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愛國,80后。這是一個半地下網(wǎng)絡組織為自己貼的標簽。它有一個國家級的名銜:中國反明星組織。它的22萬名會員遍布在中國心臟地區(qū)的版圖上,內部秩序井然,進退趨從。
4月5日夜,北京工人體育館。
越過燈火輝煌的舞臺,人們只見滿場整齊劃一揮動著的熒光棒,萬名歌迷齊聲在呼喊:“蔡依林!蔡依林!”門外,警燈閃爍,大量公安警惕地盯著出入場館的每一位歌迷。
歡呼的分貝高漲,一群身著工作人員制服的年輕人卻異常沉默。時針滴答走動著,行動的可能性越發(fā)渺茫。終于,他們將幾個黑色塑料袋扔進垃圾桶,消失在夜色中。
黑塑料袋里裝的是購于上海的菜花蛇,而行動失敗者,來自一個有著響亮頭銜、正從半地下狀態(tài)逐步轉向地上的網(wǎng)絡組織——中國反明星組織(他們聲明是反明星家族),早前幾天,他們成功混入工作人員隊伍,準備在“臺獨分子”蔡依林表演時擾亂舞臺。對他們來說,凡是哈日親美、不“愛國”的明星,都是他們無法容忍而必須打擊的對象。
幾乎是同時,巴蜀之地成都,反明星組織成員的另一場設想宏大的活動——“百人千里徒步迎奧運”,在開過一次新聞發(fā)布會之后也因為資金困境一再拖延。在2008年,中國反明星組織頭一次遭受了挫折。
黑客崛起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腿,再踢高一點!踢到位!”午后光縷中的微塵隨著舞姿旋轉,在12攝氏度的陰冷天氣中,長著一張?zhí)鹈罒o邪的臉的億軒,唇邊居然微微滲出了汗珠。
中國反明星組織的兩次失利沒有太影響她的心情。作為組織的使者和形象代言人,她完全可以超然于會務之外,專注于她的舞蹈和聲樂。21歲的她,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一個處于半休學狀態(tài)的四川藝術院校學生,而在網(wǎng)絡中,是一個極具威懾力的資深黑客。

這是一個由黑客主導和衍變而來的世界。在中國反明星組織的22萬名會眾里,2000名技術高超的黑客,實際掌握著組織的命運。按照黑客世界的生存法則,技不如人,便只有如“肉雞”般任人宰割。反之,技術越好,也就越能接近組織的中樞核心。
在這個由黑客統(tǒng)治的世界里,領軍人物是一個名叫“部長”的80后。他大多時候都是沉默的,回復總不超過一句話,語氣中則充斥著不可抗拒的權威。反明星組織里幾乎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使者億軒也不例外,唯一不同于其他會員的是,她與部長相識于11年前,就像“小妹妹”一般受其疼愛,因而享有特權,不僅見過部長的真面目,還能夠直接給他打電話,也知道他在北京的住址。
億軒作為黑客的成長故事,幾乎與反明星組織的發(fā)展同步。在她成為黑客兩年后,1999年5月8日,美國轟炸中國駐貝爾格萊德大使館,愛國黑客建立了“中國紅客聯(lián)盟”(HUC),與美國黑客展開網(wǎng)絡大戰(zhàn)。部長作為攻擊的主力成員,在黑客圈子中聲望漸高,身邊聚集起一群忠實的“黑友”;又過兩年,2001年的趙薇日本軍旗裝事件,“令部長找到了愛國與反明星的結合點,反明星組織這個概念就在他腦子里形成了。”億軒后來見證了部長等人策劃的“趙薇被潑糞”事件。
并沒有一個標志性事件宣告中國反明星組織的成立,但這是億軒印象中中國反明星組織的首次行動。“部長”,成了組織最高領導者的職務名稱,而億軒、黑牛、秋雨(上海分會會長)、夜風(廣州分會會長)等黑客,成為了“中國反明星組織”的最初成員。
死士
2007年3月20日傍晚,綿密的煙雨把成都變成了一座陰冷之城,小魚沒有打傘,他穿梭在狼狽的人群中,步履輕盈,流露出初戰(zhàn)告捷的興奮。
簇新的CD在空中畫出完美的弧線,準確地落到路邊的垃圾桶里。小魚差點沒在CD上吐口唾沫,“媽的,為了反一個小明星還花了老子幾十塊錢去買她的碟。”4小時前,他把裝有菜花蛇的禮物盒送到超女何潔簽唱會現(xiàn)場,現(xiàn)場歌迷驚叫四散。“誰叫她說自己不想當亞洲人,我們連中國人也不讓她當!”
這次現(xiàn)實攻擊行動,是昨夜組織臨時下達的命令,也是反明星組織成立后實行的首次現(xiàn)實攻擊。“我懂法的,大不了進去呆個三天。”小魚毫不在乎地說。而他懷有2個月身孕的妻子,絲毫不知道小魚已經(jīng)辭去會計工作,專心當起了組織的“死士”。
“組織需要死士,而我就是。”盡管有時會困惑于自己的轉變,說這句話時,小魚卻毫無猶豫。
小魚隸屬的成都分會擁有4.4萬名會員,控制著287個QQ群,但臨時會員及底層會員無法接到組織的核心命令,也不知道領導者是誰,他們大多扮演著爆吧和刷屏的湊數(shù)工具。
“爆吧”,就是網(wǎng)友有組織地發(fā)表各種反對帖、垃圾帖,干預貼吧內的正常交流。一個貼吧被爆幾次,往往就有大量粉絲氣憤離去。在號稱每天都有8000個新貼吧建立的全球最大中文論壇百度上,反明星組織的爆吧因其激烈程度和人多勢眾,每一場都是令黑客們回味的經(jīng)典戰(zhàn)役。
2007年8月5日晚11點半,一場對“楊丞琳吧”的爆吧號角吹響。行動經(jīng)過成都分會會長鈴子的精心策劃,此前,她已在楊丞琳的歌迷群臥底3個月,并于行動當晚將群解散,切斷了粉絲們相互聯(lián)系的渠道。
楊丞琳吧防守空虛,城門大開,而過萬名聽從組織號召的會員們,同時沖向楊丞琳吧。很快,戰(zhàn)火四起,比“YCL(楊丞琳的縮寫)全家死光光”惡毒百倍的咒罵瞬間充斥著整個貼吧。謾罵、嘲笑、吶喊和歡呼組成的垃圾帖,兩小時的時間就超過100頁。除了手動發(fā)帖,組織還向低級會員發(fā)放了爆吧的刷屏黑客軟件,加快進攻速度。
為楊丞琳設網(wǎng)上靈堂,抵制其代言的麥當勞,迫使湖南衛(wèi)視撤下楊主演的偶像劇……代號“全球滅楊”的反明星行動大獲全勝。
不能讓組織冒險
在成都市區(qū)的一家咖啡館里,80后的億軒、鈴子、小魚,談起娛樂圈的現(xiàn)狀時,擔心著比自己更小的孩子。他們認為明星的榜樣作用是無窮的,自己反明星是“被逼”的。“如果不是明星那么壞,我們用得著每天想辦法攻擊他們嗎?我們也想輕輕松松地過自己的生活。”
但三人始終無法很清楚地解釋,反明星與愛國之間該如何畫上等號。
“總之組織的一切行動,都是以愛國為出發(fā)點。”最后,他們總會毫不猶豫地強調說。愛國愛黨,向來是高掛在反明星組織頭上的旗幟。組織認為,在這一大前提下,對垃圾明星的攻擊沒有任何問題,包括法律上和道德上。2008年1月3日,組織還在總部博客上公布了反明星全國分會統(tǒng)一方針:打擊一切沒藝術道德的垃圾明星,創(chuàng)中國盛世,和諧社會,支持新農(nóng)村建設,擁護黨的一切,迎接中國盛世的來臨。
為了進一步強化組織的愛國正面形象,3月,反明星組織的標志撤換,從眼睛滴著血的獠牙骷髏,變成中國圖騰龍。其形象為現(xiàn)代Q版造型,尾部造型采用魔鬼尾造型,關鍵字是“5000年、龍、文明、圖騰、文化、傳統(tǒng)、傳承、美德、警示、懲戒”。
“走向現(xiàn)實的考慮有兩個,一是在網(wǎng)上鬧明星,威懾效果有限,他們不害怕;二是要告訴大家,反明星不是邪惡的組織,我們是一群愛國的年輕人,在日常生活里和你們沒有什么不同。”鈴子說出了組織的考慮。
不過,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王名對這個由80后組成的團體不無擔憂:“這個組織的領導者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是,這個組織的性質和影響力,如果它的影響力有限,可能暫不會受到政府的限制,但如果影響力超過一定程度,就很難說了。合法化意味著付出自由的代價,如果暫不能合法化,組織內部也要有協(xié)商,控制在什么范圍內,以什么形態(tài)發(fā)展。”
上海市民政局社會團體管理處一位姓宋的處長更是直接否定了“反明星組織”的合法性:“如果他們沒有在民政部門進行合法登記,就不能活動。尤其是如果還有什么上海分會、成都分會,那是更不合法的。社會團體在各地組織不能按地域性來分,只能按專業(yè)性來分。”
對蔡依林的攻擊失敗后,組織內部首次有了不同聲音。小魚說,會員在群上質疑,是不是蔡依林我們以后就反不了了?
“你們總不能讓組織冒險。”高層保持沉默,只有北京黑客部副部長上線匆匆解釋了這么一句,頭像隨即變成灰色。(摘自:《南都周刊》2008年4月15日 編輯:蔡文清)
點評:如果我們同意現(xiàn)在的“80后”已經(jīng)成為愛國的最積極力量;如果我們也能承認網(wǎng)絡黑客的多面性,那么,對諸如“中國反明星組織”這樣“虛實結合”的新型社會群體的出現(xiàn),就不必視為洪水猛獸。因勢利導,對其加強教育,也許是一個可選擇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