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親密牙醫的生活主題

　　一
　　
　　少時的記憶中，父親的愛好是洗手。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什么叫做強迫癥，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抓抓頭皮，說，哦，忘記洗手了。
　　他洗手的姿勢很特別，打上肥皂，雙手十字交叉，左右旋轉，然后用手掌細細摩挲每個手指頭，直到它們變得十分干凈。他一度苦口婆心地教導我，用這種方式才可以把細菌清除干凈，小孩子肚子里面如果細菌多的話，一定會鬧肚子。
　　只是他，還保持著這樣的習慣。
　　他的手細長，而且手形很好看，看他洗手，像是進行一件最完美的藝術創作。
　　不過，這創作，也有尷尬的時候。
　　鄰居小孩由母親帶著來我家里，讓我父親幫忙看看牙齒，本是說去醫院的，因為時間倉促，加上距離也比較近，所以事先匆匆跑到我家里來看。
　　父親很認真，也很敬業，拿著手電和備用的工具看了半天，然后詳細說明了孩子牙齒的情況以及治療的方法后，就跑去洗手。鄰居坐在那里，還想問些什么問題，但卻沒想到，他一洗手差不多用了十分鐘的時間。
　　我們住兩室一廳，格局的設計可以從客廳看到洗手的地方，就這樣，他的手洗了足有十分鐘，鄰居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最后，拉著孩子訕笑著離開了。
　　而鄰居家的那個孩子，是大院里的孩子王，因了這件事，他開始孤立我，我也憤憤地問父親，手有必要那樣洗嗎？
　　他聽了，微微怔了怔，說，這么多年的習慣，改不過來了。似乎還想再說什么，但輕嘆了一口氣之后，他再也沒說。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他原來并沒有洗手的習慣，只是有了我之后，作為醫生的他，開始怕這怕那，怕把醫院的細菌帶回家，所以從一開始洗手，慢慢養成了這個習慣。這一切，都是媽媽告訴我的，我忽然明白，他那聲嘆息之后的愛。
　　
　　二
　　
　　他喜歡寫點文章，小時候，作文也是我的強項，他拉著我，給我講主題是什么。他說，人生其實也是一樣，你有一個主題，才有活著的意義。
　　我卻狡猾地問他，那你的主題是什么？
　　他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這孩子。
　　讀大學的時候，我去了外地，一個離家十分遙遠的城市。放假回家，終于可以休息幾天。平時特別喜歡吃他做的雞，于是，那幾天的餐桌上，頓頓都是雞。
　　那天偶然間出門，看到一個推著三輪車的白條雞小販，就停在小區門口，保安說這里不讓擺攤，他堆上笑容，說有人專門要買他的雞，做完這筆生意就走。保安問他說的可是實話，什么人買雞，他說，那人高，瘦，有點兒禿頂，他說他女兒好不容易在家里住幾天，天天都要做她喜歡吃的東西。
　　我忽然明白，他說的是我父親。
　　再一次吃雞的時候，我裝作漫不經心，說了句，我覺得自己以前的口味又刁又怪，現在，反而不喜歡吃以前吃的東西。
　　就是就是，他馬上在一邊接腔，前天看新聞聯播，最后結束的一條新聞，說國外的科學家聲稱研究出來人類喜歡某樣食物的秘密，和分泌有關。
　　我打趣他，是不是閑著了，從來不看新聞的你，也開始關心起國家大事來了？
　　媽媽卻看著我說，他那哪是看新聞，他是關心新聞后的天氣預報。這個節目才是他最關心的，每一次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你上學的那個城市出現。要是那個城市降溫了或是下雨了，他估計比你都急，催著我給你打電話。
　　我這才明白，為什么每一次媽媽打過來電話時，總好像未卜先知一般催我注意保暖。
　　我覺得眼睛有點兒酸。
　　
　　三
　　
　　暑假的時候，因為齲齒的原因，我開始牙疼，在疼了兩到三天之后，我終于鼓起勇氣，告訴了父親。
　　牙醫的女兒，居然壞了牙齒。他笑我。我在三秒鐘之后馬上想到了反擊他，誰讓你那個時候非要嬌慣我？
　　他是嬌慣我小時候喜歡晚飯后睡覺前再加一次餐，每每都是刷了牙之后餅干什么的再填一氣，然后帶著滿足感上床。那個時候的他，并不嚴厲，只是笑嘻嘻詢問我的意見，要不，咱們刷刷牙去？
　　我則是極不耐煩而且極其無賴地說，不。
　　于是，他也就隨了我。但是現在，他的縱容卻成了我反擊他的理由。我看到，他的眉頭就又慢慢皺了起來，說，這個可不好，馬上要做治療，我去問問你馬叔叔有班沒有，他的技術好。
　　馬叔叔是他同事，比他小幾歲，以前跟著他學技術的。我又耍賴，說，老爸是越老越不自信了，我聽很多人說你做得好，我就要你做。
　　他卻慌忙擺手，不行不行，那是絕對不行的，我現在就打電話。
　　那到時候，你要陪我一起去。
　　他點點頭，同意了。
　　經過檢查，我那顆牙要先殺神經，然后才能補上。說實話，對于殺神經，我從來沒聽父親說過，盡管他是一名有著十幾年醫齡的老牙醫。
　　當我躺到口腔科的那張大椅子上的時候，心里卻開始害怕，耳朵里聽到馬叔叔和父親開玩笑，說平時看你鉆牙手都不抖，不管患者疼到哪種地步，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現在卻手軟了？
　　他沒有說話，反而悄悄地走到了門外。當讓人頭皮發麻的鉆牙聲響起的時候，我沒想到，牙鉆就像一條毒蛇那樣，猛地鉆進了我那顆破爛不堪的牙齒，劇烈的疼痛，讓我一把推開了馬叔叔的手。
　　好在就鉆一下。然后上了殺神經的藥之后，父親才走了進來。站在一邊笑滿臉眼淚的我，說平時那么能說會辯的丫頭，今天怎么哭了？
　　片刻我才嗚咽著說出話來，你不幫我看，還在這里嘲笑我。
　　馬叔叔說了一句話，你讓你老爸幫你鉆，別做這個夢了，他連打你一下都不舍得，讓他拿牙鉆打到你牙齒里面去，估計打死他他也不肯，當然了，也是不敢。
　　我才明白，原來都說牙醫手都比較狠，但是對自己的親人，他也是個膽小鬼，連看都不敢看給我治牙的過程，一個人悄悄躲到了外面。
　　他笑了，說，別說打開口這樣的事了，就連她不疼了，讓我幫她擴牙洞，我也是不忍下手的。
　　
　　四
　　
　　畢業的時候，父親打來電話，電話里他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爸幫你找了份工作，你看你是回來還是留在那里？
　　我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他就慌了神，說沒事的，你不回來也行，回不回來都行。我只是跟人打了招呼，你媽擔心你在城市里不好找工作，于是就讓我托人給我同學講了講……
　　他慌忙解釋，我卻清了清嗓子，認真地說，我回去。
　　于是，他在電話里笑了。我撒嬌，老爸，我怎么覺得你有點兒笑里藏刀的味道啊。他就假裝著急，說，怎么跟老爸說話呢？!都是你媽的主意，她說惦念著你，想讓你回來，說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
　　后來，他就自作主張幫我聯系了單位。但聯系完之后，就更睡不著了，問是不是過于干涉我的生活，我會不會因此討厭他。
　　其實，我是想在這個城市里找找工作的，可是，老媽和我聊天的當天，我就決定了，快快地飛回去，我是他養大飛出去的小鳥，總要回家的。
　　工作安定下來之后，我就開始戀愛。對方是同單位的小伙子，人很好。
　　于是，他就在那段時間變得特別愛看各種雜志，而且買來之后，就放在極其顯眼的位置，看雜志上面的標題就夠觸目驚心的，什么戀愛的技巧，紅粉佳人的戀愛秘方，甚至還有女子防身格斗術……
　　我明白他的心思，于是，他在家里的時候，我就裝作十分認真地看這些東西。每次，他看到我隨手拿起雜志，還點著頭做恍然大悟狀的時候，他就笑得像一個剛剛偷吃了糖果卻沒有被大人發現的孩子。
　　我結婚了，于是，雜志又換了樣子，多是婚姻里夫妻如何相處等文章；我懷孕了，他卻像是自己生孩子一樣，找遍了很多書亭，買了很多關于孕期保健的書，然后，把我身邊弄得像圖書館一樣齊全；兒子出生了，他卻開始迷戀一檔叫做戀寶寶的電視，并成天喊著要去做嘉賓……
　　我的老父親，居然也學會了上網。還起了一個不錯的網名，叫生命的主題。
　　那天，我看到他在線，一個白胡子老頭的頭像，突然想起很多往事，于是問了他一句，爸，你的生命主題是什么？
　　他打字有些慢，半天才打過來三個字，我女兒。
　　簡單的三個字，我突然忍不住淚水。過去的時光里，他給我平凡而細碎的關懷，卻一直不愿意承認他的主題是什么，這給予是無私的，傾力而為的，而這些往事，零零碎碎，慢慢存在于生活里，最終會發酵出愛，像美麗的肥皂泡，炸開來，突然芳香四溢。■
　　（張子政薦自《人生與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