死的原因，現在到桂花路19號等我！如果你不想知道，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了！”利云平說完就掛了電話，朝桂花路19號走去，他想百分之九十九她會來的。
　　果然走到那里時，劉小茹已經等在那里了，利云平也不說話，跟劉小茹上了出租車，沿著盤山公路，叫司機開上了郊區桃花山的山頂，下了車，這才問劉小茹：“你記得我們來這里是什么時候嗎？”
　　此時正是春天，桃花開得正艷，劉小茹看著滿山桃花，茫然地搖了搖頭。
　　七年前，就是他與劉小茹結婚后的第二年春天，劉小茹的頭發長長了，在春風里飄飄灑灑的，使她顯得比以前更漂亮了。劉小茹想不到自己留了長發會這么好看，那天就連拉帶拽把利云平拉到了這里。在桃花林里瘋玩了一天。可現在她竟然忘記了。利云平于是又拿出一疊彩照讓劉小茹看，劉小茹一看，這像片上盡是自己或撫長發，或甩長發，在桃花叢中歡笑的樣子。劉小茹渾身一震，點點頭，說記起來了，是七年前的那個春天。
　　利云平這才撫摸著劉小茹的長發，長嘆了一口氣，說：“桃花依舊，可物是人非，我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你可以把頭發剪下來，給我留個紀念嗎？”
　　利云平剛說完，劉小茹就大聲說道：“不！”
　　利云平想了一想，又把他被前妻拋棄，得了癌癥，今天必死無疑的事說了，然后說：“頭發剪了還可以長長，可從今天起，我們就陰陽兩隔了。我生不能與你同眠，死不能與你同穴，這個要求不算高吧？”
　　利云平話音剛落，劉小茹又斷然說道：“不！”
　　想不到自己這最后的愿望，前妻竟然這么毅然地拒絕了。利云平頹然坐在了地上，有氣無力地問：“這么說，其實你心里已經不再愛我了，我的死，對你已經無足輕重了，是嗎？”
　　劉小茹說：“不！我愛你是真的！但是，我們之間的愛已經跟以前的完全不同了！我現在不能只顧及你的感受！因為除了愛你，我還必須對我倆之外的人負責，你明白嗎？”
　　劉小茹這話說得太繞了，利云平不明白，就搖了搖頭。劉小茹于是把長發一甩，說：“其實，我跟你離婚后的第二天，上街時碰上了一個收長頭發的男人，我就想把頭發剪了賣給他。可是當他要下剪的時候我卻哭了。他見我哭得傷心，就問為什么，我就把留這長發的原因說了，那男人就給我留下了名片，說等我想明白后再打電話給他。后來當我決定要剪時，他卻不讓我剪了，他說因為他也覺得我留長發會更好看！那男人就是我現在的丈夫郭杰！”劉小茹頓了頓，又說：“你想過嗎？如果我把頭發剪掉，郭杰問起來我怎么向他解釋？如果他知道我把頭發剪給了前夫，你知道他會有什么樣的感覺嗎？告訴你，那感覺，就跟我當年知道你養了小蜜一樣痛苦不堪！”
　　劉小茹說完，手機響了，她接了一下，忽然眼睛就直了，臉色也變了，利云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吃了一驚，原來郭杰不知什么時候已經來到山上，就在前面不遠處朝劉小茹招手。劉小茹慢慢朝他走了過去，跟郭杰說了一陣什么，又走了回來。
　　利云平為了這最后的愿望，他身上是帶著剪刀的，這點劉小茹也猜到了。她拿過利云平的剪刀，喀嚓一聲，就把一頭秀發剪了下來，遞到了利云平的手里，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似地說：“本來，我這頭發是為你而留的，可是你臨死也沒有想明白，愛除了索取，還有責任！既然這樣，那我再留這頭發也沒什么用處了！郭杰已經對我說了，其實這段時間我倆之間發生的事他都知道，但他并不介意，他也允許我滿足你這最后的要求。從今以后，我頭上長起的頭發，完全是屬于郭杰的了，與你無關了！現在請你把這頭發拿走吧！”
　　利云平望著這束脫離了人體的頭發，忽然間覺得羞愧難當，如果自己沒提出這最后的愿望，他至少還擁有她的心，可現在呢，只剩下這頭發了。利云平想了想，把頭發扔下懸崖，隨后看著在風中紛紛揚揚的頭發，默默地離開了……
　　（責編/鄧亦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