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戒煙的香水月季

　　很少人知道，我曾是一個女煙民。
　　那時，我剛接手這份新工作，公司暫時沒空余的宿舍，我在離單位不遠的一幢破舊公寓里臨時租了間房子棲身。公事雜亂，人地生疏，我抽煙比以前更兇。
　　某天黃昏，站在公寓的小陽臺上望風景，樓下的小花園妖嬈迷人，吸引了我的注意。１０１的女主人是位年近五十的中年婦女，穿運動裝，姿態輕盈，可以想見盛年時的美麗。她在小花園里侍弄花草。花的種類很多，最惹眼的是月季，大叢大叢的，風送來淡淡的芳香，是香水月季。她似乎也格外鐘情這些月季，人對花，花對人，頗有點相看兩不厭的味道。揚頭看見我，微微一笑，態度友好。
　　愛花的人也愛生活，我的心里頓生暖意。
　　轉回屋抽了支香煙，再回到陽臺上時，卻見１０１的芳鄰正用剪刀剪下怒放的花朵，看我在上面張望，就喊我下去幫忙。三層樓十二戶人家，一戶一束月季，她修剪分好了，叫我幫她一同送花去。
　　送花到我家，她驚呼一聲：這樣的房子怎能住人？你可是女孩子啊！
　　我慚愧。我不擅收拾，遇事無人商量，又沒長輩約束，幾年前我就有了抽煙的習慣，自覺抽煙的姿態頗有女強人的風度。我忘記了自己的屋子像狗窩，煙灰煙頭，暗淡的私人生活昭然若揭。
　　她自說自話，像魔術師一樣，瞬間將我的小屋拾掇一新，把最大的一捧月季插進一只水杯里。
　　隨便交談了幾句，她就下樓回家了。晚上，她又敲門，端著一只砂鍋，要我喝湯。
　　此后，她不時地就會給我送點湯湯水水，還送我些話梅蜜餞類的小零食，叫我千萬別再抽煙了，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我實在不想無端接受她的好意，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她是同情單身漂泊獨自打拼的我。而我，年輕驕傲的心，最受不得的就是旁人的同情。
　　她見我心意已絕，也沒再堅持，嘆口氣，搖頭離去。過幾天，她送我一盆新上盆的月季，叫我答應她把花養好。她說生活不僅是工作，養養花對我有益。只是，這香水月季最受不得煙熏，她叫我千萬把煙給戒了。花養得好，我就能在這城市堅持下去。
　　我勉強答應，不以為意。盡管有點怪她多管閑事，但為她的由衷好意，我決定少抽煙，善待這盆月季。
　　花養著，畢竟多了樁事情。新抽的枝條，新長的嫩葉，新結的花苞。這一切，居然都能給我莫名的驚喜。不知是養花后心變得柔軟了，還是我否極泰來，第一朵月季綻放的時候，我的工作變得順手起來，身邊也多了幾個朋友，最開心的是，我遇到了后來成了我先生的他。
　　但我沒告訴鄰居，其實我并沒有完全戒掉抽煙的陋習。所謂香水月季怕煙熏，多半是她杜撰出的道理。
　　不久后我就要搬進公司宿舍。搬家那天，想給１０１的她打聲招呼，偏巧她不在。我帶走了那盆月季，乘著公司的小貨車，呼嘯而去。
　　月季再度綻放時，我想去看看送我花的老鄰居。而這城市變遷太快，才幾個月光景，我居住的舊所竟然成了建筑工地。我這才想起，那幢舊公寓是被列入拆遷計劃的項目之一。
　　緣來緣去。我決定戒煙，為香水月季，為不知還有沒有機會重見的老鄰居。■
　　（陳彬薦自《現代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