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忙”

　　偶爾地在什么場合碰到什么人，那人抱歉地說他之所以好長時間沒有跟我聯系是因為他“忙”的時候，我就總是笑笑，不說什么，或把話題岔開。這樣的既不打聽，也不指責，有時會叫對方略感怪異，但卻不會引發不快。而先前，我可不是這樣的。先前，我最恨人家跟我說他“忙”了。因為一，在咱們中國，只有自以為居人之上的人才有權利說他“忙”，這當然會令我不悅；二，所謂“忙”，其實早已被我破解為“你不重要”了！因此，倘有人居然會對我說他“忙”，這甚至可能引發我的惱怒。
　　諸君，請想想，倘若你問一個人怎么這么長時間連個電話都沒有，他說：“對不起，我太忙了。”這時，你在腦子里立刻把這句話翻譯成：“對不起，我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做，有許多重要的人要見，而你沒有那么重要。所以……”你想想，你能不氣么？
　　是的。我確信我的這個破解不錯。比方說某人是一家風頭正勁的大公司總經理，每天忙得腳后跟朝上。這天，他突然接到了老家打來的電話，說他母親病危要他趕快回去，否則就可能見不到他老媽了。那么，他將怎么辦？毫無疑問，他立馬就得把一切工作放下，立馬就得趕回家去看望母親。這是一定的。因為對于中國人來說，人世間還有什么能比母親更重要呢？要是他說對不起，我現在太忙了，等我有了空閑再回家去吧……那他豈不是就成了一個混蛋？可要是把這位總經理換成一位運動員，此時這位運動員正在大洋彼岸的某國參加什么大賽，并有可能獲得世界冠軍，從而填補我國運動史上的一個什么空白，但偏巧就在這個決定咱們國家命運和他個人命運的關鍵時刻，他也接到了跟上面同樣的電話。那么，他4d9c89df70745157e7f6491891f401e9b0d1bb1697e44ace4cb56c62bd9ca35c將怎么辦？他能放棄這個為國爭光的機會么？他能放棄這個關系到自己能否到達巔峰的輝煌時刻么？他能說對不起，我必須放棄這個比賽，我必須馬上回家么？他要是真的那樣說了，人們雖然不至于把他罵成混蛋，但他自己會怎么想呢？這樣的兩難選擇，雖然痛苦，但他卻還是會選擇咬起牙關，在賽場上拼死一搏的。因為母親重要，可這個機會更重要。而且，人們非但不會罵他不孝，還會為他鼓掌呢。對吧？
　　四十年前，我在農村參加勞動鍛煉。深秋的一天上午，中間休息時，大家躺到玉米秸上曬太陽，同時聊起了現代化問題。一位農民大哥衷心地說：等將來現代化了，就不用這么累死累活地干了。那時，俺每天就干仨鐘頭兒，其他時間俺就這么躺著曬老日，睡大覺……唉，那日子將過得有多美！寫到這話時，我仍然能夠憶起那位大哥當時的那種陶醉的樣子，因為那時我也有差不多相同的希望。但可惜，四十年后的今天，不只是我本人沒有整天躺在床上（已經沒有條件躺到玉米秸上去了）睡大覺，我也沒有看見過任何人整天睡大覺。相反，今天的人們哪個不忙得跟個陀螺似的呢？
　　至于怎么忙，忙什么，諸君比我清楚，我就不在這里啰嗦了。這里我想說的是，不知諸君是否注意到，現在的人們忙，忙得甚至什么都不干，就是坐在家里對著墻壁發呆，可心里邊也不安生，總好像有許多事情需要急著去處理一樣。這種“忙的感覺”才最可怕！
　　于是，人們只好把需要忙的事情分出個輕重緩急來，最重要的先辦，次重要的后辦，不怎么重要的緩辦，或可辦可不辦。在這種情況下，他好長時間連個電話都沒給你打，你能說你重要么？對他來說，你要是重要的話，他不把你的手機打爆了才怪呢。君不見那搞對象的，別管多忙，每天也是要打上十個八個電話的么？
　　不過，這一年多來，我對于“忙”的解讀，幸好又有了進一步的闡釋。這個闡釋，令我對于別人的態度有了平和。那是我終于明白，誰對誰都可以重要，也都可以不重要。你不可以要求別人總是把你視為重要的。此其一。二，從一位極好的朋友那里，我省悟到，許多人對你說他“忙”，其實不是傲慢，也不是說你不重要，他的意思其實是在表示抱歉，只不過沒有找對理由罷了。
　　那么，倘若反過來，是我很長時間連個電話都沒有打給人家，人家問我為什么，我怎么說？
　　我就只說“對不起”，把后半句省略掉。■
　　（秦友嫦薦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