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日本移民的“共產主義農莊”

　　巴西圣保羅州，一個叫作“弓場農莊“（Fazenda Yuba）的日本移民經營的農場里，一位老漢在富有詩意的大廳里彈奏鋼琴。他一頭齊肩的白發有些零亂，但精神矍鑠，表情嚴肅，因長期從事農活他的雙手骨節突出、略顯僵硬，但指間流出的音樂旋律卻是如此柔美動聽。老人在巴西生活六七十年，至今只能講幾句簡單的葡萄牙語，而且帶有很濃的日本口音。作為日本移民他如何能夠以這樣一種狀態在巴西生活這么多年？莫非他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那是一個規模較大的農場，經營形式很像共產主義農業合作社。人們遠離喧囂的城市，在一個頗像世外桃源的鄉下從事著集體勞動。在果園里勞動的女人渾身上下包裹得很嚴，頭上罩著大大的頭巾，頭巾下面是一個大檐帽，戴著大口罩，基本看不到真實面目。一個女人取下頭巾和帽子，原來是一個二十幾歲有些靦腆的漂亮女孩，她說如此裝束打扮主要是為了防紫外線照射。
　　農場有一個集體食堂，吃飯是免費的。到了午飯時間，食堂女管理員（彈鋼琴老人的女兒）吹起碩大的號角，正在勞作的人們放下活計紛紛趕到食堂就餐。伙食講究，花樣很多，有日本式的蔬菜、豆腐、醬湯，也有和巴西人每天吃的一樣主食——豆飯（一半米飯一半菜豆，拌在一起吃）。采取自助餐形式就餐，人們安靜地排隊各取所需。食堂“設備”基本與現代化電器無緣，特大號的鍋和各種炊具擺放整齊，燒劈柴做飯，看起來很原生態。炊具洗刷得干凈整潔，保持著日本人的傳統。
　　農場有自己開辦的學校，請來的多為日語老師，主要課程是日語，教育也是完全免費的。有專車接送孩子們上下學。筆者問一個10歲的女孩葡語和日語哪種語言比較難學，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葡語難學。弓場農莊的日本移民及其后代堅持以一種獨特的方式生活在幾乎“與世隔絕”的環境里，他們念念不忘本民族的文化和傳統，而且代代相傳。真是十分佩服日本人的民族精神。這讓我聯想起在馬德里進修時認識的一些華僑。他們生怕后代像自己一樣西班牙語不能過關，在孩子開始學說話的時候，不惜花大價錢把孩子寄托給“純粹的”西班牙家庭，為了讓后代的西班牙語和當地人說得一樣好，免得被當地人歧視或受欺負。至于漢語說得怎么樣，放在次要位置。當然他們是新一代移民，日本新一代移民大概也不能過弓場農莊那種生活。不過日本人一般不會采取那種做法，因為人家害怕自己的孩子不能講一口地道的日語。
　　所有弓場農莊人都沒有工資，除去生產、教育、體育、藝術等活動的各種開銷，有剩余年終平均分配，沒剩余或剩余很少就不分配。簡直一個名副其實的“共產主義小社會”。
　　這樣一個日本移民團體如何在遙遠的巴西存在并延續了半個多世紀？它又是怎么誕生的？
　　弓場農莊歷史要從19世紀說起。1890年，一個叫弓場才三郎的日本男子被選為Hyogeken縣一個村子的村長。那是一個美麗的山村，到處是茂密的松林，盛產蘑菇。很多村民都想分地到戶。弓場才三郎當時建議成立一個合作農莊，所有村民加入進來，財產不屬于任何個人，也沒有所有者，大家都沒有工資收入，集體收入作為教育、體育、藝術以及以后的再生產開支。由于種種原因，他的想法始終沒有得以實現。
　　他的孫子弓場勇認為，日本非實現其祖父夢想的理想之地，于是想成為航海舵手周游世界，但三次參加海運學校考試均榜上無名。備感心灰意冷之際，他偶然發現了街上的一則廣告，只見上面寫著：“到南美洲去，那里是自由神奇的新大陸。”那是1926年，聰明睿智的弓場勇只有19歲，他說服了其他9個家族成員，跟隨他一起來到遙遠的南美洲大陸。他們在圣保羅州西部一個叫作米蘭多波利斯的內陸地區定居下來。那是一片灌木叢生的原始荒野，他當時激動地發誓：“我要在這里創造一種自由生活，建設一種嶄新的文化！”
　　他們邊開荒種地邊開展體育活動，組織一群年輕人成立了棒球隊，這項運動后來普及到整個巴西。創造一種新文化（把日本文化價值觀和巴西新環境文化價值觀相結合）的理想，直到1935年買到一塊面積更大的土地才開始付諸實施。弓場勇從托爾斯泰、盧梭、馬克思的著作里獲得靈感，和幾個志同道合者共同創建了弓場農莊。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巴西禁止日本人聚會，更不允許說日語，大批日本人躲避到遠離城市的農場定居。當時的弓場農莊多達二百余人。
　　1945年弓場農莊成為拉美最大的農場，1951年弓場勇獲得養雞大王稱號。農場隨后發生危機，1956年宣布破產，農莊集體解散。但是仍有90人愿意追隨他，一起來到現在的弓場農莊所在地，開始創造另外一種新生活。
　　弓場勇1976年因車禍喪生，終年70歲。最早跟隨他的老一代日本移民即那位彈鋼琴的老漢，直到今天依然管理、繼承著他的事業，過著自給自足的原生態“共產主義”生活。弓場農莊新穎獨特的原生態生活、管理形式，已經引起有關政府及社會文化團體的關注，并逐漸成為了當地文化生態游的一個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