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有關垂淚湖的記憶

　　一
　　
　　剛進大學，就聽高年級的師姐介紹說，垂淚湖是學校最“煽情”的地方，每年，許多戀人會在垂淚湖邊許下他們的愛情誓言；同樣，很多人也會在這里哀悼他們逝去的戀情。
　　于是，幾個女孩子入學第二天便約定一同去看垂淚湖。它有中型操場那么大，隱藏在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背后，湖水清澈，時不時有幾條調皮的小魚躍出水面。湖中央搭有一間天鵝屋，湖面上浮著兩只懶洋洋的天鵝，偶爾會發出一兩聲嘎嘎的叫聲。湖岸邊，供人歇息的石凳有序地分布在綠蔭下，石凳旁邊的泥土被踩得光禿禿的、寸草不生——由此可見這里的受歡迎程度。談不上驚艷，也說不上失望，這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湖罷了。
　　除了一兩個垂釣的老翁外，我們沒有見到任何傳說中的帥哥美女。倒是一群愣頭愣腦的男生，在湖的那一頭有說有笑，還朝我們指指點點。看什么看，沒有見過大一新生集體出來熟悉校園環境??！不對，從衣著舉止看，他們分明也是大一新生。眼尖的枚枚更是驚叫了一聲：這不會是我們班的吧，里面有兩個人我昨天報名的時候都見過！
　　還是盡快打道回府吧，我們才不愿意在這個地方遇見他們呢，太尷尬了！回到宿舍，女孩們一起約定：大學里不談戀愛，即便戀上了，也絕不會和男生去垂淚湖“丟人現眼”！
　　
　　二
　　
　　我們讀的是小語種，全班共有20個人，10個男生，10個女生，在大學瘋狂擴招的時代，這也算得上是個奇跡。
　　人少，又有一間固定上課、自修的小教室，大家熟悉起來自然也就快，更何況我們還有垂淚湖畔的那“驚鴻一瞥”呢。每個人的姓名、性格、家鄉、有無兄弟姐妹、中學里有未談過戀愛，很快就全理得清清楚楚。大學的第一個學期還沒有過完呢，男生女生坐下來閑聊，時不時就會蹦出一句話來：“就你那點事，誰不知道！”
　　所以，當大昆問我，能不能邀請我去垂淚湖畔坐坐時，我脫口而出：“你神經??！”然后，我朝他掰起了指頭：第一，他作為班級的一員，居然不知道我們404宿舍的女生約定不跟男生去垂淚湖，失??；第二，這美麗“凍”人的夜晚，放著溫暖的教室不呆，居然要跑到垂淚湖去吹風，無聊！
　　他被我嗆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抓抓頭皮說，那，那，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我嘿嘿一笑，很好啊，班上的男生們都很可愛，都很好，我們覺得你們都有希望成為棟梁之材！
　　大昆的那點心思，我能猜到一二?？墒?，我才不會在全班20號人的眼皮底下談戀愛呢。
　　其實，也不僅僅是我拒絕了大昆，枚枚也跟山子說了“NO”，大牙追求玎玎也未果。于是，男生干脆給女生宿舍送來一個外號：“什剎?！保挥谜f，我們就是住在里面的“十煞”了；玎玎把嘴一撇，哼，什剎海，總比你們那蛤蟆窟要好十倍百倍吧。
　　
　　三
　　
　　如此外號，確實夠傷人，但值得慶幸的是，班級的男生女生的關系并未因此跌入冰點。畢竟大家每天要見面，班級很多事務需要男生女生一起合力完成，無論少了“兇煞婆”，還是少了“癩蛤蟆”，那都是不行的。
　　既然成就不了戀人，無法成雙成對徜徉在垂淚湖畔，那就去其他適合我們的地方，比如說每逢周末夜晚便熱鬧非凡的學校電影院。每個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節語法課，班長大兵就會嚷嚷：“要看電影的趕緊來登記交錢啊，我要去排隊買票了?！庇谑?，十幾個男生女生來到學校電影院里，齊刷刷地坐成兩排，在電影開始前的5分鐘里有說有笑，打打鬧鬧，相較于周遭兩兩相依的情侶們，是一幅獨特的風景。
　　在臥談會上，我們也認真地把10個男生的優點找了個遍，最后的結論是：總體水平尚可，找個外班級的女友大有希望。枚枚則一口咬定，大昆個高帥氣，他絕對具備“萬人迷”的潛質。當然，她的判定被眾人一口否決：沒讓我們喜歡上還算哪門子的萬人迷。
　　在一片嘰嘰喳喳聲中，枚枚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然而，第二天清晨進了教室以后，她的態度便來了180度轉彎。
　　事情是這樣的：頭天晚上，男生宿舍遭遇突然停水，大昆們把所有的熱水瓶都翻了個遍，居然找不出一點水來，就這樣泥猴般滾上床吧，可一個個黑乎乎的腳丫子實在太熏人了。于是，就在我們躺在床上掰著指頭幫他們列舉優點時，他們一行10個人，穿著涼拖鞋，又一次成群結伴地去到垂淚湖。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女生都知道了，男生們昨晚成群“浪漫”了一把，到垂淚湖洗腳去了！他們繪聲繪色，“你們不知道，我們堪稱‘驚起鴛鴦無數’”，“那湖水晚間還挺涼的”，“純天然，礦泉水足浴，感覺真不錯，你們也應該去試試?！?br/>　　女生們對10位男同胞徹底失望。而我，發誓再也不把手放進垂淚湖掬水了，想想這群家伙把美麗的垂淚湖當作洗腳盆的惡行，我就忍不住磨牙。
　　
　　四
　　
　　大三到來的時候，我們班的“蛤蟆”們陸陸續續有了女朋友。
　　每周五晚上看“集體電影”的人越來越少了，但男女生之間的“官方”、“民間”交流依然頻繁，比如，被愛沖昏腦子的男生會跑過來向女生取經，打聽女孩子的心思；又比如，他們會找女生借錢，以給女朋友買昂貴的圣誕節禮物……
　　女生們也戀愛了。枚枚的男朋友在另一所學校讀書，我的男朋友在另一座城市，玎玎跟一個在美國上學的家伙打得火熱，還有小婭，她的男朋友在北京——我們仿佛就像約好似的，戀上的那位距離能有多遠就有多遠。這樣也好，無法天天廝守，倒也省出很多學習的時間。我們越來越多地往垂淚湖畔跑——等等，不是去約會，而是去晨讀。
　　得知全體女生都要報考研究生的消息時，男生們把嘴巴張得半天沒有合攏：“你們，一個個都把頭埋到書堆里，想做滅絕師太是不是？”
　　哼，懶得理你們。做不做滅絕師太，也輪不上你們來評判。
　　
　　五
　　
　　大學里的最后一個春天來得似乎特別的快。10個女生，考上了8個研究生！而另外兩個也早早和滿意的單位簽訂了合約。我們的男生也不賴，也有三個考上了研究生，看來，這兩年來他們也不全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談小戀愛”了。
　　我們沒有一個人選擇母校讀碩士，原因有點慚愧：她算不上全國名牌，所以我們一直覺得，她還不夠好。于是，為了所謂的追求，為了那點小小的虛榮心，我們不約而同地舍棄了她。然而，只有在即將離去的時候，才發現，她是這么的令人魂牽夢縈。
　　分別的6月終于不可避免地到來了。畢業聚餐的那個夜晚，有人提議，大家一起去垂淚湖坐坐吧，這次誰也沒有拒絕，20號人，浩浩蕩蕩，哼著小調直奔垂淚湖而去。
　　我們坐在垂淚湖畔一塊天鵝絨般的草坪上。七嘴八舌地合唱了好幾首口水歌，然后是不停地講話，不停地講話，仿佛明天就天隔一方，再也沒有機會跟對方聊似的。也不知道是誰開始的，男生開始站了起來，分別跟每個女生握手。也有人干脆就不松開手了，而是一同站了起來，在草地上緩慢地跳起雙人舞來。
　　沒有音樂，但我們的心里在歌唱。我也旋轉了起來，先是跟大牙跳，然后大牙和山子交換了舞伴，接著，我的手又被大昆握住了。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才剛及大昆的下巴，他真的是一個帥小伙，在月光下雙眼晶晶亮，我肯定是酒喝多了，所以頭有點眩暈。顯然，他有點緊張，輕握著我的手居然出汗了……
　　這一夜，垂淚湖實在太美，美得令人醉。我甚至想，如果，如果這個時候有男生要在我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六
　　
　　男生和女生沒有互相送別，而是各自一個個離校。在火車站送走倒數第二個走的女生枚枚時，我居然碰見了大昆。很巧，他偏偏也是男生中最后一個走的。我對大昆說了一句：“好同學，依舊！”——這是他三年前送我的一張卡片里的一句話，那張卡片，我一直留著，而且準備帶它去另一個城市。
　　我倆相視而笑，沒有牽掛，只有祝福。■
　?。ㄓ嗌僦袼]自《交際與口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