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耳大名叫聶耶,耳朵奇大,小時候他父親帶他去看相,鎮上的算命先生“一口準”根據《麻衣相書》說他日后必定大富大貴,聶父聽后十分高興,給了“一口準”一個銀元。
可不久,聶耶的視力開始慢慢變差,視物模糊,最后竟成了瞎子。既如此,兒子日后還侈談什么大富大貴?古往今來有哪個瞎子大富大貴的?聶父覺得“一口準”胡說八道,就去討還銀元,可“一口準”說“還不到時候”。這不是廢話嗎?聶父硬奪回了銀元,還砸了“一口準”的算命攤子。
聶耶變成盲人后,神經好像也出了毛病,他常說,“爹,我們家甘蔗的拔節聲沒有先前響了,趕快施肥吧。”“爹,屋頂上有條南蛇,正咻咻吐著舌信。”“爹,一群鴆蜂在‘一口準’的蚊帳里做了個蜂巢,整天嚶嚶嗡嗡個不停。”“哎呀,爹,西江上一條官船被搶了,好嘈雜啊!天哪,劫匪還殺人,不好,有人被扔到江里了!”……
起初,聶父只當兒子因為眼瞎,心中郁悶,故而胡言亂語,未加理會。可兒子胡言亂語的次數多了,聶父就想不妨去證實一回。后來,他搭梯子到房頂一看,果然在瓦楞草那兒看到一條五尺長的南蛇;他跑到“一口準”家去,果真看到鴆蜂在“一口準”臥室的蚊帳里新做了個蜂巢。聶父把兒子的奇異說了,“一口準”說:“你兒子的聽力超乎常人,異人必有異相,所以他瞎了眼,同時他也必有異運,日后一定大富大貴。”聶父半信半疑地問:“大富大貴到什么程度?”“一口準”卻淡淡地說:“天機不可泄露。”
幾天后,聶父從鎮上出的布告中得知,西江上果然發生了驚天劫案!劫匪把玉林州知州阿外曲進貢給皇上的一只用百斤純金打造成的精美工藝品“一帆風順”劫走,并把押船官兵全部殺死!此案驚動了清廷刑部,遂責令案發屬地容州府從速破案。這案子容州知府兩眼一摸黑,可怎么破?只好叫各縣捉拿嫌犯,寧可錯抓一萬,不可錯漏一個!一時間人心惶惶。
聶耶卻說:“爹,其實劫匪只有五個人,一個娘娘腔,一個鴨公聲,一個有口頭禪‘丟你老命’,一個不愛說話但老愛噴鼻,一個吹口哨吹得特別好,尤其愛吹廣東音樂《三級浪》,發‘二’音時習慣性口吃。這五個人的武藝都十分高強。”
因對聶耶的話證實了好幾次,所以聶父開始相信兒子的聽力確實超乎常人。為把真正的劫匪繩之以法,聶父就把聶耶帶到知府那兒提供破案線索。知府聽后有些不信,為證實聶耶的特異功能,他叫衙役到田野里隨便抓個蟲子放到一個盒子里,之后又把盒子放到遠離廳堂的班房里面,知府問:“你說盒子里放的是什么蟲子?”聶耶側耳聽了聽,大耳朵顫了幾下,“根據叫聲,好像是大頭螟”。
知府叫衙役把盒子拿出來打開一看,果然是大頭螟!知府這才相信聶耶提供的破案線索很有價值。可怎樣才能把這五個劫匪從茫茫人海中揪出來?知府終于想了個辦法。
不久,知府貼出布告:為歡度端午,與民同樂,容州府決定舉行首屆吹口哨比賽,優勝者將選拔為京城樂坊長官,級別比知州還高。這可是除科舉武舉之外的又一升官捷徑,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一時報名參賽者如云。
比賽時,知府和聶耶坐在幕后聽,一聽到有人吹《三級浪》,知府就欲派人拿下,可聶耶擺擺手說:“不是。”
第七天,一名選手在吹《老八板》時,聶耶說:“這是劫匪之一,拿下!為謹慎起見,拿下后再問他一個帶‘二’字的問題。”
知府出來一看,選手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長得眉清目秀,像個書生。知府皺眉,他怎么會是劫匪?聶耶是不是搞錯了?
那選手吹完口哨后,知府拍手叫好,之后問:“你會吹《三級浪》嗎?”選手脫口而出:“會,吹《三級浪》我也十分拿手,大人想聽一下嗎?”知府問:“那倒不必。你今年多大年紀?”選手說:“二二二二二十七歲。”知府喝令:“左右,給我拿下!”
這時在四周維持秩序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朝表演臺撲去。那選手大驚,連忙發功,之后竟踩著衙役和圍觀人群的肩膀,“噌噌噌”地遁逃出去。在跨過聶父的頭頂時,恰好聶父新買了一根鍬把,便趁勢將鍬把往上一捅,正中那選手的胯下,選手“哎喲”一聲落了下來,眾衙役一擁而上,將他擒住。
經審,此人正是劫匪之一。通過他,知府很快知道另外四名劫匪的行蹤,兩天后,所有劫匪被一網打盡,純金工藝品“一帆風順”被追了回來。知府很高興,上報知州阿外曲,阿外曲給聶耶寫了“神耳”兩字。聶耶一時聲名大震。
更令聶父沒有想到的是,兒子不但聽力超常,而且所有樂器,他拿起來就會吹拉彈唱,他彈的樂曲異常優美,哪怕是商人從東洋買回來的普化尺八(一種日本樂器),他也會吹。問其故,神耳聶耶說:“音樂是相通的,觸類可旁通。”由于神耳有這一本事,后來就在鎮上開了一家樂坊,教習前來學樂之人。自此,神耳雖是盲人,卻可養活自己了。
一年后,容州知府升遷為玉林州知州,原來的知州阿外曲則因把那個純金工藝品“一帆風順”送給光緒皇帝,使得龍顏大悅,加上他本來就是在“改土歸流”中下派到玉林州當官的八旗子弟,所以就把他召回京當清廷樂坊長官,負責組織歌伎舞女為皇上吹奏。
光緒皇帝時年27歲,中日甲午戰爭失敗后,他想有所作為,就把權力從慈禧太后變相的“垂簾聽政”中要回來,采納了廣東南海人康有為的維新主張,下“明定國是”詔書,宣布要變法自強,頒行新政。跟所有青年人一樣,光緒皇帝十分喜歡音樂。在京的西洋使節摸準光緒皇帝這一愛好后,馬上拍他的馬屁,給他送來了一批西洋樂器,并美其名曰“音樂維新”。果然,光緒皇帝對琉特、巴松、風笛、大號、小號、長號、短號、法國號、薩克斯號、英國管等奇形怪狀的西洋樂器十分感興趣。可令他苦惱的是,整個樂坊除了會弄響這些樂器外,沒有一人能吹拉出完整的曲子。
阿外曲說:“因為這些樂器奴才們都沒有見過……是不是叫各國使節派人來教?”光緒皇帝不悅道:“難道這泱泱大國竟沒有一人會吹拉這些番夷樂器?你們樂坊連這點兒都做不到,還維什么新?”阿外曲磕頭說:“是,奴才盡快想辦法。”
阿外曲回到家中,想了三天,一籌莫展,人就瘦了一圈,后來他夫人說:“有了!你在玉林州任知州時不是有個神耳嗎,他既然會玩東洋樂器,就一定會玩西洋樂器!”阿外曲眼睛一亮:“夫人所言極是!”馬上給現任玉林州知州發去一封電報,要他火速把神耳送到京城來。
知州接到電報后,不敢怠慢,就派公差到聶家去請神耳,又因神耳是盲人,公差就一路護送他進了京城。
光緒皇帝早聽阿外曲說過神耳的故事,不過他有些將信將疑。神耳到來后,光緒皇帝就要他吹奏從未摸過的西洋樂器。令皇上驚訝的是,神耳拿起西洋樂器就吹就拉,每支曲子都是皇上十分喜歡的。原來神耳在去見皇上之前,阿外曲把皇上喜歡的曲目透露給了神耳。光緒皇帝首次欣賞西洋音樂,如聽仙樂,十分高興,就把神耳任命為樂坊副長官,負責教習西洋音樂。
消息傳到容州聶家,“一口準”馬上過來賀喜,他對聶父說:“當初我說他大富大貴,你還不信,還砸了我的攤子,現在怎么樣?快把那塊銀元還給我吧。”聶父因為高興,就還了他銀元,還多賞他一百塊銀元。
神耳在宮中,天天為皇上吹奏西洋樂器。兩個多月后,光緒皇帝發現神耳吹奏的樂曲短促而有悲聲,問其故,神耳嘆了口氣:“唉,這都是因為皇上的維新啊。”光緒皇帝問:“維新怎么啦?”神耳說:“維新好是好,可就是阻力太大,恐怕難以為繼,故有悲聲……”
光緒皇帝在推行維新的過程中確實困難重重,聽了這話,深有感觸,所以也就沒有追究神耳的直言。
果然,幾天后,慈禧太后發動政變,重新出來“訓政”,廢除維新變法,殺掉譚嗣同等維新人士,并把光緒皇帝幽禁于瀛臺,所有西洋樂器都被慈禧砸成破銅爛鐵,僅有的一列火車改用驢拉,說是以免驚動皇陵里的先人。神耳欲辭官回鄉,可慈禧不允,要他天天為她演奏滿州傳統樂器莫庫尼、薩曼鈴、哈利馬力……
十年后,光緒皇帝先慈禧一日去世,宣統皇帝即位。神耳又欲辭官回鄉,但皇上不允。此時,清政府官員出國訪問之事日繁,都爭先去看“西洋景”。按照國際慣例,在歡迎儀式上要演奏來賓的國歌,可當時清廷根本沒有國歌,怎么辦?出訪官員只好胡亂找些戲劇選段來充數,有人甚至還誤用黃色小調,實在有失大清體統。大清帝國陸軍部成立后,就統一以陸軍軍歌《頌龍旗》作為代國歌。可被訪問的國家卻不干了,“演奏你們的軍歌,是要來跟我們宣戰嗎?”
清政府沒法,只好下令嚴復作詞,創作國歌《鞏金甌》:“鞏金甌,承天疇,民物欣鳧藻。喜同袍,清時幸遭,真熙皞,帝國蒼穹保。天高高,海滔滔!”國歌的曲調則由道光皇帝長子之孫溥侗根據康熙和乾隆時所譜的皇室頌歌創作而成。
宣統三年夏,清廷禮部首次試奏《鞏金甌》,神耳也被叫去聽。演奏完畢,神耳大放悲聲,哭得在場的人不知所措。皇上問其故,神耳擦去眼淚后說,“奴才該死,剛才因為一時想念家鄉,故而失態了。奴才離鄉日久,且體弱多病,望皇上恩準奴才告病還鄉。”皇上沉吟了一下說:“朕知道你舍不得你那富庶的家鄉,到底是‘千州萬州不如玉林州,吃了紅薯有芋頭’。好吧,朕準許你告病還鄉。”并賞了神耳一些銀兩,但神耳除了盤纏外,什么也不要,輕裝回了家鄉。
對神耳此舉,不但滿朝文武感到奇怪,家鄉的民眾也不解,所以紛紛過來問原因,神耳閉口不答。晚上,父親悄悄問及此事時,神耳才附在老父的耳朵上說:“大清快要完蛋了!”
“啊!”聶父驚得跌坐在獨杌上,“你怎么知道?你什么也看不到,你對形勢根本就不了解,你怎么知道這種天大的事?這話傳出去是要殺頭的啊!”
神耳淡淡地說:“我雖看不見,但我聽得出來。”聶父說:“這倒奇了。”神耳說:“其實我什么病也沒有,我之所以要告病還鄉,就是因為大清的時日不多了。”聶父不解地問:“你的依據是什么?”
神耳說:“我從他們制定的國歌中聽出了亡國之音。按照傳統樂理,這首國歌的工尺弄錯了,曲調中非但沒有按照一字一音的規矩,而且竟然少了在傳統樂理中代表‘君’的‘宮’音!無‘君’的國歌不是‘亡國之音’嗎?”
“好啦,好啦,”聶父打斷兒子的話,“這只是你個人的臆斷,千萬不要對外亂說,這可是要株連九族的啊。”神耳說:“我知道。”
清廷卻毫無察覺。宣統三年10月4日,清廷正式頒布《鞏金甌》為大清帝國國歌。六天后,武昌起義爆發,大清帝國滅亡。清廷的國歌成了名副其實的挽歌。
民國后,神耳一直隱居鄉間。1976年夏,他說了句“華北將有大地震”,就無疾而終,享年99歲。
〔本刊責任編輯 劉珊珊〕
〔原載《新聊齋》2008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