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的照片

　　日本商人要在柳樹村投資辦廠，全村人都很興奮，其中最興奮的是郝強，他這幾年做生意賺了不少錢，就想與日本人進行合作，讓自己的資產再翻幾番。全村唯獨80歲掛零的石林老爹沉默不語、面無表情。在抗戰時，他的父母死在日本鬼子的槍口之下，他也參加過八路軍打過鬼子。
　　日方的大老板伊藤康夫，是個中國通，60多歲，戴著一副佐藤櫻花眼鏡，拿著一根可伸縮折疊的手杖，帶著幾個人在山間地頭走來走去，布置施工工作。
　　郝強求見伊藤康夫，懇切地表達了想與他在某些項目上合作的意愿，伊藤康夫財大氣粗，瞧不起郝強，不想與他合作。郝強態度誠懇，又是請客，又是作陪，把伊藤康夫侍候得十分周到，最終伊藤康夫松下口來，同意與他進行合作，但要求他在12月底拿出300萬入股資金。郝強的生意近來做得不順，一時資金周轉不靈，只能拿出180萬。他向伊藤康夫請求，希望能寬限一些時日，等到資金到位了，一定立即補上120萬的缺口。伊藤康夫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說：“商場如戰場，是沒有情面可講的。如果在12月底資金不能到位，我們將取消與你的合作計劃，甚至考慮與別人進行合作。”
　　郝強無奈，只好再去想辦法，可求爺爺告奶奶一圈下來也只借到了40萬，還有80萬的缺口。離規定的最后期限就快到了，郝強愁得眉毛鼻子皺到一處了，這么好的合作機會，眼睜睜地瞅著要失去了，他不甘心。
　　郝強在城里做生意發了財，他并沒有忘本，出資為家鄉修路，資助村中有困難家庭的孩子讀書。鄉親們叫他不叫郝強，叫“好人”。聽說“好人”因為資金一時不到位，日本人拒絕與他合作，大伙兒都替他惋惜，同時也對日本人懷有怨氣，認為他們只認錢不認人，太不信任咱中國人了！
　　石林老爹聽說這事，騰地火了，對眾村民說：“日本鬼子太霸道了，當年用槍炮欺負咱們落后，現在又用鈔票欺負咱們沒錢。他們不講情面，我們還跟他們講什么情面？走，鄉親們，隨我到工地上去，趕走這幫日本鬼子！咱不稀罕他們來投資！”
　　石林老爹在村里年紀最長，德高望重，經他這么振臂一呼，頓時應者云集。其時正值臘月，天氣寒冷，石林老爹戴著護耳皮帽，沖在前頭，后面跟著義憤填膺的村民，浩浩蕩蕩的隊伍便開往正在施工的工地。
　　石林老爹來到工地上臨時搭起的辦公室門口，大喊：“小日本，滾出來！”眾人一起跟著喊。
　　一個日本中年人慌忙跑出來，大聲說著，翻譯在一旁翻譯：“你們要干什么，我們施工可是經過你們政府批準的。”
　　石林老爹說：“政府同意了，我們老百姓不答應的，你們也別想辦成事！”
　　中年人看這陣勢，不敢惹，通過翻譯傳話說：“我們初來貴地，不懂得規矩，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地方，請多包涵！”
　　石林老爹說：“把你們老板伊藤康夫叫出來，我有話當面問他！”
　　中年人說：“老板不在，有什么話，等他回來了，您再問吧。”
　　石林老爹說：“莫不是伊藤康夫躲著不敢見我們，我倒要進屋看看！”日本人怕他們搞破壞，說：“辦公重地不能隨便進！”石林老爹不管三七二十一帶頭就往里沖，后面的人蜂擁而上。日本人和幾名工作人員拼力阻攔。
　　現場一片混亂，眼見局勢控制不住，就要發生毆斗了。這時嗽叭聲響起，一輛日本豐田轎車開了過來。
　　“是伊藤康夫的車子！”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大伙兒停止爭吵，回過頭來。“走，大伙一起去趕走伊藤康夫！”石林老爹號召著，一馬當先沖上去擋在車前，大伙兒如潮涌上，將伊藤康夫的車子淹沒在人民的海洋里。
　　伊藤康夫搖下車窗，探出頭問：“怎么回事？”
　　石林老爹說：“請你離開這里，我們不同意你們在這里辦廠。”
　　伊藤康夫正準備問為什么，那個日本中年人擠過來說明情況。
　　伊藤康夫聽罷，微微一笑，對石林老爹說：“老先生，你誤會了，我不是不信任中國人。這是商場的游戲規則，我不過是按規則行事罷了。”
　　石林老爹說：“郝強是我們村公認的好人，并不是賴賬不給，只是資金一時周轉不過來，要拖欠一下，怎么就不行呢？我在村里的小賣部里買東西，身上沒帶錢，說一聲就行了。”
　　伊藤康夫說：“這是兩碼事。很抱歉，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石林老爹同伊藤康夫唇槍舌劍，爭得面紅耳赤，額頭冒汗，他熱得摘下自己的護耳皮帽。
　　伊藤康夫說著說著驀然噤聲了，打開車門走下來，瞪大眼睛看著石林老爹的左耳——耳輪殘缺，只剩一半。
　　伊藤康夫盯住看了一會兒，然后問：“老先生，你這左耳殘缺是怎么回事？”
　　石林老爹捏了捏殘缺的耳輪，說：“是抗戰時被一個日本兵用刺刀削去了一半。”他說這話時不是憤怒的語氣，顯得異常平靜。他一改平時日本鬼子的貶稱，用的稱呼是中性的“日本兵”。
　　伊藤康夫敏感地覺察到這一點，急切地問：“是不是1943年7月8日在東山縣蓋兒嶺的戰斗中受的傷？”
　　石林老爹渾身一震，仔細瞅著面前的伊藤康夫，似曾相識，激動地說：“你，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你難道是……？”
　　“你，你一定就是饒了我父親一命的老八路了！”伊藤康夫說著禁不住跪在了石林老爹跟前。
　　眾人一聽，大驚，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唱的是哪一出啊？日本鬼子殺害了石林老爹的父母，他參加八路軍就是為了殺鬼子報仇，怎么會饒了一個日本兵？
　　石林老爹趕緊拉起伊藤康夫：“你就是他的兒子？”
　　伊藤康夫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石林老爹，照片上是一個身著軍裝的日本青年與一個懷孕的日本姑娘的合影，丈夫蹲下身將耳朵貼在妻子凸起的肚腹上傾聽胎動，而準媽媽捧著大肚子一臉幸福的笑容。
　　伊藤康夫指著媽媽凸起的肚腹說：“我就是這個肚腹中的孩子！”
　　石林老爹慈祥地笑了，意味深長地說：“伊藤先生，是你救了你父親一命啊！”
　　伊藤康夫愣住了。石林老爹娓娓講起那個戰火紛飛年代的一段特殊經歷。
　　1943年7月8日，在東山縣蓋兒嶺，石林所在的連隊與一股日軍展開了激烈的鏖戰，先是彈藥掃射，彈藥打完了，然后雙方拼刺刀。
　　石林身手不錯，在連續刺翻了３個日本鬼子后，喘息的當口，一把閃光的刺刀向他頸部刺來，他猛地一撇頭，鋒利的刺刀劃過他的左耳，削去了半個耳輪。石林并沒有慌亂，同時舉起刺刀迅捷無比地刺向日本兵，一下子扎進了日本兵的琵琶骨，接著往后猛推，把日本兵釘在了一棵大樹上，痛得日本兵的刺刀撒了手。石林去地上撿日本兵的刺刀，準備刺死他時，發現有一張照片從日本兵的胸口滑落出來，照片上日本兵蹲下身將耳朵貼在妻子凸起的肚腹上傾聽胎動，而準媽媽捧著大肚子一臉幸福的笑容。
　　石林看到這張照片時，心頭驀地一震，舉起的刺刀凝在了空中，當時他想：這一刀刺下去，這個孩子一出世就沒了父親！
　　這時日軍的增援部隊到了，連長命令立即撤退。石林再看了照片一眼，撤回刺刀，轉身離去。
　　聽完老爹的講述，現場一片唏噓。
　　石林老爹問：“你父親還健在嗎？”
　　伊藤康夫說：“家父已于去年去世，他在生前多次給我講起這段經歷。他鼓動我到中國東山縣來投資，順便尋找一個左邊耳輪殘缺的中國人。沒想到就是您，父親讓我代他向您表示敬意。并要我轉告給您：他回國時，我出生不久，從此一家三口過起了美滿的生活。而這一切都是要感謝您的不殺之恩啊！”說著伊藤康夫向石林老爹深深鞠一躬。
　　現場一時靜默下來，所有人都被這件事感動著。
　　這時有人輕聲問：“石林老爹，我們現在怎么辦？”
　　向來有主見的石林老爹，這回也是進退兩難了。
　　郝強是個聰明人，趁機問：“伊藤先生，您看我們還能合作嗎？”
　　伊藤康夫看了一眼石林老爹，說：“沒問題，很樂意與你合作。”
　　郝強進一步問：“可我的資金在12月底確實很難到位。”
　　伊藤康夫擺擺手，說：“沒關系。只要有一個人擔保就行！”
　　郝強毫不遲疑地問：“你說的是石林老爹？”
　　“對！”伊藤康夫堅定地點了一下頭，“有石林老先生作擔保人，別說是80萬的資金缺口，就是800萬的資金缺口，我也放心！”
　　郝強興奮得振臂高呼：“石林老爹萬歲！”鄉親們也一起高呼：“石林老爹萬歲！”
　　石林老爹揮手讓現場安靜下來，說：“伊藤先生，你讓我做擔保人，你得滿足我一個要求。”
　　郝強一聽緊張起來。伊藤一怔之后，說：“什么要求？請講！”
　　石林老爹說：“我希望你能把這張照片另弄一張給我！”
　　伊藤康夫說：“這張照片就可以給您。”
　　石林老爹一愣。伊藤康夫動容地說：“原照被家父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我已復印了許多張，放在我隨時可見到的地方，在每張照片上我都會寫下這么一行字：高高舉起的刺刀，見了這張照片，垂下了，父親免于一死！”
　　（責編/朱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