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海連
摘 要:中國傳統科學范式有著許多不同于西方科學范式的特點,而這些特點的形成與道家思想文化有著密切的關系。根據托馬斯·庫恩關于科學范式的定義,道家創始人老子的道論中知常曰明、道法自然、為道日損、抱一為天下式四個命題,對中國傳統科學范式建構中問題意識、價值追求、方法論特征、整體性思維的形成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關鍵詞:老子;道論;科學范式
中圖分類號:B22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08)06—0148—04
按照美國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的觀點,范式是科學共同體成員借以指導其研究活動的“一種公認的模型或模式”,它“決定了什么樣的問題有待解決”,“規定了一個研究領域的合理問題和方法”①。因此,科學范式是科學研究者自覺認同和共同持有的一套信念、原則和標準。中國傳統科學范式有著許多不同于西方科學范式的特點,而這些特點的形成與老子所創立的道家文化有密切的關系。
一、“知常曰明”與中國傳統科學范式建構中的問題意識
科學的進步總是以提出和探討自身領域中獨特的問題開始的,因此能否提出對人類發展有價值的問題,圍繞這些問題加以研究,成為科學發展的重要一環,用現代的話語說,這就是科學家的“問題意識”。在古代中國,自然之奧秘及人與自然之關系問題一直是哲學家、思想家關心和討論的話題,同時也成為科學關注和研究的對象。早在帝堯時代,中國古人就開始了有組織的“歷象日月星辰”的科學活動,夏代產生了“五行”觀念,殷周之際形成了“陰陽”觀念,西周末年又產生了“氣”的觀念。老子則在總結前人科學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道”這一獨特的范疇,用道來概括世界的本原、天地萬物演化的規律、人類生存發展的法則等諸多內涵,并用“常道”一詞來形容道的永恒性、普適性、不變性。老子還提醒人們,道就像人不可擺脫的“命”一樣,是無所不在的,天地萬物據道而生,依道而返,只有體認和把握常道、法道而行才能真正認識和理解自然,給人類帶來益處,老子將這一思想概括為“知常曰明”。老子說:“夫物蕓蕓,各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②。由此,探究自然之“道”成為中國傳統科學關注的重要話題,而“知常曰明”對中國傳統科學范式構建中問題意識的形成亦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正是在這一意義上,著名科學史家李約瑟指出“道家乃是中國的科學和技術的根本”③。
從科學思想發展史的角度言,老子道論中“知常曰明”的思想,對中國傳統科學范式建構中問題意識的形成有兩個方面的影響:
一是老子從紛繁復雜的天地萬物的產生、演變現象中抽象出共同遵循的法則和規律——道,并將道立為人類探究的對象,指出道的表現是“大”“逝”“遠”“反”,即周而復始的循環運動,從而為人們認識自然、探索自然規律奠定了基本理念和認識模式。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返。”④老子在這里所說的道,主要是就自然之道的意義來談的。著名學者詹劍峰先生指出:春秋時期社會上流行三種道,一為人倫之道,二為宗教家的神道,三為陰陽家的天道,老子之所以要提出常道,就是要推翻這三種“非道”,而代之以自然之道。老子的自然之道,要探究和解決的問題是:天地之根是什么,天地是怎樣形成的,天地怎樣發展和經過哪些階段?⑤老子用“道”來概括天地萬物產生和演化的法則與規律,一方面說明老子本人具備了比較豐富的自然科學知識和極富創造性的問題意識,另一方面,也為人們探究自然規律注入了新的理念,提供了一種新的范式。
二是強調了認識自然規律和遵循自然規律的重要性,引發中國傳統科學開展對作為自然規律之常道的深入探究。老子認為,天地萬物雖然紛繁復雜,但最終都將返回到自己的本然狀態——靜;這是天地萬物演化無法擺脫的總法則與總規律——命;此一法則與規律是永恒不變的——常;認識和遵循這一規律,就可稱為明智——明。因此老子說:“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⑥老子的這番話無疑在告訴人們,探究自然之道是人類科學的重要使命。值得一提的是,老子“知常曰明”的思想還闡明了認識和依從自然之道對養生的意義,為中國傳統養生科學設置了新的話題。老子說:“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⑦道教從宗教的角度發展了老子的知常益生思想,進一步將追求生命的無限超越作為最終目標,積極探索宇宙自然和生命的奧秘,創制發明了名目繁多的方術道技,如煉外丹、內丹氣功、服食、行氣導引等,客觀上推動了中國古代化學、醫學、養生學、天文學等學科的發展。
二、“道法自然”與中國傳統科學范式建構中的價值追求
老子的道論內容涵蓋面很廣,涉及哲學、科學、治國、養生等諸多領域,但老子道論的核心是“道法自然”思想。“道法自然”語出老子《道德經》第二十五章:“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眾所周知,老子是第一個“問道”的思想先哲,《道德經》五千言,主要談了兩個字,一為“道”,一為“德”。但老子在《道德經》中未給道下一個明確的定義,而且老子在《道德經》開篇即指出“道”是無法言說的,這猶如后來佛教禪宗所言“說似一物即不中”,因此,老子提出“道法自然”這一命題以幫助人理解“道”,指出法“道”的途徑。正因為老子并未給“道”下定義,從而為后人從不同領域、不同視角理解、發揮其思想留下了充足的空間。換言之,老子提出了問題,同時給后人留下了充分的話語詮釋權。
那么,從科學思想史的視角來討論,老子“道法自然”命題的提出,一方面引發人們對自然的關注和自然規律的探索,另一方面則推動人們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深入思考。而這兩個方面問題的探討,無疑有利于推動科學(包括自然科學和人文社會科學)的發展,同時從價值理念的確立方面影響中國傳統科學范式的建構。
首先,老子“道法自然”命題的提出,推動中國傳統科學以探尋自然規律、理解自然本性取代宗教神學的天命觀,并開辟了一條有助于認識自然界奧秘的理性之路。老子將“自然”推到了人類的思考領域。老子之道,也是從觀察日月周行這一具象而上升為宇宙運行之道的。老子之后的道家學派,以陰陽、五行、動靜等范疇展開了對自然的求索,以獨特的視角觀察自然并力求把握自然背后的“所以然”,如《莊子·天運》篇對蒼天發出了一連串的追問,表現了細心觀察和研究紛繁復雜的自然現象的理性精神;《管子·內業》論述了陰陽和四時變化的天道自然性,強調人的思維言行必須合于天道。這種對自然之本質與規律的追問所體現的科學精神,成為中國傳統科學發展的重要思想基礎。
其次,老子“道法自然”命題的提出,確立了中國傳統科學追求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價值理念。王弼在注解老子“道法自然”之義時說:“道不違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也。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圓而法圓,于自然無所違也。”⑧也就是說,只要適物之本性而不加人為造作即是與“道”相合之“自然”。依持“道法自然”的理念,人類的一切活動,包括科技活動在內,都應以維護自然為基本原則,注重對自然的合理利用,只有這樣才能保障人類的可持續發展,像道那樣“周行不殆”,天長地久。《莊子·大宗師》提出“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黃帝四經》甚至提出“以天為父,以地為母”的觀念,這都是對老子“道法自然”價值追求的繼承發展。人文主義物理學家卡普拉曾說:“在諸偉大傳統中,據我看來,道家提供了最深刻最完善的生態智慧,它強調在自然的循環過程中,個人和社會的一切現象和潛在兩者的基本一致。”⑨老子“道法自然”思想蘊含了實驗科學的基本立場與基本觀點,它所推崇的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價值追求,成為中國傳統科學求解人與自然關系的基本價值理念,在對治今天科技異化導致的生態危機方面,亦有其獨特的價值。
三、“為道日損”與中國傳統科學范式建構中的方法論特征
方法論體系是科學范式的重要組成部分。前文分析指出了老子道論的科學思想史意義在于引導人們探究作為天地萬物演化之自然規律與法則的“道”,并為這種科學探索活動構建了獨特的認識模式。對于體認道的方法,老子亦作了多角度的闡述,形成了以“為道日損”為途徑,以重直覺體悟為特征的方法論體系。
老子首先區分了“為學”(學習知識)與“為道”(把握天地萬物的本質及其演化規律)之不同:“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⑩在老子看來,“為學”的方法是“日益”,即一天天地積累、增加;而“為道”的方法則是“日損”,即一天天地減少與剝離。用現代的語言來解說,“為學”指的是增加知識以提高理性思辨能力,而“為道”指的是揚棄知識以培育直覺體悟能力。知識的增加靠日積月累,這不難理解;但隱藏在事物表面及現象背后的“道”,只有靠直覺體悟才有可能把握。老子認為,道不能完全由語言、知識來把握,所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11)而阻礙人把握“道”的主要原因是人的“自見”、“自是”、“自伐”、“自矜”,這是為有道者所拋棄的。(12)因此,對“道”的把握要通過減少和剝離上述四自來實現。這種方法論的特征是經由否定而達肯定:否定帶有主觀成見的認識,不以感情干擾對自然規律的把握,堅持以物觀物,把主體與萬物融為一體,突破局限,從自我否定中不斷得到肯定,最終豁然開朗,領悟天地萬物的真諦——道。
老子“為道日損”的方法論,其具體要求是通過“致虛極,守靜篤”的身心修養功夫,由“滌除玄覽”而至“無疵”,即排除各種欲望、成見的干擾,做到精神與形體相合為一,處于如嬰兒般的無知無欲的狀態,此時自然心境朗徹,“明白四達”(13)。能達到這一境界者可以“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14)。顯然,老子“為道日損”的方法論帶有超越邏輯分析而主直覺體悟的特點,是比較典型的直覺思維。
老子“為道日損”的方法論強調認識主體的個人修養對全面把握事物本質與規律的意義,指出個人先入為主的成見會妨礙對自然規律的把握,因此要用“損”的方法去除不利于“為道”的主觀因素,這是對古代科學方法論體系構建的重要貢獻。過去,老子的這一方法論被視為只重感性體悟,否定理性知識,實是對老子的一種誤解。事實上,老子并沒有簡單否定理性知識與智慧,而是從境界與層次上區分了掌握知識與體認“道”之不同,這是有其積極意義的。這一方法論引導古代科學不僅注重對事物表象的探究,更注重表象背后之本質與規律的體認,開發出中國古代科學所特有的直覺思維。李約瑟認為道家的這一方法論雖然含有宗教神秘主義及個人修煉成仙的各種因素,“但它卻發展了科學態度的許多重要的特點,因而對中國科學史是有頭等重要性的……由此之故,東亞的化學、礦物學、植物學、動物學和藥物學都起源于道家”(15)。
四、“抱一為天下式”與中國傳統科學范式建構中的整體性思維
由“為道日損”的方法論引出老子體道思維的另一特色——整體性思維,它強調從事物的統一性和整體性視角觀察理解天地萬物,把握自然規律。
在老子的道論中,道是渾然一體的存在,它具有化生萬物的能力:“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16)道化生萬物而又內在于萬物,所以是本質與現象的統一,是一與多的統一,而且道“綿綿若存,用之不勤”(17),因此,老子有時用“一”指稱道:“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18)在老子的思想體系中,“一”不是與二、三相對立的存在,而是用以說明道的統一性、整體性和不可分割性。
老子由道的統一性、整體性進而指出天地萬物是一個有機整體,一者是因為從天地萬物產生的本原來看,它們都源自同一個“道”;二者是因為天地萬物都是由陰陽二氣妙合而成的和諧統一體,所謂“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19)。老子承認天地萬物作為具體的存在表現出有無、難易、長短、高下等對立性,但老子認為,道并不是具體事物,它是無形無象、無具體規定性的存在,它超越一切形式的對立,所以體道不能落于兩端,必須以統一性與整體性思維范式去把握:“是以圣人抱一為天下式。”(20)
更為可貴的是,老子“抱一為天下式”的整體性思維方法在強調道的統一性、整體性和不可分割性時,并沒有否認具體事物的多樣性與復雜性,老子還指出了與此一整體性思維密切關聯的兩個層面:一是相反相成,一是大直若屈。相反相成指的是既要看到天地萬物的存在表現都具有對立性,如老子所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21),又要看到對立雙方相互依持,并有可能相互轉化,最終有機地包容于宇宙這一大整體中:“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22)大直若屈指的是在看到事物顯性一面的存在與價值的同時還要看到其隱性一面的存在與價值:“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23)但這里要特別指出的是,相反相成和大直若屈都只是紛紜萬物呈現的兩個層面,老子通過分析天地萬物中存在的相反相成和大直若屈現象,強調作為天地萬物之總規律與總法則之道的無對待、超對立之特性,進而指出只有超越對待,用“抱一為天下式”的整體性思維方法才能把握既在萬物之上,又在萬物之中的最高本體——道。因此,老子并不是簡單地肯定相反相成和大直若屈現象,而是借此說明要真正完全把握道,必須超越對待思維的局限,從統一性和整體性這一更高的層面來觀察和深刻認識天地萬物。
老子“抱一為天下式”的整體性思維及其中蘊含的相反相成、大直若屈的辯證觀,對中國傳統科學思維范式的構建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它表現為“中國科學傳統注重綜合,講究從整體上把握事物,強調事物的不可分割性、有機性及關連性”(24)。這是十分值得研究的現象。中國古代的農學和醫學在這方面的表現尤為明顯。中國古代的農學理論把天地人三者看成是彼此聯系的有機整體,提出農業耕種要順天時,量地利,致人和,做到了這些就可以用力少而成功多。中國傳統的中醫理論認為天地是一個大宇宙,人體是個小宇宙。人的生理、病理要受到他所處的環境和條件的影響,人體與宇宙是相互對應的。人生病被認為是由于組成它的各個子系統或要素不協調造成的,因而中醫治病是按照系統穩定和協調的原則進行的,某個子系統不協調、不到位往往是另一個系統不協調、不到位而造成的。如《黃帝內經》有“腎氣通于耳,腎和則能聞五音矣”之說,認為耳有病可通過治腎獲得療效。由此可見老子的整體思維對中國傳統科學范式的影響之大。
綜上所述,老子作為道家學派的創始人,第一次將“道”作為自然哲學的最高范疇,并圍繞如何體道、悟道、法道等問題,闡發了極富智慧和價值的道論,開啟了中國古代哲學、科學、治國、養生等諸多領域的話題之源。特別是在探討自然之奧秘和人與自然之關系問題上,老子的道論提出了許多獨特的新命題,展示了其觀察自然、理解自然及規范人與自然之關系的獨特方式,對中國傳統科學范式的建構產生了極其重要的影響。
注釋
①[美]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21—25頁。
②⑥《道德經》第十六章。
③(15)[英]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二卷,科學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45、162—163頁。
④《道德經》第二十五章。
⑤詹劍峰:《老子其人其書及其道論》,湖北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83—184頁。
⑦《道德經》第五十五章。
⑧王弼:《道德經·第二十五章注》,洪修平主編《儒佛道哲學名著選編》,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640頁。
⑨(24)謝清果:《先秦兩漢道家科技思想研究》,東方出版社,2007年,第86、56頁。
⑩《道德經》第四十八章。
(11)《道德經》第一章。
(12)《道德經》第二十四章。
(13)《道德經》第四十七章。
(14)《道德經》第十章。
(16)(19)《道德經》第四十二章。
(17)《道德經》第六章。
(18)《道德經》第三十九章。
(20)《道德經》第二十二章。
(21)《道德經》第二章。
(22)《道德經》第二十三章。
(23)《道德經》第四十五章。
責任編輯:涵 含