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立新
“小小說,大映現”,是批評家們賦予小小說文體最高的思想價值期待。最近,讀到王奎山的《柴垛》,我又體會到“小小說,大映現”的魅力了。這篇小說可稱為“生態文學”作品,因為它給讀者提出了許多值得思考的生態環保問題。它以一個家庭成員日常生活的幾個斷面和細節,展現了一幅人與自然相處中產生的和諧與對立雙重關系的圖景,表達出一種深刻的生態生存的內在矛盾。
“退耕還林”是國家的生態環保政策,也是踐行可持續發展觀的體現,更是當下中國出現嚴重生態危機的補救措施。所以,當今中國的生態環保意識,在一部分鄉下人那里有更深刻的認識。然而,廣大農村“致富奔小康”的重要標志就是農村人過上城里人的生活,農村人生火做飯也普遍燒起了簡捷便利的煤炭和液化氣了,這是他們過上“小康生活”的重要標志之一。他們普遍都沒有認識到煤炭和液化氣都是不可再生的能源資源。
王三是一名煤礦退休工人,因為長期從事采煤工作,懂得煤炭資源的寶貴,也懂得一些節約能源和可持續發展的環保知識。所以在大家都去燒煤和液化氣,滿地被修剪廢棄的楊樹枝沒人要時,他卻堅持用這些柴火做飯,還在門前堆起了幾個大柴垛。因為有了柴垛,引來了黃鼠狼,且在此安了家,還下了一窩小黃鼠狼。“黃鼠狼”是家禽的天敵,“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歇后語,估計中國人都知道。所以,黃鼠狼在人們的心中并不受歡迎,它們天性就愛偷吃人們為自己而不是為它們飼養的家禽。王三夫婦可能是出于生態環保意識,也可能是發自內心對這些久違了的不速之客的本能喜愛,并沒有討厭這群黃鼠狼,相反還愛上了它們,與它們一起自由自在地生活著,它們的出現成了這對夫婦的樂趣。這里,作者給我們描繪了一幅難得的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生存的美好生活圖景。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這幅和諧的生活圖景并沒有長久下去。王三的兒媳婦丁梅養的一窩小雞不斷地消失。黃鼠狼畢竟是黃鼠狼,它們并不知道自己愛吃的東西不是給黃鼠狼們準備的,它們偷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本能讓它們犯下了致命的錯誤,招來了滅頂之災。丁梅與黃鼠狼之間產生了利害沖突,她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徹底解決了這場沖突,為自己也為自己的雞復了仇。可是,王三夫婦卻因此責怪了兒媳婦。這一怪就是幾年,也有可能還要持續下去。于是,一幅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圖景消失了。更可悲的是,一幅人與人和諧相處的家庭和諧生活景象也消失了!
這個悲劇是誰造成的?錯誤在哪里?黃鼠狼們錯了嗎?沒有。因為它們根本就不知道眼前的雞這種食物是不能吃的。丁梅錯了嗎?也沒有。因為她既不是動物園的飼養員,也沒有生態知識和環保意識,更不是一個衣食無憂的環保主義者。為了保護雞,滅殺黃鼠狼,無論從法律上還是從道義上,以往都是被認可了的。況且,一位農婦大概也不知道麻雀、黃鼠狼等這些一貫偷吃人食的曾經十分令人討厭的動物們,如今都成保護動物了。可見,制造這場悲劇的雙方當事者都沒有錯,即使有錯,也都不是故意為之。那么,造成這場悲劇的根本原因是不是在王三夫婦自身呢?
王三是有著較為清醒的環保意識的,這個在小說的第一段就有說明。正是這種環保意識,才使得他們夫婦對突然出現的黃鼠狼逐漸產生愛意,并能和諧共處。但值得注意的是,王三夫婦與黃鼠狼們之間形成的和諧關系,是以雙方之間沒有發生利害沖突為前提的。然而,人和自然界其他物種之間,要想長久保持和諧共處的關系,的確是件困難重重的事情,因為人類與自然界許多物種之間存在必然的沖突。我們不可能去要求自然事物特別是那些經常給人類造成利益損害的野生動物主動改變它們的本性,也無法要求動物們主動保護人類利益。我們人類所能做到的就只有依靠自己的生態智慧和環保胸懷,主動地去保護動物了,即使它們無意傷害了我們,讓我們的利益受到損害,我們都應該以寬容仁愛之心,最大限度地諒解它們。這樣,才能在人與自然之間建立長久和諧共處的生態環保式的美好生存關系。如此看來,王三夫婦的生態環保意識還是相當原始的,或者說是低層次的。他們對黃鼠狼的愛意還是一種自發的愛,沒有上升到自覺的高度。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黃鼠狼是改不了偷吃家禽的本性的,一旦發現自家兒媳婦養了雞,就應該告知他們:這兒有黃鼠狼,我們要保護它們,要與它們和諧共處;黃鼠狼天性是要吃雞的,所以我們要管理好雞群,盡量不要讓黃鼠狼偷吃;如果發生意外,也要以寬容仁愛之心去諒解它們;如果造成損失太大,讓家庭難以承受,也只能驅逐它們……這樣,兒子一家人也會逐步建立與自然界野生動物和諧相處的生態關系的。可是,王三夫婦沒有這樣做,初步具有環保思想和生態意識的王三,不應該出現這樣的錯誤,正是他的失誤,導致了這場悲劇的發生。
小說的高妙之處在于,以人與動物之間的情感關系變化為誘因,引起人與人之間的家庭情感關系變化,又激發讀者從家庭成員間的情感變化中去思考人與自然事物之間的和諧與對立的雙重關系,從而思考更為深刻的生態思想和環保意識。
[作者單位:湖北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
[附]
柴垛
王奎山
近些年,村子里實行退耕還林以后,不少的地都種上了楊樹。這是一種速生楊樹,生長很快,不幾年,就郁郁蔥蔥的了。到了秋天,楊樹落葉之后,就該剪枝了。剪下的樹枝,也沒人要,就扔在地里——如今,鄉下人也不燒柴,嫌燒柴臟,都改燒煤了,有的甚至燒起了液化氣。但是,大家都不要的樹枝,卻有一個人要,這人就是王三。王三用一輛架子車,把人家都不要的樹枝拉回家,用斧頭剁成一尺多長的小段,再用稻草繩捆起來,垛成垛,做飯時燒。時常的,王三一邊燒火,一邊自言自語,都燒煤,煤挖完了咋辦?還說,千千萬萬年埋下的煤,你幾輩子人就挖完了,讓子孫后代燒啥?王三是個退休工人,退休前在平頂山煤礦當采煤工。
剪下的樹枝越來越多,王三的柴垛也越來越多,由一垛而兩垛,由兩垛而三垛。燒不完,就長年累月地堆在那里。風吹、日曬、雨淋、霜打,柴垛由灰白變為烏黑,像極了煤的顏色。再燒火的時候,王三就幽默地說,嘿,咱燒的也是煤呀!
柴垛越堆越久,竟然招來了一窩黃鼠狼。那天,王三和老伴兒正在菜地里鋤草,王三的老伴兒一抬頭,突然發現柴垛頂上有兩只毛茸茸黃燦燦的小東西。老伴兒沒敢說話,扯扯王三的衣袖,朝柴垛頂上努努嘴。王三朝柴垛頂上一看,哈,兩只可愛的黃鼠狼正在柴垛頂上撒歡兒呢,一會兒你把我撲倒,一會兒我又把你拱翻。兩個小家伙把王三兩口子給看傻了一般。直到誰家的狗一聲吠叫,才驚得兩個小東西倏地一下鉆進柴垛中。
從此,那一對黃鼠狼就成了王三兩口子的秘密。而且從那以后,王三兩口子到菜地里干活兒的次數也更多了。有時候,他們蹲在那里,半天也沒拔下一棵草來。有的時候,干脆什么也不干,手里捏一塊土坷垃,土坷垃被捏成了齏粉,他們也不知道,只是不時地往柴垛上望一眼,為的就是看一眼他們的“寶兒”——如今,他們叫那一對黃鼠狼為“寶兒”,親切得就仿佛是在叫他們自己的一對兒女。有的時候,或者是王三有什么重要的事,比如趕集上店什么的,不能去菜地,晚上睡到床上,老伴兒就會告訴他,寶兒兩個又出來曬太陽了,玩得可歡呢。有的時候,王三的老伴兒有什么重要的事,比如走人家串親戚什么的,不能去菜地,晚上睡到床上,王三就會告訴老伴兒,今天刮風,寶兒兩個沒出來。
春天來了,春暖花開。王三兩口子又發現了一個新的更大的更美好的秘密:寶兒兩口子添了一對小寶寶。兩個小寶寶只有小老鼠一般大,雖然小,卻知道調皮搗蛋,還爬到爸爸媽媽的身上去呢,真是沒大沒小的。
王三兩口子有個兒子。兒子已經娶了媳婦,還為他們添了孫子。王三的兒媳叫丁梅。春天的時候,丁梅養了一窩小雞,有二十多只。一星期之后,母雞開始領著小雞到處跑。有幾天,丁梅發現小雞每天都在減少,有時一天少一只,有時一天少兩只甚至三只。不幾天,丁梅的一窩小雞便只剩下十幾只了。丁梅非常生氣。丁梅心里說,我非抓住你這個挨千刀的不可。丁梅坐在家門口,目光卻不離那窩小雞的前后。終于,丁梅發現了那只“黑手”。“黑手”是一只可惡的黃鼠狼。黃鼠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一個柴垛里躥出來,叼起一只小雞,又以閃電般的速度鉆進柴垛中。其動作之迅速,甚至連母雞都沒有發現。真是一只蠢母雞。
丁梅的怒火火山一般噴發出來。丁梅立即行動起來。丁梅從場里背回一捆麥草,將麥草圍著柴垛鋪成一圈,然后從好幾個地方點燃了麥草。不一刻,干透了的柴垛便熊熊燃燒起來。
那天上午,王三的老伴兒下地摘豌豆角去了,只有王三一個人在家里。等王三發現丁梅的行動的時候,柴垛已經燒成了一個大火球。王三瘋了一般沖到了丁梅面前,幾乎是咆哮一樣地吼道,你這是干啥呀?你造孽呀你!
從此以后,王三不再和兒媳丁梅說話。兒子以為王三是心疼那垛干柴,拿了兩百元錢給王三的老伴兒,算是對那垛干柴的補償。王三堅決地讓老伴兒把那兩百元錢退給了兒子。王三的老伴兒退錢的時候明確地對兒子說,你爹不是為那垛柴的事生氣的。不是為柴垛的事生氣,又是為了什么呢?王三的老伴兒也沒有進一步地解釋。因為,她也生丁梅的氣呢。
好幾年的時間過去了,王三一直堅持不和兒媳丁梅說話。王三說,沒什么好說的。
(原載《芒種》2008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